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从风开始的。那天早晨我推开窗,风扑了我一脸,凉丝丝的,像一条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湿毛巾,把夏天糊在我脸上的那层热气擦掉了。我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心想,哦,秋天了。就这么简单。
我老家在沂蒙山里头,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着名字的小村子。那地方穷是穷,可秋天一到,就跟换了身新衣裳似的,满山满岭地显摆起来。黄的是柿子,红的是山楂,绿的是松柏,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一团一团地搅在一起,看着就热闹。我小时候放羊,把羊往山坡上一赶,自己就躺在草里看天。
天高得不像话,蓝得也不像话,云彩薄薄地飘着,跟谁随手撕的棉花似的。羊在一边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歪到西边去了,羊也跑远了,我赶紧爬起来追,追得满头大汗,心里却高兴得很。
我们村家家都有果树,苹果最多,柿子也不少。秋天一到,全家老小都得上阵。我爸扛梯子,我妈挎篮子,我负责在树下捡。我爸爬梯子的样子特别小心,每上一磴都要晃一晃,确认稳当了再上。我妈在底下仰着头喊:“够了够了,别往高处去了!”
我爸不听,还要往上够,说顶上的太阳晒得足,最甜。我在底下接着果子,一个接一个,接得手忙脚乱,有时候没接住,苹果“咚”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我妈就骂:“你看你,又糟蹋一个!”我赶紧跑去捡,在衣服上蹭蹭,咬一口,甜得直眯眼。
我最喜欢摘柿子。柿子不像苹果那么娇气,得用专门的夹子,夹住果柄一拧,连把儿带果一块儿下来。我个子矮,够不着,就骑在我爸脖子上。他驮着我,我举着夹子,颤颤巍巍地去够那些红透了的柿子。
阳光从柿子叶的缝里漏下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柿子叶厚墩墩的,摸着像绒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声音特别大,跟别的树叶子都不一样。我那时候想,柿子叶大概是树里头最爱说话的。
后来我走了,去了城里。城里也有秋天,可城里的秋天是清洁工扫出来的,是银杏叶子黄了,落一地,扫走了事。没有满山的颜色,没有羊铃铛,没有我爸扛梯子的身影。有一年秋天我特别想家,买了张车票就回去了。到家一看,我爸不在了,我妈腰弯了,果树包给别人了,人家嫌老品种卖不上价,砍了种了桃。我站在地头,愣了半天,忽然不知道自己回来干什么。
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炕上,听着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忽然又觉得什么都没变。那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呼呼的,带着一股子干草味儿。我闭着眼,好像又看见我爸爬梯子的样子,听见我妈在底下喊:“够了够了,别往高处去了!”我翻了个身,眼泪流到枕头上,可心里是踏实的。
李娟写阿勒泰,说那地方“大地深远,天空明亮”。我觉得我老家也是。它穷,它偏,它留不住人,可它的秋天是真好。好到你走多远都忘不掉,好到你一闭眼,那些颜色、那些声音、那些味道,就自己跑回来了。它们不在别处,就在你身体里头装着,谁也拿不走。
今年秋天又来了。我站在城里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明年说啥也得回去一趟。不为别的,就想再听一回柿子叶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别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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