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5年6月25日夜里,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512分,比一模整整少了八十三分。
我站在楼下的老槐树底下,指着那个搓了十年澡的男人吼:“你一个搓澡的,拿什么供我!”
他一句话没回,从湿漉漉的工作服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那是他藏了十年的东西。
我拆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当场崩溃……
我叫沈知夏,十八岁,县城二中的学生。
先说那个人。他叫岳大海,在县城东街的清泉浴池,搓澡。
一米七出头,瘦,肩膀往一边斜。手掌常年泡在热水里,白,发皱,像泡发了的馒头皮。脚后跟裂着口子,夏天趿一双塑料拖鞋,冬天换一双解放鞋。他身上有一股味儿,硫磺皂混着潮气,再混着澡堂子里蒸出来的那股闷热,洗多少遍都洗不掉。
我嫌了他整整十年。
要从2014年说起。那年八月,我爸沈国强在工地上出了事。他是架子工,脚手架塌了,人没救回来。我七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裙子,站在殡仪馆门口,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站着。我妈林秀珍抱着我爸的遗像,一滴眼泪没掉,回家就病了一场。
赔偿金不多,她带着我搬进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2015年秋天,她领回来一个男人。
那天他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手里拎着半个西瓜,用塑料袋兜着。他没往屋里迈,就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来回倒,像怕踩脏了地。
“夏夏,叫叔。”我妈说。
我八岁,躲在门后面,说:“我爸死了。我不叫。”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却把西瓜放在地上,点了点头。
“不叫也行。”他说,“西瓜是凉的,你吃一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哑,慢,像嗓子里含着水汽。
后来他就住进来了。住的第一晚,他自己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睡,床板窄,翻个身就吱呀响。我躺在里屋,听着那吱呀声,一声一声,睡不着。
我从那时候就认定了,这个家里多了一个外人。
他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到楼道,他不直接进门,先在门外站着,站十来分钟,等身上的水汽散干净,才轻轻拧钥匙。这个我知道,我在猫眼里看过。可我只觉得他装,装得小心翼翼,装给我妈看。
他用过的毛巾,我一概不碰。他的牙缸、他的拖鞋,我自己拿一个塑料盆,装起来,放在最远的柜顶。我自己买洗发水,买香皂,每次上完厕所,听见他进去,我就在门口站着等,等他走了再进。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他只是每次洗完,把卫生间从上到下刷一遍。
他还有一只手,我最不想看。
他的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没了,断口平平的,皮肉长得发亮。搓澡的时候,他戴着一只红色的搓澡巾,看不出来。回了家,吃饭拿筷子,那只手一直压在桌子底下。
初二那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只手放在桌沿上,端着碗,三根手指撑着碗底,一抖一抖的。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你能不能别把手放桌上?恶心。”
屋里一下静了。
我妈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他先把手收回去了。
“好,”他说,“好。”
那顿饭他没再吃。后来的很多年,他吃饭的时候,手都放在膝盖上,再没出现在桌面上过。
我以为我赢了,可我从来没想过,赢了什么。
初二暑假,出了一件事,我到今天都记得。
同班一个男生,叫郭子,跟着他爸来清泉浴池洗澡。他爸点名要老师傅搓背,轮到了岳大海。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就传开了:“沈知夏她爸,搓澡的!”“我亲眼看见的,戴红手套那个!”外号立刻有了,叫“搓澡妹”。有人在我桌上放一块搓澡巾,有人在我背后哼“搓一搓,搓一搓”。
我忍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推开门,他刚好在擦桌子。
“你能不能换个工作?!”我把书包砸在地上,“全班都知道我有个搓澡的爸!”
“他不是你爸!”我妈在里屋喊。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妈第一次替我说这句话,可那一刻,我没觉得痛快。
岳大海抹桌子的手停了,抹布挂在桌沿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就会这个。”他说。
声音很低,没有一点火气,反倒像在认一个错。
那天夜里,我妈没骂我,也没打我。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站了很久。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一条,肩膀一耸一耸。
高中,我考进了二中的重点班,住校。
每逢月考,传达室的大爷会叫我:“沈知夏,你爸又送东西来了。”
是一只铝保温桶,夏天装绿豆汤,冬天装红枣小米粥,桶盖上用胶布缠了一圈,怕洒。
“不是我爸。”我每回都这么说。
大爷看看我,叹口气:“那他是谁呢?孩子,你就喝一口吧,他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才走的。”
我一次没喝。我把汤倒进花坛,把桶放回传达室的窗台上。
这件事我干了三年。他送了三年。
高三那年春节,舅舅林建业从省城回来了。
我妈这个弟弟,开了三家汽车美容店,一进门,金链子在袖口下一闪一闪。他给我塞了个厚厚的红包,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夏夏,好好考。考得好,来省城上大学,舅供你。考不好,来舅这儿复读,舅给你找最好的班。”
我心里热了一下。
饭桌上,他看了岳大海一眼。岳大海正低头夹菜,左手压在膝盖底下。
“姐,”舅舅压低了声音,可屋子太小,每个字都听得见,“你就找了这么个人?一个搓澡的,手还……这辈子能给夏夏什么?”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这个人,”她说,“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舅舅冷笑,“要是姐夫还在……”
“建业。”我妈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把他的话压住了。
舅舅闭了嘴。
临走时,他在楼道里拦住了岳大海。我趴在门缝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姐心软,被你捡了便宜。”舅舅点着他的肩膀,“你要还有点自知之明,别耽误夏夏。”
岳大海站在楼梯口,背有点驼,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
“是。”
只有一个字。
我当时心里竟然有一丝痛快,那种感觉,我到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烧得慌。
我不知道,我那一丝痛快,是踩在谁的身上。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每年清明,还有八月十七,我妈会带我去墓地看我爸。岳大海从来不去,他说浴池忙。我也不想让他去,那是我爸,不是他的。
可每次我们到的时候,墓碑前头总放着半瓶白酒,倒了半杯,酒香还没散。
“是你舅舅吧。”我妈说。
“舅舅八月十七从来没来过。”我说。
我妈没接话,蹲下去,拿袖子一遍一遍擦碑上的照片。
我爸的照片是黑白的,安全帽下一张笑得露出牙的脸。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十一年,心里总想:爸,要是你还在,我就不会过成这样了。
高考前一个月,我整夜睡不着。
一模我考了595,班主任简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知夏,保持住,省里那几所师范和医科都够得着。”我点点头,回宿舍,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越是怕,脑子里越是乱。有一天夜里,我给舅舅发了微信:舅,我要是考砸了,你真的会管我吗?
他秒回:傻丫头,说什么呢,一句话的事。
我对着屏幕,鼻子发酸。
高考那两天,我谁也不让送。第二天考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的手一直在抖。那种题型我做过三遍,可坐在考场里,满脑子都是那个声音:你这辈子能给夏夏什么?
交卷铃响了,最后一问是空的。
走出考场,我低着头往外挤。校门口黑压压的家长,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最边上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左手提着那只铝保温桶,右手拿着一把旧蒲扇,不停地给自己扇。头发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刚从浴池里出来。
我立刻拐了个弯,绕到了另一个门,没让他看见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一个下午。人都散光了,他把保温桶放在花坛上,一个人走了。
6月25日,晚上八点,查分。
我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页面转了几圈,跳出来一行字:
512。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我妈在我身后用手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掉。手机在桌上震,是简老师,是舅舅,我一个都没接。
那天,岳大海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
他站在门口,浴池的工作服还没换,头发上挂着水珠,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
“夏夏,”他的声音很轻,“考多少,都不要紧。你要复读,叔供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这辈子最难听的话,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你供?你拿什么供?”我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一天搓四十个人,能挣几个钱?你有什么资格说供我!我这一年,每次回家都要先站在门口,闻你身上那股味道!我的同学叫我搓澡妹,我爸死了,我妈嫁给你,你一个搓澡的,你凭什么——”
“夏夏!”我妈喊。
我没停。
“我考砸了,是因为我根本没有一个能安心的家!”
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我就后悔了。可我已经刹不住了,我冲出门,一路跑下楼,跑到小区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喘得几乎站不住。
夏夜闷得透不过气,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身后有拖鞋趿拉着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追了过来。
是他。他一路跑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
他站在我面前,隔着一臂远,喘着,不说话。
“你别跟着我!”我吼,“你一个搓澡的,拿什么供我!”
四周静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他掏出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旧,被汗水泡得发软,边角全起了毛。信封外面缠着一圈红绳,红绳也洗得褪了色。他握着它,指节泛白,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托在信封的底下,托得稳稳的。
“这个,”他说,“我揣了三天了。你拿着。”
我没接。
“不管考多少,都给你。”他的声音在抖,“不叫爸也行,夏夏,你拿着。”
我盯着那个信封,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红绳打了一个死结,打得很紧,不像是随手系的。我一把抢过来,指甲抠进去,用力一扯。
绳子断了。
然而,最上面那样东西滑出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发黄的照片,边角卷着。照片里是两个满脸泥灰的男人,勾着肩膀,对着镜头笑,背后是半截脚手架。
左边那个,戴着安全帽,露着牙,是我爸。
右边那个,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他的左手,搭在我爸的肩膀上,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我翻过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笔,压得纸都破了:
国强,你的命,我替你还。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我整个人当场崩溃,眼泪决了堤……
我蹲在老槐树底下,照片攥在手里,攥出了褶。
岳大海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蜷着。
“你……”我抬起头,嗓子是哑的,“你和我爸……”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在我对面蹲下来,隔着一臂远,慢慢开口。
“我和你爸,是工友。”
2014年8月17日,那天特别热,工地上的钢管晒得烫手。他和我爸,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同在一座脚手架上干活。
“架子是下午三点塌的。”岳大海说,说得很慢,像在一块一块往外捡石头,“最上头一根钢管松了,往我这边砸下来。我没看见。”
“你爸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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