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11来临之前,有三十多万的人在排队等候,请陌生人为自己管理好钱包。不是理财课也不是记账软件,而是一个叫做“消费审批”的小程序。你想买一件什么东西,把商品名称、价格、为什么想买、有没有便宜的替代品填好后提交,然后等陌生网友投票:通过还是驳回。上线九个小时就突破了一万个用户,之后三十多万用户蜂拥而至,累计收到三十七万张审批单(央视新闻 10-19;新湖南 10-21;闪电新闻 10-23)。
我去看了审批单上都写了些什么。有人拿了奖学金又保研,问2000 块的演唱会能不能去;有人在冬天想要一杯热水,于是就问了254块即热饮水机值不值得买的问题;有的人家旧锅粘得很严重,就问 99 块的新锅值不值得换。几十块钱的东西,也有认真的给出意见、写出替代方案、写出“这个我已经买过了,用了两次就闲置了”的人。有一个来自北京的网友说,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去给别人投票,自己买东西之前也会发一条审批单听听不同的意见,相当于多了一群人来为自己踩刹车。
我看完之后第一感觉并不是“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会花钱”,而是一种另外的东西。他们还可以选择是否购买——一笔钱从付款页面前经过的时候,还会被拦住一次,因为此时这笔钱仍然属于自己所有并可以自由支配。
这个 ' 被拦一下 ' 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比节省下来的 99 元更有意义了。
当年没有人给我批文。分红险是熟人带来的,说保底;大师课、专家课都是我自己掏钱报名参加的,讲师在台上讲得热血沸腾,我在台下记笔记,感觉找到了门路。没有任何一张单子被退回过,钱是自己主动送出的。事后才知道一句话:没有人会手把手教你发财,除非教你本身就可以让你发财。
当时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提交一下——“此人推荐的分红险,年化说得比银行高两倍,靠谱吗”——应该会有陌生人回复我三个字:别信他。
现在已经不存在这样的按钮了。并不是我不愿意使用,而是由于我方目前没有可以提交的内容了。
年轻人的钱卡在付款键上,中年人的钱在到账前就分完了
年轻人在考虑的是“这笔钱能不能用”,而我们则是在思考“这个月还有没有剩余的钱”。这两件事情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级别。
每个月我都非常清楚的一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手机响了一声,短信也到了,但是数字还没有看清楚,房贷就已经被扣除了。剩下的就是孩子学费、补习费排着队,老人的药费按月扣,车贷和保险各占一格。一圈走下来,卡里的余额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了。有时我会算一算,真正能够自己说算的比例,个位数。
因此,“消费审批”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让你把房贷提交上去,填:金额,八千多,理由,银行催,有没有便宜替代品,没有。三十万网友投票,全票驳回,又能怎么样呢?下个月它仍然会从银行卡中取款。审批这件事情的前提就是这笔钱还有选择的空间。我们这里有很多钱,从工资到账的一刹那就开始被分完了,根本就没有走到要不要买的这个环节。
前几年我在高位上了车。当时售楼处人山人海,销售人员说再不买就没有了,我签字之后出来感觉自己的决定很果断。头两年还能坚持住,但是后来房价一降,首付就亏完了;再后来工资一降,月供就接不上了,断供那几个月里,我每天最害怕的就是手机响。这套房子从来没有给我投过票的机会,它只是在合同上让我签字一次。
孩子的钱也是这样。学区房、补习班、艺术特长等,之后甚至还有出国读大学的想法。我的一个朋友做过这样的计算,孩子出去读书几年后回来,月收入六千元,还要家里支付房租。把这笔钱花出去之后,并没有有人问我“值不值得”。我自己也没有敢停下来问问自己。它不似那口九十九块的锅,黏了还可以再忍一下;它就是到了时间就要去交,交了之后才发现账本上少了很大一块。
年轻人的钱卡在了付款键上,按下之前还有1秒钟的犹豫。我们钱在到账之前就已经被分光了,等到看到余额的时候,只能决定这个月少买几回菜。
我羡慕的不是他们省钱,是他们还有得选
其实我看到一些年轻人把99元的锅提交上去参加投票的时候,心里并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有些酸涩。
我羡慕的并不是他们节省下来的几十元、几百元。我羡慕的是他们点击“提交”的时候,车子还在自己的手中。买不买,最后一脚刹车是自己踩的,或者是有群人帮着踩,踩完了车子还在原地,钱还在兜里。
我们这一代人刹车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别人踩的。前年的一个老同学邀请我去吃晚饭,在包厢里坐着他的两个“合伙人”,菜还没有上来就先开始讲起餐厅的流水模型来,说半年就能回本,稳赚不赔。我投入的资金是多年的积蓄,在签字的那个晚上我还很兴奋,觉得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之后店开了一年多就烂了,账目一直都没有算清楚,人也不接电话了。熟人之间变成了仇人,是从一笔说不出底细的钱开始的。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出现过一份审批单、也没有出现过一个“驳回”的按钮,更没有出现过一个陌生人来劝说我再想想。
身体的事情比较直接。有几年我一直熬夜、陪着应酬,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承受一切。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突然眼前一黑,被同事们送到医院,躺了几天。那几天我盯着天花板算了一笔账:收入断了,房贷不等人,治病还得往外掏,家底经不起这样掏一次。这件事情没有经过投票程序,它想来就来。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一个道理:中年人大彻大悟之后,并不是想怎样发家致富,而是珍惜自己所拥有的。落到手上的事情只有三件——每个月的工资到了之后,先把房贷、学费、药费等固定的支出单独列出,然后看清楚自己真正可以支配的钱有多少个点;所有的“稳赚不赔”的熟人项目,都必须先拖72小时之后再作答复,过了这个热度之后,大多数人都不想再参加了;每年做一次体检,不要把身体健康当作一个可以无限制透支的账户。
年轻人的审批单就是买之前的心里打鼓。手中拿着的审批单就是买了之后的账单。能够提前犹豫不决,那就是一种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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