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走廊,我拖着地,腰快直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儿子丁浩发来的微信:“妈,钱收到了,你放心,我挺好。”配了张实验室的照片。
旁边同事凑过来:“咦,这不是北京那个网红打卡地吗?我侄女上个月刚去过。你儿子不是在德国?”我愣了,又看那照片——墙上贴的是中文海报。
拖把“啪”掉在地上,污水溅了我一裤腿。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直哆嗦,拨出那个烂熟的号码。
关机。
01
凌晨四点的菜市场,电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把三轮车上的菜一筐筐搬下来,码好,往菜叶上洒水。
这是新进的菠菜,隔壁罗玉珊说进多了怕卖不完,我没听。
儿子爱吃菠菜,我琢磨着多卖点,多赚点,好给他寄生活费。
“秀兰,你又进这么多,卖不完都烂了。”
罗玉珊披着军大衣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她在隔壁卖干货,跟我搭了五年的摊。
“没事,便宜点卖呗。”我头也没抬。
“你儿子又要钱了?这月不是才寄过?”
“他说要交什么实验材料费,我也不懂。”我说,“反正读书的事,不能耽误。”
罗玉珊撇撇嘴,没再吭声。她不喜欢我这么惯着儿子,说过好几次,说我把自己活得跟老黄牛似的,儿子却在德国享福。
我没跟她争。她不懂,我一个人把丁浩拉扯大,供他读书,就是盼着他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
天亮了,菜市场热闹起来。
讨价还价声,三轮车喇叭声,混在一起。我麻利地称菜找钱,脸上堆着笑。
“阿姨,这菠菜咋卖?”一个年轻姑娘蹲下来。
“三块五一斤,新鲜的,早上刚到的。”
“来两斤。”
我称好,装袋,递过去。姑娘掏出手机扫码,我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二维码。
儿子说现在都用移动支付,我特意去办了个码。不会弄,是儿子视频里一步一步教的。
“好了,阿姨。”姑娘拎着菜走了。
我看了看手机,支付宝到账七块钱,心里踏实了点。
中午,罗玉珊去买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吃吧,别省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挺香。
“秀兰,你家丁浩啥时候毕业啊?”罗玉珊问。
“快了,今年应该能毕业。”我说,“他说要读博士,我也不懂,反正他想读就供着。”
“都读七年了,咋还读?”罗玉珊嘀咕,“人家四年本科,三年硕士,早该毕业了。”
“德国跟中国不一样。”我解释,“他那学校好,要求高。”
罗玉珊没再追问,但我看出来她不信。
晚上十点,我收摊回家。
地下室月租三百块,没窗户,潮乎乎的。墙上贴的都是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奥数一等奖、英语竞赛冠军。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儿子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实验室的照片,桌上摆着仪器,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配文:“又是凌晨,实验做到崩溃,但为了梦想,值。”
我点了赞,又翻到上一条。
是校园的照片,城堡一样的建筑,绿草地,蓝天。配文:“慕尼黑的秋天,美得不像话。”
我看了又看,心里美滋滋的。
儿子就是我的骄傲,我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隔壁传来咳嗽声,是房东赵凤英。她住楼上,平时对我挺好,隔三差五送点吃的。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该睡了。
明天还要出摊,四点就得起。
我关了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摸着手机屏幕,看着儿子的照片发呆。
他长得像他爸,瘦高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但性格不像,他爸那个没良心的,抛下我们母子走了。儿子孝顺,懂事,知道疼妈。
我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等儿子毕业了,工作了,我就去德国看他。
看看他读书的地方,看看那座城堡一样的校园。
正迷糊着,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
我赶紧爬起来,理了理头发,接通了。
“妈,你睡了?”屏幕里,丁浩穿着白T恤,头发有点乱。
“还没呢,刚躺下。你咋还没睡?”
“刚从实验室回来,还早呢。”他说,“妈,这个月生活费有点紧张,想再要点。”
“要多少?”我问。
“五万,行不?”
“行,妈明天一早就给你打。”
“谢谢妈。”他笑了笑,“妈,你早点睡,别太累了。”
“你也是,别太拼命。”我说,“妈这边没事,你好好学习就行。”
挂了电话,我翻出银行卡,查了查余额。
还剩八万,是这两个月存下来的。给儿子五万,还剩三万。
下个月房租七百,菜摊管理费两百,水电费一百五,还能剩点。
够用了,我自己没啥花销。
又翻了翻手机相册,看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他才这么点高,背着书包上小学,我每天骑自行车接送他。
冬天冷,他坐在后座上,小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妈,我冷。”
“乖,快到家了,回家就暖和了。”
那时虽然穷,但日子有盼头。
现在也有盼头,儿子快毕业了,好日子就来了。
我心里想着,慢慢睡着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给儿子转了五万。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我瘦黑的手和洗得发白的衣服,忍不住说:“阿姨,一次转这么多啊?”
“给我儿子寄生活费,他在德国留学。”我说,语气有点骄傲。
小姑娘看了看我的账户信息,欲言又止。
我没多想,签了字就走了。
回到菜市场,罗玉珊已经在了。
“寄了?”她问。
“寄了。”
“你对你儿子可真舍得。”她摇摇头,“我家那个,一个月要两千我都嫌多。”
“你儿子不争气呗。”我笑着说,“我家丁浩懂事。”
罗玉珊没接话,低头摆弄手机。
过了会儿,她说:“秀兰,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新闻。
“北京某网红打卡点周末爆满,市民排队两小时。”
我看了看,不明白她给我看这个干啥。
“你看这张图。”她指了指角落,“这个人像不像丁浩?”
我接过来,放大看。
照片里一群人,角落里有个穿黑卫衣的年轻人,侧脸,瘦高个,戴眼镜。
我心跳漏了一拍。
像,真像。
可那是在北京,不是德国。
“不可能。”我说,“丁浩在德国呢,怎么会在北京。”
“你不是说他快毕业了吗?会不会是回国了没跟你说?”罗玉珊试探着问。
“不会的,他要是回国了,肯定会跟我说。”
“那你问问他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丁浩发了条微信:“儿子,你现在在哪呢?”
隔了很久,他才回:“在实验室啊,怎么了妈?”
“没事,就是问问。”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些不踏实。
罗玉珊看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家,我又翻出那条新闻看了半天。
越看越觉得那人像丁浩。
可我又安慰自己,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是我儿子。
他那么乖,那么懂事,不会骗我的。
正想着,房东赵凤英敲门了。
“秀兰,睡了没?”
“还没呢,婶子您进来。”
赵凤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给你熬了点骨头汤,补补身子。”
“谢谢婶子。”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
“秀兰啊,我昨天看电视,看见一条新闻。”赵凤英坐下说,“说北京有个年轻人被高利贷追债,闹到派出所了。我看那人的照片,跟你家丁浩有点像。”
我手一抖,汤差点洒了。
“婶子,您看错了吧?丁浩在德国呢,不在北京。”
“是吗?”赵凤英挠挠头,“那可能是我看走了眼。不过秀兰啊,你一个人供他读书也不容易,别太苛待自己。”
“我知道了,婶子。”
送走赵凤英,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心里乱糟糟的。
罗玉珊说像,赵凤英也说像,难道真是我儿子?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要是回国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翻出手机,又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儿子,你要是在国内,一定跟妈说,妈不怪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两个小时,丁浩才回:“妈,你想啥呢?我在德国呢。”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那张新闻照片。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侧脸,像,太像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第三天,我又给丁浩转了五万。
这次他没说理由,我也没问。
转账的时候,我心又沉了沉。
以前他每次要钱都会说理由,实验费、生活费、住宿费。
这次什么都没说。
我忍不住问了句:“儿子,这钱干啥用的?”
他回:“有点急用,回头跟你说。”
我看着屏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明明儿子好着呢,明明他在德国念书。
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四天,我给丁浩打电话,他没接。
我又打,还是没接。
晚上他才回了一条:“妈,我在实验室,不方便接电话。”
我说:“那你给我拍张实验室的照片,我看看。”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实验室的仪器,一张是窗外的景色。
那景色很美,城堡样的建筑,绿草地,蓝天。
我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丁浩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妈,我骗了你。”
我一下子醒了,浑身是汗。
窗外天快亮了。
03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摊子。
凌晨三点半,菜市场还没人,电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蹲在摊子前发呆,心里头乱得很。
脑子里全是儿子的那些照片——校园、实验室、背影,看了几百遍了。以前觉得越看越踏实,现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天渐渐亮了,罗玉珊来了。她看了看我的脸色:“秀兰,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
“还在想你儿子的事?”
我没说话。
“秀兰,要我说,你干脆去一趟北京。”她把保温杯放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那儿。”
“我哪来的钱去北京?”我说,“来回车票要好几百呢。”
“三百块,能有多少?你一个月给他寄五万,舍不得花三百?”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再说了,”罗玉珊压低声音,“你要真发现他在北京,那就省了以后再寄钱。”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我心里头害怕。
我害怕的不是花钱,是害怕知道真相。
害怕儿子真的骗了我。
那这些年我吃的苦,算什么?
“再等等。”我说,“他说快毕业了,等工作定了,我再去德国看他。”
“你呀。”罗玉珊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了。
中午,我正准备吃饭,手机响了。
是丁浩的视频。
我赶紧接通,屏幕里他穿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妈,吃饭了吗?”
“还没呢,正要去吃。你呢?”
“刚吃完。”他笑了笑,“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可能月底回国一趟。”
我愣住了:“回国?”
“对,学校有个交流项目,可以回国一段时间。”他说,“到时候我去看你。”
“真的?”我心里一喜,“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喜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子要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罗玉珊看着我:“咋了?”
“丁浩说月底回国,可以看我。”
“回国?”罗玉珊皱眉,“他不是说在德国念书吗?怎么突然回国了?”
“他说有交流项目。”
罗玉珊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我不愿意去想。
儿子主动要回来看我,说明他心里有我,他没骗我。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过。
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了又晒,枕头套换了新的。
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丁浩爱吃的菜。
排骨、菠菜、西红柿,还有他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忙前忙后,像个要等儿子回家的妈妈。
可丁浩的回国日期一推再推。
今天说明天,明天说后天。
到了月底,他干脆不接我电话了。
我打了六七个电话都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
我心慌了,又拨,还是没人接。
过了两天,他才发了条消息:“妈,项目推迟了,我暂时回不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罗玉珊在旁边劝我:“别哭了,他不是说了嘛,推迟了,又不是不回来。”
我说:“他不是我儿子了。他变了。”
罗玉珊愣了一下:“你这是说啥呢?”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我抹着眼睛,“以前他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罗玉珊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事事都跟你说。”
我说:“可他骗我。他说要回国,结果又说不回了。”
罗玉珊问:“那他到底在哪儿?”
我说:“他说在德国。”
“你信吗?”
我抬起头,看着罗玉珊,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翻着儿子的朋友圈。
一张一张地翻,从七年前刚出国开始,到最近。
照片越来越多,校园、实验室、同学聚会,看起来一切都好得很。
可有一张照片让我停了下来。
那是在一家餐厅拍的,桌上摆着啤酒和烤肉。
丁浩坐在中间,旁边围着一群人,都笑着。
照片的背景里有个牌子,上面写着:“燕京啤酒”。
燕京啤酒,那是北京的。
我放大照片,看得清清楚楚。
那牌子上的字,是中文。
我使劲回忆,那是什么时候发的。
翻到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
也就是说,上个月,丁浩在北京吃饭。
可他跟我说他在德国。
我心里头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拿着手机,抖着手,给他打电话。
又打,还是关机。
我靠在床头上,眼泪流了一脸。
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北京。
04
第二天一早,我跟罗玉珊说要去北京。
“你想清楚了?”罗玉珊问。
“想清楚了。”
“你有地址吗?”
“没有。”我说,“不过他那同学许俊美我知道,上回罗玉珊你不是给我他的电话吗?”
我掏出手机,翻出许俊美的号码。
那是我拜托罗玉珊儿子打听到的,一直存着没用。
现在,该用了。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您好,哪位?”
“喂,是许俊美吗?我是丁浩的妈妈,吴秀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阿姨?”他的声音有些慌乱。
“对,我想问你件事。”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丁浩他,在不在北京?”
又是一阵沉默。
“阿姨,您……”
“你直接告诉我。”我打断他,“他是不是在北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阿姨,对不起。”许俊美的声音变得很轻,“丁浩他……五年前就毕业回国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松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罗玉珊赶紧捡起来:“怎么了?他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跟开了闸似的。
“秀兰,你别哭,你告诉我,他说啥了?”
“他说……他说丁浩五年前就回国了。”
罗玉珊也愣了。
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那这些年他骗你的?”
我没说话,只顾着哭。
“这个畜生!”罗玉珊骂道,“你一个月给他五万,他居然骗你!”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年,我吃咸菜馒头,住地下室,打三份工。
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可他在骗我。
他明明就在北京,却跟我说在德国。
“秀兰,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他。”我擦干眼泪,“你帮我打听一下,他在北京的地址。”
罗玉珊叹了口气:“好吧,我让我儿子打听。”
两天后,罗玉珊给了我一个地址。
朝阳区,一个叫“阳光上东”的小区。
“我儿子说,那房子很贵,一个月租金要一万多。”
我心里一沉。
他哪来的钱租那么贵的房子?
肯定是我的钱。
我咬咬牙,借了罗玉珊五百块路费,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硬座,十几个小时。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想起丁浩小时候的样子。
听话,懂事,学习好。
我觉得他是我的福气。
可现在,他在骗我。
他不知道,我从银行汇给他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为了攒够五万,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冬天的棉袄穿了七年,领口袖口都磨破了。
我没舍得换。
可他在北京租着一万多的房子。
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早上六点,火车到北京西站。
我跟着人流走出来,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心里发慌。
我掏出手机,照着地址叫了辆滴滴。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门禁森严,有保安。
我报了房号,保安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我是丁浩的妈妈,来找他。”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我走进小区,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按门铃。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
肚子微微隆起,看样子怀着孕。
“你是丁浩他妈?”她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嫌弃。
“我是。丁浩在吗?”
“不在。”女人靠在门框上,“他欠我五十万,跑了。”
05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欠钱?跑了?
“你……你说啥?”我声音发抖,“丁浩他欠你钱?”
“对。”女人冷笑,“他跟我借了五十万,说做生意,结果全输了。我要他还钱,他就跑了。”
我头晕得厉害,扶着墙才没倒下。
“他……他跟你是啥关系?”
“啥关系?我怀了他的孩子。”女人摸了摸肚子,“原本说好结婚的,结果他跑了。”
“他在哪?”
“不知道。”女人说,“他就给我留了个字条,说他去外地躲债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妈是谁?”我哆嗦着问。
“他跟我提过你。”女人说,“说你给他寄钱,一个月五万。”
我闭上眼睛,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七年来我吃了多少苦,他一分钱都没省着,全挥霍了。
“阿姨,你也别哭了。”女人语气软了点,“我也是被他骗了。他跟我说他家有钱,他能做主,我就信了。谁知道他全是在骗人。”
“他……他这些年,到底在干啥?”
“刚回国那阵子,说是创业,亏了钱。”女人说,“后来就开始赌,赌球,赌牌,越赌越大。欠了两百多万,高利贷追着要。”
“两百多万?”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对。”女人说,“欠我的不算,还有外面的人。”
我坐在走廊地上,浑身发冷。
“阿姨,你……你没事吧?”女人有些慌,“要不要给你叫个救护车?”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
我不是身体有事,是心里头有事。
七年来,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卖菜。
晚上九点去写字楼拖地。
周末去洗碗,一天刷几百个盘子。
为了给他多省点钱,我连肉都舍不得吃。
到头来,他拿那些钱全去赌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了?”我哑着嗓子问。
“没有。”女人摇头,“不过我听他说,他可能会去深圳,那边有朋友。”
我站起来,站都站不稳。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姨,你……”女人欲言又止,“你别太难过。”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两手撑在墙上,身子直往下滑。
电梯里有个年轻男人看着我,问:“阿姨,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半天说不出话。
出了小区,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
手机响了,是罗玉珊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玉珊,你说得对,我养了个畜生。”
罗玉珊在电话那头急了:“咋了秀兰?你见到他了?”
“没见到。”我吸着鼻子,“他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个女的怀了他的孩子,也被他骗了。”
罗玉珊沉默了很久。
“秀兰,你听我说,你赶紧回来,别在北京待着。”
“我没脸回去。”我说,“我把他养这么大,供他读书,他却在骗我。”
“不是你的错。”罗玉珊说,“是他坏,他不配有你这样的妈。”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北京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掏出手机,翻到丁浩的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骗我?
问他为什么赌?
问他为什么不认我这个妈?
可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他变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听话懂事的儿子了。
他只是一个赌徒,一个骗子。
可我还是放不下他。
06
我在北京待了三天。
白天在各个地方的派出所、街道办打听,看有没有丁浩的信息。
晚上住在地下室旅馆,一晚五十块。
第二天,我在一家派出所打听到丁浩的线索。
一个民警说,半个月前,丁浩因为打架进了派出所。
“打架?”
“对,跟一个高利贷的人打起来了。”民警翻着记录,“那人来要钱,他没钱还,就动手了。”
“那他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民警说,“调解完了他就走了。”
我走出派出所,心里头冰凉。
高利贷,打架,欠债。
我那个在德国“读书”的儿子,成了这个样子。
第三天,我去了丁浩租的那套房子。
门口贴着一张物业通知:“因业主长期拖欠物业费,房屋将于下月收回。”
我给那个女人打电话,问她什么情况。
“房子是用他名字租的,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要赶人。”
“那你呢?”
“我回老家了,孩子我也不要了。”女人说,“阿姨,你别再找我了,我跟他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住过我儿子。
里面装着我七年的血汗钱。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回住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丁浩他妈?”
“我是。”
“你儿子欠我们两百万,他跑了,你是他妈,这个钱你得还。”
我的手在发抖。
“我……我没钱。”
“没钱?那我们就找你儿子。我们有的是办法。”
“你们别动他,我求你们了。”我哭着说,“我卖房子,卖房子还你们。”
“卖房子?你那破房子能卖几个钱?”
“我……我再想办法。”
“三天之内,先拿三十万出来,不然你儿子没好果子吃。”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三十万?我哪来的三十万?
老家的房子,还是当年和丁浩他爸一起买的。
现在那房子,撑死了值二十万。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玉珊的电话。
“玉珊,我想卖房子。”
罗玉珊在电话那头惊了:“你疯了?卖房子干啥?”
“有人逼我还钱,说我儿子欠了两百万,要我还三十万。”
“两百万?他欠了两百万?”
罗玉珊声音都变了:“秀兰,你别管他,你让他自己还。”
“可他是我儿子啊。”我说,“我不能看着他被打死。”
“你护着他,他只会越来越混蛋。”
“我知道。”我说,“可我就是放不下他。”
罗玉珊叹了口气:“秀兰,你真是个傻女人。”
我开始联系人卖房子。
中介说,那房子地段不好,最多卖十八万。
我说,行,十八万就十八万。
签合同那天,我在房产交易中心排了一下午队。
看着那张房产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年和他爸离婚,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套房子。
因为这是丁浩从小长大的地方。
墙上还有他画的画,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可现在,为了救他,连这个都要卖了。
拿着卖房款,取了十万打到那个陌生号码的账户上。
然后又去借了罗玉珊两万,凑够十二万。
还差十八万,我不知道去哪儿凑。
第四天,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钱呢?”
“我……我只能凑到十二万,你能不能宽限几天?”
“十二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真的没钱了,我连房子都卖了,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那行,再给你一个星期。凑不到,你儿子就别想活了。”
挂了电话,我瘫在床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在北京又待了三天,到处借钱。
可谁会借给我呢?
我一个外地人,无依无靠。
连儿子都不知道在哪儿。
第五天,我在派出所门口遇到了萧泽宇。
他穿着保安制服,刚从里面出来。
“秀兰?你怎么在北京?”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是我们县城写字楼的保安,之前对我挺照顾的。
“我来找我儿子。”
“那你儿子呢?”他问。
我摇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泽宇看我的样子,大概猜到了。
“别在这里站着了,找个地方坐坐。”
他带我去了一家饺子馆,给我点了碗热饺子。
“吃吧,你肯定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看着那碗饺子,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先吃。”萧泽宇在对面坐着,“有啥事慢慢说。”
我边吃边说,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
他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那笔钱,你别自己扛。”他终于开口了,“该报警就报警。”
“可他们说会动我儿子。”
“你儿子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躲着不出现。”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让你难受,可你得为自己想。”他说,“你为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呢?”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没办法,那是我儿子,我一手带大的。
萧泽宇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三万,你先拿着,够你缓一缓。”
“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他把卡塞到我手里,“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
是丁浩。
“你在哪?”我哑着嗓子问。
“妈,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促,“你千万别还钱,那些人是骗子。”
“骗子?”
“对,我根本不欠那么多,是他们瞎编的。”
“那你欠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五十万。”
“五十万?”我声音发颤,“那也不少了。”
“我知道错了,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给我个机会,我以后一定改。”
“你在哪?”
“我在深圳,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干活。”他说,“我会慢慢还的。”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忍着眼泪,“非要等到现在。”
“我怕你生气。怕你失望。”
“那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我问。
他沉默了好久。
“妈,我知道错了。”
我靠在床头上,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丁浩,你说,这些年,你在北京都干了什么?”
“我毕业的时候,本来想回来的。”他说,“可回来一看,大家都在混,我也跟着混。”
“你骗我。”
“我知道。”
“你拿我的钱去赌。”
“你还有了女朋友,她怀了你的孩子。”
“……我也没想到。”
“她走了。”
“……我知道。”
我心里想,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还是做了。
“你走了,你把一个烂摊子扔给我。”我说,“我一个人在这边,你就不想想我?”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说知道错了,可我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他付出了什么。
“丁浩,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问。
“记得。”
“你八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你跑了五里路去医院,脚都磨出血了。你记得吗?”
“你十二岁,说想学英语,我给你报了补习班,一个月五百块。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你凑学费。你记得吗?”
“你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一宿没睡。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白活。你记得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电话那头他哭了,哭得很厉害。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你这次救救我,我一定改。”
我心里头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想起很多事。
“我卖房子了。”我说,“凑了十八万。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他哭得更厉害了。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说了。”我闭上眼睛,“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丁浩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好,我回,我明天就回。”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上,看着墙壁发呆。
墙上的白灰有些脱落,露出一块灰色的水泥。
像我心里的窟窿,补不上了。
第二天,我坐火车回县城。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上都在想。
想丁浩小时候,想他长大,想他走的每一步。
也想我自己,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我念着他在德国,念着他会有出息,念着我这辈子没白活。
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得到。
只有一身病。
下了火车,我的手机响了。
是罗玉珊打来的。
“秀兰,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儿子呢?”
“说今天回。”
“你别信他。”罗玉珊说,“他要真想改,这些年早改了。”
“玉珊,你说的我都知道。”我说,“可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自己呢?”
我愣了愣:“我?”
“你这些年,吃苦受累,一身病,你为他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你别再管他了。”罗玉珊说,“让他自己闯,闯出来是人,闯不出来是鬼。”
“可我……”
“别说你放不下,你放不下他,他放得下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站门口。
风刮过来,有些凉。
我裹紧衣服,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08
他站在出站口,瘦得不像样。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的T恤。
哪还有以前留学精英的样子。
看到我,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喊了一声:“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心里头有愤怒,有心疼,有委屈。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别碰我。”
他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妈……”
“你先跟我回去。”
我转身走,他跟在我后头。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我用钥匙开门,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
他走进来,看着这个家,眼圈红了。
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卖了,只剩下床和桌子。
墙上贴着的奖状,是我唯一没舍得撕的。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那些奖状,手指头在发抖。
“妈……对不起。”
这话他说了很多遍了,可是有什么用呢?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重新开始。”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那些账呢?”
“我来还。我去工地干活,一天三百块,慢慢还。”
“那五十万呢?”
“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那眼里的光,又灭了。
“你拿什么还?”我问他。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还想再骗我吗?”
“我没有骗你。”他抬起头,“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你什么都没变。”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难受。
但我不知道,这难受是真的,还是演给我看的。
这些年,他骗了我这么多次。
我都不知道信不信得过他。
“你走吧。”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妈……”
“我累了。”我说,“你回去吧,该干啥干啥。”
“我不要你给的钱了,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他低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掏出那张银行卡。
“里面还有八万。你拿去还债。”
他愣住了:“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要是不拿,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半天,伸手接了过去。
“妈,我会还你的。”
他看我什么都没说,迟疑了下,转头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个星期,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我伸手想拿手机,肩膀一阵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怎么也站不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眯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墙角那几张奖状。
上面写着:“丁浩同学,荣获全县物理竞赛一等奖。”
“丁浩同学,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
“丁浩同学,以优异成绩被……”
我一字一句地看着,心里头全是苦。
那些年我供他上学,盼着他出人头地。
可现在,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
我不知道。
梦见丁浩还很小,背着书包上小学。
我骑自行车接他放学,他坐在后座上,小手搂着我的腰。
“妈,我饿了。”
“乖,回家给你做饭吃。”
“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真的?儿子真棒!”
梦醒了,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
我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墙壁。
墙上那几张奖状还在,墙上的水泥却掉了一块。
我伸手想把它糊上,够不着。
09
一个星期后,丁浩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妈,我回来看你。”
我看着他,瘦了,黑了。
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丁浩,眼睛里全是敷衍。
现在的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认真。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
“我找到工作了,在工地搬砖,一天三百。”
“能行?”我问。
“能行。”他说,“那边活多,一个月能挣八九千。”
我心里明白,他那点钱,养活自己都难。
“我还欠了多少?”
“还剩三十万。”他说,“我会慢慢还。”
“别骗我了。”我说,“你那点钱,根本不够。”
他低头,不说话。
“你要是真想改,就好好干。”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
“妈,你还要给我钱?”
“不给了。”我说,“我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他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你那个女朋友呢?”
“她回老家了,把孩子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条命啊。”
“我知道,可我养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能让孩子跟着我受苦。”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对,可总觉得心里头难受。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养活自己,慢慢还债。”他说,“过两年,攒够了钱,再换个工作。”
“那就好。”
他看着我:“妈,你就真的不怪我?”
“怪。”我说,“但你是我儿子,我再怪你,也不能不管。”
丁浩的眼圈红了。
“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别说了。”我摆摆手,“你只要别再来骗我,我就知足了。”
丁浩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他来了一趟,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那袋橘子打开,剥了一个递给我。
“妈,这橘子甜,你尝尝。”
我看着那橘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挺甜的。
可心里头,全是苦。
又过了一个月,萧泽宇找到我。
“秀兰,你儿子回来了?”
“现在怎么样?”
“在工地干活,说在还债。”
萧泽宇点点头:“那就好。年轻人,总得受点教训。”
“泽宇,你的钱,我会还你的。”
“不急。”他说,“你先管好自己。”
我看着萧泽宇,心里头暖了一下。
“泽宇,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你别多想。”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
可我知道,他对我好,不只是因为他觉得我不容易。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瘦高的个子站在巷子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走了,你好好吃饭。”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过头来:“秀兰,你要是啥时候想说话,就来找我。”
我看着他走出巷子,心里缓缓地松了一下。
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能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10
又过了一年。
我还在菜市场卖菜,凌晨四点起床,晚上九点收摊。
日子没啥大变化。
要说变化,就是萧泽宇时常来帮我的忙。
帮我搬菜,帮我收摊,偶尔给我带饭。
我们俩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摊子后头,喝着茶,说说闲话。
罗玉珊也还是老样子,嘴巴不饶人。
“秀兰,你跟泽宇,咋回事?”
“没事,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能天天来给你帮忙?”
“你别瞎说。”我瞪她一眼。
罗玉珊嘿嘿笑,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她心里的那点盘算,怕是跟我一样。
有一天,丁浩来了。
他穿着新衣服,头发剪短了,干干净净的。
手里抱着个盒子。
“妈,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你咋来了?”
“我来接你去城里住。”他说,“我找到工作了,在工厂做管理,一个月八千。”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他把盒子放到桌上,“妈,你把这个收下,是给您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件羊毛衫,枣红色的,看着就暖和。
我摸了摸料子,软得很。
丁浩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妈,我以前对不起您。”
“别说了。”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我明年就还清债了。”他说,“到时候,我接您去城里住。”
“不去。”我说,“我在这儿挺好。”
“真的。”我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丁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菜市场大门,阳光照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长大了。
可我心里头,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晚上收摊的时候,萧泽宇来了。
“秀兰,你儿子来了?”
“来了。”
“送了你啥?”
“羊毛衫。”我说,“枣红色的。”
他点点头:“挺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秀兰,”他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别多想。”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我也一个人,咱俩凑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好,我是知道的。
可我心里,总觉得别扭。
不是我瞧不上他,只是觉得,儿子都那样了,我还有心思考虑自己?
“泽宇,我……”
“你不想,就算了。”他赶紧说,“我就是随便一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谁说的?”他急了,“你是个好女人。你一个人把儿子养大,供他读书,还想让他成才,你比谁都强。”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行。”我说,“那就试试。”
他笑了,憨厚地笑了。
半个月后,我搬到了萧泽宇的房子里。
两居室,不大,但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隔壁就是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每天我早早起来,出摊卖菜。
他下班了就来帮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丁浩每个月会寄两千块钱过来。
我没收,都退了回去。
他在电话里说:“妈,你就收下吧,让我尽尽孝心。”
我说:“你留着,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妈,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靠在床头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墙上。
我看着那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萧泽宇端了杯水进来:“秀兰,想啥呢?”
“没想啥。”
他坐下,握住我的手:“以后有我在,你别怕。”
我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可他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窗外的夜很静,有风吹进来,温温柔柔的。
日子还得过。
能过成这样,已经,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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