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清河县。
城西新区,是这几年县里最大的一盘棋。
规划连片开发,配套路网、安置地块、商业综合体,项目体量巨大,牵连着城投、征地、工程招标、土地指标一整条链条。
前几任领导栽在这块的不是没有,到现在,新区项目名义上稳步推进,可很多节点卡在半路上。
陆砚调来清河县三个月。外地空降,没有根基。县里本土势力的核心,是县人大副主任戚明远,在清河深耕二十多年,老部下散布各个要害岗位,城投、住建、不少乡镇一把手,很多都是他提拔起来的。
云涧乡,恰好挨着城西新区,新区大半征地范围,落在云涧乡辖区。征地协调、群众工作、地块清表,责任主体,就是云涧乡。
温知予,云涧乡乡长,三十三岁。容貌出众,做事冷静克制,看着温和,心里门儿清。她是戚明远早年看中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一路走到乡长位置。在外人眼里,她是戚系这一派里重点培养的人。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 “赏识”,本身就是枷锁。
下午四点,温知予刚送走一批征地上访村民,办公室门被推开。乡党委书记莫振山走了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补充协议放在桌面上。
“新区配套道路的临时用地协议,城投那边传过来的,今晚班子会走个简短流程,明天就上报县里。”
温知予拿起协议,慢慢翻看。条款文字看着没有问题,租用云涧乡两块集体土地,用作施工临时堆场,补偿标准按县里统一文件执行。可她目光落在附加的备注条款上,心里微微一沉。
协议里写:土地复垦责任,由云涧乡兜底。施工结束之后,无论堆场损毁到什么程度,恢复耕地的主体责任,划归乡镇。
城投这边只负责支付一笔固定复垦预付款,钱不多,后续所有超支费用、验收责任、追责风险,全部落在云涧乡。
“这个条款,之前沟通的时候没有。” 温知予抬眼看向莫振山。莫振山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
“宋柏舟上午找我谈的。” 宋柏舟,县城投总经理,戚明远一手扶上去的人。“宋总的意思,项目工期很紧,新区观摩节点不能拖。临时用地先落地,复垦的事情,后面再说。戚副主任也打了招呼,让我们乡里多担待,支持新区大局。”
温知予指尖摩挲着纸面。她懂这套话术。“支持大局” 四个字,是本土派系内部的默契。戚明远开口,莫振山不会拒绝。莫振山又是老戚的人,这份协议,是他们提前对齐之后,拿到班子上过场走程序,把温知予拉进来共同签字背书。一旦将来复垦验收不过,耕地指标被扣、上级问责,板子第一下先打到云涧乡党政主官身上。
“复垦风险太大。” 温知予平静开口,“堆场堆建材、重型车辆碾压,土层破坏很严重。这笔预付款根本不够后期修复。我们签字,等于把一个定时炸弹接过来。”
“知予,你要分清形势。” 莫振山压低声,“陆书记刚来,根基不稳。新区是戚副主任一直抓的盘子。现在整个县城投、住建、自然资源局,都是老戚的人。我们这个时候顶着不签,等于公然拆台。戚副主任那边会怎么看你?你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你别忘了。”
这句话很轻,分量很重。提醒她出身,提醒她身上贴着戚系的标签。
温知予沉默片刻,合上协议。“班子会我可以参会,但是条款有异议,我要保留意见记录在案。”
莫振山眉头一皱:“没必要把场面搞得这么僵。保留意见,记录进会议纪要,传到戚副主任耳朵里,就是你跟班子离心。”
“程序上,我有这个权利。” 温知予语气不变。
莫振山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行。你自己掂量后果。今晚七点开会。”
他走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温知予拿起手机,翻到陆砚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放下。她现在处境很微妙。
在外人眼里,她是戚明远的人。如果主动去找空降的陆砚汇报协议的猫腻,立刻会被贴上 “反水、投靠新书记” 的标签,戚明远一系会把她当成敌人,在清河,她寸步难行。可如果顺着签字背书,将来出事,她就是第一责任人,戚明远和宋柏舟可以置身事外,把她推出去顶锅。
两头都是陷阱。
傍晚六点半,陆砚的车悄无声息开进云涧乡政府大院。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带着县委办一名工作人员。温知予接到党政办电话的时候,心头一跳,快步下楼迎接。
“陆书记,您怎么过来了?”
“顺路,过来问问新区征地的推进情况。” 陆砚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神情,“听说今晚你们班子要研究城投临时用地协议?”
温知予心里一动。消息传得这么快。要么是莫振山主动汇报,要么,陆砚在乡里,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是的,七点开会。协议条款我看到了,复垦兜底这一块,风险很大。” 她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客观陈述事实,不急于站队控诉。
陆砚点点头:“我不参加你们班子会,班子会是你们乡党委的事。但是有一点,所有涉及权责转移的协议,签字之前,把风险评估做扎实。谁签字,谁就要承担对应的责任。”
话说得很克制,没有指令,没有怂恿她对抗戚明远。可温知予听懂了。陆砚是在提醒她,不要稀里糊涂替别人扛雷。
七点,班子会准时开始。长条会议桌,莫振山坐主位,几名班子成员依次落座。议题很快到这份临时用地协议。莫振山把情况介绍一遍,强调新区工期、县里领导意见,提议班子一致通过。几名班子成员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背后是谁的意思,纷纷表态同意。轮到温知予。
“协议本身的用地补偿标准没问题,但附加条款约定由云涧乡全权兜底复垦责任,风险不对等。预付款不足以覆盖修复成本,后期耕地验收一旦出问题,乡镇承担全部责任。我不同意当前版本,建议退回城投,修改条款,明确城投作为使用方承担复垦主体责任。如果必须上报,我个人保留不同意见,记入会议纪要。”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莫振山脸上的笑意淡了:“温乡长,大局为重。戚副主任已经定了调子。”
“大局不能建立在权责不对等、遗留重大风险的基础上。” 温知予不退。
表决。多数同意,温知予一人持保留意见。会议纪要如实记录。散会之后,莫振山留在会议室,单独留下她。脸色已经冷了。
“温知予,你今天这个举动,戚副主任很快就会知道。你这是明着不给面子。”
“我只是按程序表达意见。”
“在清河,很多事情,不是只讲程序。” 莫振山声音压低,“你以为陆书记愿意帮你?他一个空降,手里没人,现在不敢直接和戚副主任硬碰硬。真到冲突爆发的时候,他不会为了你,去和整个本土派系翻脸。到那时候,你两头落空。”
温知予没有接话,转身离开。
不出莫振山所料。第二天上午,戚明远的电话打到温知予手机上。电话那头声音平和,听不出怒意,可字字绵里藏针。
“知予啊,昨天班子会的纪要我看了。年轻人有想法,敢提意见是好事。但是做干部,要看全局。新区开发是清河未来几年的核心盘子,城投压力也很大。临时用地这点小事,乡里多扛一点,不是什么难事。”
“戚主任,复垦的风险……”
“风险我清楚。” 戚明远打断她,“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宋柏舟心里有数。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不希望因为一桩协议,影响你的发展。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
邀约,也是敲打。
下午,温知予去县人大办公楼。戚明远办公室宽敞,茶台摆在一侧。戚明远给她倒了一杯茶。“知予,我提拔你,是看好你的能力、心性。但是能力,要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戚明远靠在椅背上,节奏很慢,“陆砚刚来,想理清楚清河的局面,难免会找各个乡镇干部谈话,拉拢人手。很多年轻干部,容易急着选边站,以为抱住新书记的大腿就能往上走。”
他顿了顿,看着温知予:“空降干部任期变数大。本土的根基,才是长久的。你想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我没有想站队。我只是不想让云涧乡莫名其妙背上甩过来的责任。”
“责任,是可以协调的。” 戚明远淡淡一笑,“这样,协议先按现在版本签。我给你一个口头承诺,后续复垦资金缺口,县里会协调补足,不会让乡里出钱。这个承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口头承诺,没有白纸黑字。这就是权谋里最常见的交易。用一句口头保证,换她放弃保留意见,签字背书。将来兑现与否,全凭对方心意。一旦反悔,她没有任何凭证。
温知予捧着茶杯,指尖微凉。她如果答应,等于交出自己的筹码,被牢牢绑在戚明远的船上。以后戚明远再有别的安排,她很难再拒绝。如果拒绝,就是彻底和戚明远划开界限,在清河的仕途,立刻会处处受限,评优、项目、人事调整,都会被卡住。
她缓缓开口:“戚主任,口头承诺我没法拿到班子会上解释。如果一定要我们兜底,需要一份县里协调资金的书面说明。”
戚明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知予,你今天有点不识趣。”
谈话不欢而散。
离开人大办公楼,温知予刚上车,陆砚的消息发过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不谈工作】。
温知予心里清楚,这顿饭,不可能不谈工作。陆砚一定已经知道她和戚明远这次谈话。他现在要做的,是评估,是争取,但同样,也会权衡利弊,不会无条件庇护她。
傍晚,城郊一间僻静私房菜馆。包厢不大,没有其他人。陆砚坐在对面,面前一杯清茶。
“戚明远找你谈话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希望我放弃异议,签字,口头承诺解决资金缺口。” 温知予如实说,“没有书面文件。”
“他不会给书面文件。” 陆砚平静地说,“书面文字就是证据。戚明远、宋柏舟这套玩法,就是把风险剥离出去,层层向下转移。一旦后面复垦出问题,口头承诺不作数,所有压力由乡镇主官承担。”
“我现在很难。” 温知予坦诚,“我拒绝,等于和本土派系决裂。同意,就是给自己埋雷。”
陆砚看着她:“戚明远现在不会直接动你。他还需要维持自己知人善任、提携后辈的形象。但是他会慢慢边缘化你,把重要工作调离你手上,给你安排不痛不痒的杂事消磨。”
“那陆书记的打算是什么?” 温知予抬眼看向他。她要判断,陆砚手里有没有牌,值不值得适度靠近。
陆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另一个信息:“城投最近另外一笔管线迁改项目,招标环节有疑点。我已经安排纪委那边悄悄摸排,不动声色。宋柏舟的注意力现在全放在新区这条路上,他没料到,我们的突破口,不一定在临时用地协议上。”
温知予心头一震。原来陆砚的目标,从来不是单单这一份协议。这份协议,只是戚明远一系布下的其中一环。陆砚在等合适的时机,打一场更大的仗。
“那这份协议,我该怎么做?”
“不急于完全妥协,也不要公开撕破脸。” 陆砚声音放轻,“继续坚持修改条款,拖着。不签字,也不公开到处宣扬。把皮球踢回城投,让宋柏舟去头疼。时间拖下去,那边招标的线索慢慢落地,局势就会变。”
这是一种制衡。拖,本身就是博弈手段。
饭局结束,温知予回到乡里。刚进办公室,莫振山迎面走来,脸色凝重。
“知予,宋柏舟刚刚给我打电话,城投那边同意修改一小部分文字,但是复垦兜底这条,坚决不改。宋柏舟说,戚副主任已经定死底线。要么本周内签字,城投启动走别的备选用地方案。备选用地,会占用基本农田,一旦启动,性质更严重。”
温知予猛地抬眼。这是戚明远、宋柏舟抛出来的第二重杀招。拿基本农田作为要挟。逼她二选一:要么接下风险协议,要么逼着他们去碰基本农田红线,一旦出事,追责会更重。无论怎么选,云涧乡都很难脱身。
莫振山看着她:“现在是死局了。两条路,没有一条是安全的。”
温知予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协议,一字一句重新看。戚明远这盘棋,环环相扣。先用前途人情捆绑,再用口头承诺诱哄,最后抛出基本农田这个更可怕的选项逼她妥协。她以为自己只是协议里的一个签字人,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她就是棋局里,被推到最前面的棋子。
她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最新的情况发给陆砚。手指停在输入框,还没有按下发送。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弹了出来,内容很短:
【不要相信陆砚,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你只是他用来牵制戚明远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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