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人信塔，信了1500年。
红梅公园南端，文笔塔七级八面，青灰色砖身直直戳向天。塔基是莲花瓣的花岗岩，石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黑。檐角铜铃叮叮当当，风一大，满塔都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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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人讲，这是常州的“文笔峰”。塔顶一冒光，常州就要出状元。《常州府志》上白纸黑字写着呢。打那以后，赶考的书生没有不登塔的。
偏偏赵翼没去。
他爹说，登不登都一样。赵翼站在塔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去的是书桌，不是塔梯。
那年殿试，他换了笔体答卷。怕考官认出他的字来避嫌，一笔一划，写成欧阳询那种瘦硬体，跟他平时的字判若两人。九位阅卷官从两百多份卷子里选出十份，他那份得了九个圈。
九个圈。
第一，进呈乾隆御览。
乾隆翻开，先问了一句：“本朝陕西曾有状元否？”
大臣答：“未有。”
乾隆朱笔搁下，说：“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无足异。陕西则本朝尚未有。”
就这么一句话。赵翼和王杰的名次对调了。第一名换成第三名，状元变成探花。
消息传回常州那天，茶馆里说书的把醒木一拍，啪——“诸位，这就叫——塔顶无光，状元泡汤！”
可赵翼自己怎么说？他后来写了一首诗，叫《登太平寺塔》。开头两句是：
凌虚窣堵览苍茫，始觉书生眼寸光。
塔他登了。
至于登塔和丢状元到底有没有关系——常州人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是两码事。可老辈人还是这么讲，讲了一代又一代。
如今傍晚夕阳照在塔身上，影子拖得老长，落在红梅公园塔影山房的墙上。“文笔夕照”就是这么来的。这支笔，在常州地上站了1500年。常州人信了它1500年。
赵翼也信了。只是他信得晚了一点。
常州故事，听着听着，就尝出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