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陆树铭(祖籍山东烟台,生于青岛)
生卒:1956年8月15日—2022年11月1日
身份:话剧、影视演员,1994版《三国演义》关羽扮演者
代表作:《三国演义》《大话西游》《汉武大帝》《一壶老酒》
2022年11月1日上午,六十六岁的陆树铭在西安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二十三天后,11月24日深夜,在石家庄一家老年公寓里,瘫痪在床的李靖飞也闭上了双眼,终年六十五岁。李靖飞是1994版《三国演义》里张飞的扮演者。
戏里桃园结义,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身首异处,张飞悲痛欲绝,不久遇害。戏外走过三十年,二哥刚咽气,三弟跟着撒手人寰。
中国人心里,关云长有一张具体的脸,九尺身躯,赤面长髯,丹凤眼,卧蚕眉。关帝庙里的泥塑神像,日本游戏《三国志》里的立绘,全照陆树铭的相貌描摹。关羽成全了陆树铭,也影响了陆树铭往后三十年的人生。
一、
陆树铭生在青岛,十岁随父亲支援西北建设,落户陕西。少年时期陆树铭个头猛蹿,长到一米八六,身体壮实,酷爱打篮球。二十岁陆树铭进了阎良飞机城,给中国试飞基地拍摄飞机起落,每个月拿着四十块钱工资,算是一份令人羡慕的铁饭碗。
1980年,西安话剧院招收学员。邻居小妹想报名,胆子小,央求陆树铭陪同前去。考场窗外,大个子陆树铭扒着窗户朝里张望。负责考务工作的演员队副队长郭达瞧见窗外青年浓眉大眼,鼻梁笔直,身姿魁梧挺拔,走过去拍了拍陆树铭的后背。问清来由,郭达认定陆树铭是难得的好苗子,当场特批给陆树铭加了一个考试名额。陆树铭顺利考进西安话剧院第五期学员班。
学员班期间,陆树铭各项业务成绩拔尖。话剧院明文规定学员在校期间不许谈恋爱,陆树铭血气方刚,偏偏与一位常来替陆树铭换洗衣物的姑娘相恋。领导找陆树铭谈话,陆树铭脾气倔强,当面顶撞,认为自己二十三岁谈恋爱合情合理。顶撞领导的后果非常严厉,陆树铭被撤下舞台,罚去锅炉房烧锅炉、拉煤渣、打扫院子。
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人生精力最旺盛的年华,陆树铭天天泡在煤渣和柴灰里。清早趁旁人没起,陆树铭溜进排练场偷偷吊嗓子练身段。
1983年8月15日,陆树铭迎来二十七岁生日。就在陆树铭换上体面衣服准备出门找女朋友时,办案人员突然敲门,把陆树铭带走。
起因是一场跳舞风波。此前朋友的舅舅家里办舞会,文艺界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跳过几场贴面舞。恰逢1983年依法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贴面舞被定性为作风败坏问题。参与跳舞的青年全部被收容关押。在看守所关押七个月后,管教人员发觉陆树铭是话剧院演员,同屋关押的还有京剧院画师、报社编辑,便派陆树铭等人去看管重刑犯。喂饭、擦身、代写上诉材料、听死囚交代后事,陆树铭在看守所看了整整九个月的生离死别。
1984年10月,陆树铭被免予起诉释放,补发工资,前后失去自由十六个月。回到话剧院,陆树铭面临开除除名的危机。陆树铭不肯走,苦苦哀求留下,最终被发配到话剧院名下一家贸易公司当业务员。三年时间,陆树铭四处推销商品,按时回单位写思想汇报,一写一整年。
不知不觉十年青春,耗在锅炉房、看守所与贸易公司的发票堆里。亲友们背地里纷纷议论陆树铭算不上什么安分守己的好青年。
1988年,作家白描的长篇纪实文学《苍凉青春》问世。西安话剧院年轻的新任院长严彬力主改编同名话剧,挑中陆树铭演男一号陕北农民二万子。为了演好角色,严彬带着陆树铭到延安宜川县农村体验生活。
黄河滩头落日熔金。陆树铭坐在巨石上唱陕北民歌,嗓音高亢苍凉,连当地老乡都听呆了。严彬把唱歌的情节写入了话剧。后来话剧大获成功。
严彬又让陆树铭用山东方言出演话剧《大潮中的漩涡》,再次轰动古城。
陆树铭把严彬视作终身恩人,改口唤严彬为姐姐。
话剧《苍凉青春》剧照,陆树铭饰演二万子。中国作家网 白描 供图
1990年8月,中央电视台斥巨资筹拍长篇电视剧《三国演义》,关羽选角陷入僵局。剧组物色了全国近四十名话剧、京剧演员,导演王扶林始终不满。郭达常年往返北京演出,就把陆树铭的材料推荐给导演组。
剧组选角导演专程奔赴西安寻找陆树铭,偏偏陆树铭正在咸阳拍摄电影,天降暴雨,剧组停工。陆树铭坐在咸阳招待所,忽然心神不宁,总觉得家里窗户没关会被暴雨冲垮。陆树铭冒着倾盆大雨,骑着破自行车狂奔四十多公里赶回西安家中。推开门,门窗完好无损,门缝里却卡着一张潮湿的纸条,上面写着中央电视台《三国演义》剧组在西安宾馆等候试镜,落款日期竟是三天以前。
陆树铭调转车头飞奔宾馆。敲开客房房门,选角导演正在拉行李箱拉链,距离返京火车发车仅剩三十分钟。工作人员上下打量满身雨水的陆树铭,立刻带到水盆前擦脸试妆。
戏服套上躯干,髯口挂上耳际,王扶林随后在西安饭桌上打量陆树铭。饭后陆树铭上齐油彩,勾出丹凤眼,手握青龙刀昂首走入屋内。剧组上下鸦雀无声。王扶林当场拍板,关公有了着落,换谁都不成了。陆树铭成为剧组试镜的第三十七位关羽候选人。
1994版《三国演义》关羽定妆形象。中国作家网 供图
二、
1991年3月,《三国演义》在大厂影视基地正式开机。陆树铭进组拿到的剧本厚厚几大本,陆树铭做的首要举动,是找来毛笔和宣纸,把全剧八十四集凡是涉及关羽的台词、批注,一字不漏抄写整齐。抄好的宣纸贴满宿舍墙壁、床铺立柱与洗手间镜子周围。清早洗漱,夜半翻身,睁眼闭眼全是关云长的字句。
扮演关羽,最重要的事有三点,神情、烈马、神韵。
罗贯中笔下关云长生得一双丹凤眼。陆树铭天生浓眉大眼,眼尾并不上挑。为了逼真还原古典神貌,剧组化妆师找来工业级强力胶水,每天清晨四点按住陆树铭两侧鬓角,用力向上撕拉皮肤,再用医用胶带死死固定在发网内。每天化妆四个多小时,卸妆用酒精狠狠揉搓擦拭。经年累月拉扯,陆树铭额角表皮大面积化脓溃烂,头皮被拽得发胀恶心,眼球布满血丝。为了保持关羽斜睨群雄的睥睨姿态,陆树铭整整三年习惯了眯着眼睛看人。
关云长赤兔宝马纵横疆场,剧组挑来的全是从内蒙古调运的烈性儿马。陆树铭此前从未骑过奔马,进组第一年,每天在泥潭与石滩苦练飞奔。三年拍摄,陆树铭从疾驰的战马背上失控摔落六次。
最险的一次在河北野外拍河滩行军,孙彦军、陆树铭、李靖飞三人策马涉水。陆树铭胯下战马疾驰中失蹄,马蹄踩上一块巨型鹅卵石,战马瞬间侧翻,一千多斤的马身带着陆树铭重重砸在石滩上,一块凸起的顽石狠狠顶穿陆树铭的胯骨。
陆树铭当场休克,气息全无。剧组紧急唤来救护车送往部队医院。陆树铭躺在病床上,左腿肿胀得比水桶还粗,积血压迫神经,连翻身都无法动弹。部队老军医找来一根给大牲口治病用的粗针头,让陆树铭嘴里死死咬住一根硬木棍,两个年轻军医按住陆树铭四肢,老军医持针硬生生扎穿皮肉刺入骨膜。脓血顺着针筒喷涌而出,陆树铭痛得浑身冷汗直冒,杀猪般惨嚎。老军医训斥,嚎叫什么!关老爷刮骨疗毒连吭都不吭一声,关老爷真身难道受不了几针拔脓?!此后连续一个月,天天用粗针筒抽取脓血,把深层腐血排净。
开机刚刚十天,陆树铭留在陕西老家的父亲因突发恶疾离世。剧组拍摄任务十万火急,陆树铭向王扶林告假三天奔丧。回到家中,望着灵堂中央的父亲棺木,陆树铭跪在地上痛哭失声。老父亲省吃俭用供养子女,到死都没能看上一眼儿子穿上戏服在电视机里露面。重返剧组,陆树铭心如刀割,关在屋里对着关公雕像跪拜磕头,暗自立誓不演好关公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老父。
后来拍摄妻子高岚分娩,陆树铭向剧组请假探望。副导演一度私下物色其他演员试镜替代,王扶林看完录像摆了摆手,别瞎折腾了,陆树铭化完妆往椅子上一坐,谁也顶替不掉。
拍摄败走麦城一场大戏,天寒地冻,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鹅毛大雪漫天飞卷,陆树铭身披破烂战袍,手提卷刃长刀,伫立雪丘回望荆州。开拍之前,陆树铭整理衣冠,面朝风雪跪倒在地,对着茫茫天地连磕三个响头。身后跟随的几百名群众演员见状,仿佛当真目睹一代武圣穷途末路,自发跟随陆树铭齐刷刷跪倒在冰雪泥泞之中。
拍完全剧八十四集,历经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三年里陆树铭每个月领到两百余元片酬,全剧杀青合计领到两万七千元酬劳。陆树铭揣着微薄的血汗钱返回西安家中,给家里添置了一台彩色电视机,装了一台分体空调,手里所剩无几。
1994年10月23日,央视版《三国演义》在全国播出,万人空巷。中国人心中模糊的忠义化身,从此有了清晰具体的面庞。
《三国演义》剧照。澎湃新闻 资料图
三、
《三国演义》播出后,陆树铭一夜封神。
大街小巷挂出关公挂历,寻常百姓家中设神龛供奉关公,贴的几乎全是陆树铭的戎装照。山西运城关羽故里铸造高大铜像,专程邀陆树铭前去采集面目尺寸,聘请陆树铭出任形象代言人。日本光荣公司开发经典单机游戏《三国志》,前几代关羽相貌各有不同,从第五代开始,关羽的立绘固定为陆树铭的丹凤眼与长髯造型。全国各地新修的关帝庙宇,泥塑匠人捏制关老爷神像,桌案上摆的参照图纸全是电视剧录像带翻印的截图。
一尊被人顶礼膜拜的神像,脸庞长在一个活生生的平民演员身上。名气如日中天,然而现实生活却急转直下。关云长三个字像一道金箍,封堵了陆树铭的演艺之路。
导演们无论筹拍古装戏或现代戏,只要看见陆树铭,连连摇头,陆树铭身上的关公气场实在太重了。观众只要看见陆树铭露脸,立刻出戏呼喊关二爷,别的演员根本接不住戏,整整七八年时间,陆树铭陷入了无戏可拍的死局。
为了生存,陆树铭告别西安,带着妻子高岚北上京城闯荡。没有编制,没有剧组录用,陆树铭在北京郊区租住阴暗返潮的简陋民房。最窘迫的年头,陆树铭与两位落魄同行凑钱买下一辆二手越野车,白天开着车四处投送演员简历,夜里为了节省旅馆房费,身高一米八六的陆树铭蜷缩在越野车后座熬过冬夜。直到2000年前后,陆树铭才通过商业贷款按揭买下一套毛坯住房,一家人勉强扎根。
儿子陆一鸣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开学需要缴纳学杂费五万元,陆树铭翻遍家中存折,东拼西凑拿不出现款,不得不红着脸四处向老朋友低头借贷,才给儿子凑齐了大学学费。
1995年,经武术指导程小东引荐,陆树铭远赴宁夏银川加盟香港导演刘镇伟执导的电影《大话西游》,出演大反派牛魔王。到了剧组才发现,剧组找陆树铭纯粹因为陆树铭身板高大威猛。为了扮演牛魔王,陆树铭每天从头顶到脚趾全贴满真牛毛,头戴粗重铁角,连脸上都被厚胶水完全糊死,嘴唇都难以张开,呼吸极其憋闷。
冬天的西北荒原滴水成冰,一身牛毛刺痒钻心,陆树铭在片场往往化好妆干坐十几个小时,却轮不到一个镜头。更让陆树铭难以忍受的是,部分剧组人员行事傲慢,对内地演员缺乏起码的尊重。导演刘镇伟提出在片尾让陆树铭摘下头套露一次本相,陆树铭断然拒绝,甚至要求制片方在电影演职员名单中彻底抹去陆树铭的名字。
陆树铭骨子里保留着山东人的刚烈与关老爷的傲骨。后来陆树铭出演电视剧《孙武》里的伍子胥,出演《汉武大帝》里功高盖世的飞将军李广,演技精湛老道,然而电视剧播出,观众看着荧幕上李广策马引弓,弹幕依然是调侃:关二爷怎么改行拿弓箭射兔子了?
期间曾有香港片商开出高额片酬,邀请陆树铭赴港接拍一部戏说关公下江南的搞笑荒诞影视剧。西安话剧院老院长严彬得知消息,连夜拨打电话厉声呵斥,关老爷是全体华人供奉的忠义脊梁,岂容拿来胡编乱造赚昧心横财!陆树铭听从严彬劝诫,推掉了巨额片酬。
陆树铭终其一生,被关云长成全了,也被关云长拦住了。
四、
2008年,陆树铭八十二岁的老母亲王淑珍被查出肺部恶性肿瘤。
早年父亲骤然离世成了陆树铭心头永远抚不平的血痂,陆树铭发誓要让老母亲安度晚年。面对癌症,陆树铭力排众议劝阻家人进行创伤性手术,坚持保守中药调理,悉心照料陪伴,老母亲的病情竟奇迹般平稳维持了五年。
2014年,母亲八十八岁大寿前夕,癌细胞大面积转移至脑部神经,老人家半身瘫痪,甚至难以辨认眼前儿女。陆树铭瘫坐在床边泪如泉涌,回想自己大半生颠沛流离,每逢离家远行,老母亲总倚在村口巷尾久久目送;每逢归家,老母亲总要亲自在灶头温上一壶自家酿制的清酒。悲痛交加之中,陆树铭用尽一夜心血,独自作词作曲,写出传唱大江南北的歌曲《一壶老酒》。
母亲八十八岁寿筵当天,央视三国剧组老友齐聚现场。陆树铭手捧酒壶,跪在母亲轮椅跟前泣不成声,当场唱响《一壶老酒》。歌声苍凉悲戚,八十八岁的老母亲尽管神志不清,眼角却顺着面颊缓缓滚落出两行清泪。第二年,朋友录制的寿宴视频被上传至互联网,引发千万人强烈共鸣,唱哭了无数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
陆树铭在歌词写下一句:唱到情深处是壮志未酬,千折百回不回首。壮志未酬四个字,陆树铭藏了一肚子半世困顿的辛酸,也藏着对另一位生死手足无法言说的沉痛。
此人正是三弟李靖飞。
拍完《三国演义》后,李靖飞回到河北省话剧院任职,行事低调,收入微薄。天有不测风云,2012年至2015年期间,李靖飞先后遭遇三次极为严重的脑梗塞,紧接着突发脑溢血与严重肾衰竭,最终彻底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下肢瘫痪,常年依赖昂贵的血液透析维持残生。李靖飞的亲人早年离散,无力承担庞大医药账单,晚景凄凉。
2018年,陆树铭得知李靖飞的惨状,连夜从北京驱车直奔石家庄深山探望。推开漏风的民居房门,屋里陈设破败,积满灰尘。李靖飞头发枯白蓬乱,隆冬腊月仅裹着一件薄旧不堪的旧棉袄,神智模糊蜷缩在冰冷床铺上。
戏里纵横沙场的张翼德沦落至此,陆树铭老泪纵横,一把将李靖飞抱在怀里。联系急救车辆把李靖飞接出石家庄,送往正规大医院做全面检查,动用人脉寻访资深中医专家为李靖飞针灸推拿,并且在西安周边四处寻访环境优良的医养型老年公寓。
安置一个重症瘫痪且每周需要三次透析的病人,资金消耗如同无底深渊。陆树铭虽然头顶关二爷盛名,家里并没有积攒起丰厚家底。陆树铭掏出积蓄,并且在老版《三国演义》演职员队伍里发起内部众筹,为李靖飞筹集到首批十万元急救善款。
然而后续长达数年的透析、护工、床位开销,如同一座大山。钱从何处来?
从2018年开始,六十多岁的陆树铭不论酬劳高低,疯狂承接商业营生。十八线偏僻县城的商场开业剪彩,陆树铭去;农村婚丧嫁娶的堂会司仪,陆树铭接;低端杂牌企业的新品发布会,陆树铭披挂上重达数十斤的关公戏袍,在简陋舞台上扯着嗓子演唱《一壶老酒》。
网络直播带货兴起,陆树铭戴着金边老花镜,坐在吵闹的手机镜头前给廉价白酒叫卖推销;粗制滥造的网页游戏、手机传奇游戏找上门,陆树铭手握塑料青龙刀拍摄代言弹窗广告;2021年,六十五岁的陆树铭甚至接拍了一部豆瓣评分低至3.7分的网络大电影《青龙偃月刀》,再次扮演老态龙钟的关云长。
嘲讽与唾骂如潮水般向陆树铭涌来。自媒体文章大肆批驳陆树铭晚节不保,嘲弄陆树铭一个角色吃了一辈子老本,痛骂昔日威风凛凛的关二爷如今沦落为给三流网游站台、在县城红白喜事捞金敛财的江湖人。
陆树铭从头到尾没有公开发布过一句辩解。
陆树铭把走穴、商演、带货挣来的每一笔劳务费,扣除基本税务后,定期汇往李靖飞所在的石家庄与西安养老院账户,为李靖飞续上透析费用,聘请全天候专业护工,购置轮椅与助行设备。
陆树铭特意把老母亲生前录下的语音放给李靖飞听,鼓励李靖飞坚定求生意志。陆树铭在朋友圈写下一段长诗:我的弟,桃花开,风华正茂志慷慨……多少岁月同走过,如今正是好时候,你却拄了拐……
戏里桃园结义结的是千古忠义,戏外兄弟蒙难,若为了保全艺术家声誉而坐视三弟贫病等死,实属对关云长三个字最大的玷污。
陆树铭晚年肖像。中国作家网 供图
五、
2022年11月1日清晨,陆树铭在西安突感胸闷。家人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感冒引起的肺部不适,未曾想病情急转直下,心脏骤停,前后不到两个小时,陆树铭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终年六十六岁。
11月3日,西安市殡仪馆咸宁厅,陆树铭追悼会庄严肃穆。灵堂正上方悬挂着挽联:一壶老酒成绝唱,只留银屏关云长。
电影导演张艺谋发去唁电表示哀痛:惊悉陆树铭先生去世,不胜唏嘘。三十三年前曾有幸合作,陆树铭先生是好演员,更是好人,一路走好。唐国强、孙彦军等当年剧组老友纷纷痛哭悼念。
2022年11月3日,西安市殡仪馆,各界人士送别陆树铭。西部网 图
陆树铭骤然离世的消息,剧组同行与养老院医护人员极力向李靖飞隐瞒。然而李靖飞最终还是得知了二哥去世的噩耗。
李靖飞精神崩溃,躺在病床上放声痛哭,悲痛欲绝甚至做出伤害自身的激烈举动,医护人员迫不得已为其戴上约束保护装置。戏里演的是生死相随,戏外几十年的照料关照化作泡影。十三天之后,李靖飞因心力衰竭在养老院平静离世,追随二哥而去。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走麦城受害,章武元年张飞遇刺身亡。戏外三十年,关二爷撒手离去不到一月,张三爷紧随其后溘然长逝,冥冥之中形成惨烈而动人的呼应。
有人说,陆树铭一生最大的幸运是演活了关羽,最大的悲哀也是演活了关羽。
演活了关羽,让陆树铭的名字铭刻进中国电视历史的殿堂,让全国百姓记住了一张义薄云天的关公面容。然而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泥雕木塑,生活却是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无情磨盘。陆树铭终究活成了一个满身伤痕、被生活百般敲打却咬碎牙关不低头的普通人。
关羽神像确实是照陆树铭的面相雕刻的,享香火供奉,受万民跪拜。而凡人陆树铭,却一生都在替关羽偿还名利的代价,直到离开人世,他用自己的肩膀、血汗与骂名,结结实实给关公大刀上的忠义二字,立起了一座有血有肉的真正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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