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李婷大专毕业那年,我二姨在镇上最大的饭店摆了三桌,亲戚们都说老李家闺女争气,往后要吃公家饭了。

李婷把毕业证往桌上一拍,说了句话,满桌子碰杯的手全停在半空。

她说,我要考公务员,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考到三十五岁为止。

二姨夫那时候还在,端着酒杯愣了半天,最后说考就考吧,家里供你。

谁也没想到,这句“供你”成了往后三年最沉的石头。

二姨夫是开春倒下的,肝硬化,从查出到走不到两个月。

他这一走,家里顶梁柱没了,留下二姨一个人在小工厂里剪线头,一个月满打满算四千三。

厂里计件的时候多,活多了能拿到五千出头,活少了只拿底薪两千八。

李婷的复习资料一套接一套往家搬,申论真题、行测红宝书、网课视频,光去年一年买资料就花了三千七,全是二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二姨夫走后的头一个月,李婷就把自己关进里屋,门上贴了张A4纸,上头写着“备考中勿扰”。

二姨每天下班回来先把饭做好,盛一碗搁在她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有时候碗端进去是满的,端出来还是满的,二姨也不吭声,倒进锅里热热,下一顿接着端。

我那天去二姨家送端午节的粽子,一推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半包最便宜的挂面,塑料袋口拿夹子夹着,旁边搁了碗腌萝卜丝。

二姨蹲在院子里就着水龙头洗工作服,袖子撸上去,小臂上一道道红印子,布料上的线头毛边刮的。

她见我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笑着说吃了没,进屋坐。

我指了指里屋的门,压低声音问今天吃了没。

二姨摇摇头,手往围裙上又蹭了一下,说昨天那份鸡蛋羹没动,今早我给热了热,她开门端进去了,吃没吃不知道。

说完二姨往屋里瞟了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东西都有,就是没有个准数。

正说着,李婷开门出来了。

头发拿鲨鱼夹胡乱夹着,睡衣领口都洗懈了,拖到膝盖。

她没看见我似的,径直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拿了盒酸奶,又去茶几上翻了两块桃酥,转身要回屋。

二姨小声说了句:“你表姐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
李婷这才停下来,嘴里嚼着桃酥含含糊糊叫了声姐,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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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是刷题软件界面,一道资料分析题,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拿手指头划了一下屏幕,转身进屋,门又关上了。

二姨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镇上有家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交五险。 我跟她说要不先去干着,不影响看书。 她跟我急眼了,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考不上,我要是去干那个这辈子就定型了。 ”
二姨说完不吭声了,手里攥着搓衣服的棒槌,攥得指节泛白。

真正让我心里一沉的是七月中旬那个晌午。

二姨在厂里晕倒了,车间主任给送回来的,说是中暑加上贫血。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二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李婷还在里屋,门关着,里头传出网课老师讲行测数量关系的声音,那老师讲得风生水起,说用代入法三十秒必出答案。

我给二姨倒了杯红糖水,二姨接过去喝了两口,眼睛往里屋那扇门瞟了瞟,说:“你帮我去抽屉里拿一下体检单子,别让婷婷看见。 ”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一摞单子底下压着张银行卡,再底下是二姨夫走时候的丧葬费存单。

我抽了体检单,上面血红蛋白那一栏写着九十三,正常值下限是一百一。

医生建议栏写着“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我攥着那张单子站了半天,转头跟二姨说,你不能再这么干了。

二姨摆摆手,说厂里下个月接了个大单,计件单价涨两毛,她能多挣八百。

说这话的时候,二姨眼睛亮了一下,已经开始算了。

我那天没忍住,走到里屋门口敲了门。

李婷开了门,脸上那表情明摆着嫌我打扰。

我说你妈晕倒了知道不。

李婷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说中暑了吧,她贫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说你知道她一个月拿多少钱,你买资料花多少钱。

李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下巴抬起来:“姐,你知道今年省考我这个岗位报了多少人吗? 三百七十八个抢一个。 我不下狠功夫能考上? 我要是随便找个班上,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 我妈也支持我。 ”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了句行,你考。

八月底,二姨夫百日祭。

按规矩得去坟上烧纸,家里亲戚都来。

二姨天不亮起来炖了只鸡,装保温桶里,又备了纸钱香烛。

李婷磨蹭到八点半才从屋里出来,二姨催了两遍,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在刷错题。

到了坟上,亲戚们磕完头开始唠家常。

二姨夫的大哥,李婷的大伯,蹲在坟头抽烟,忽然问了句:“婷婷考了两年了吧,今年有把握没? ”
李婷蹲在地上拿树枝拨弄火堆,头也没抬:“今年扩招,我那个岗位招两个,机会大。 ”
大伯弹了弹烟灰:“要是还考不上呢? ”
李婷手上停了一下:“那就明年接着考。 ”
大伯没再接话,拿眼瞟了瞟二姨。

二姨正在往坟头压黄纸,背对着大伙儿,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真正炸锅是九月十二号那天。

二姨在厂里搬箱子,一脚踩空了,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左胳膊肘骨裂。

厂里给了一千块钱慰问金,二姨在家歇了十天就又去了,胳膊吊着绷带给箱子里装螺丝。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拿牙咬着包装袋口,右手往箱子里码零件,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零件上。

我说你歇两天能怎么的。

二姨笑笑,说:“歇一天少挣一百六,婷婷下个月要去市里上面授班,十五天,学费加住宿四千八。 ”
我当时血往脑门上涌,直接进了里屋。

李婷趴在桌上做行测,见我进来把笔一搁。

我说面授班非上不可?

李婷说这个老师押题准,好多人靠他翻盘的。

我说你妈胳膊还没长好就去搬箱子,你知不知道。

李婷别过脸去,过了几秒转回来,眼圈有点红:“姐,你以为我心里好受? 我夜里做题做到两点,早上六点起来背申论。 我出门买个菜都觉得浪费时间。 都熬了两年多了,现在放弃前头全白费了。 ”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哽,但紧接着又来了一句:“再说了,我妈乐意。 她说她就指望我考上那一天。 ”
这话让我后背一凉。

二姨确实乐意,二姨是拿命在乐意。

十月里出了件事,彻底把这个家底掀开了。

二姨父留了张存单,六万块钱,是他走之前交代给二姨的应急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二姨把存单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件棉袄的内兜里。

那天趁二姨去厂里,李婷翻出来拿手机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

她是想看看家里到底还有多少底子。

结果她拿照片放大一看,存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二姨夫的字:“给婷婷留的嫁妆,闺女考不上就给她当本钱做点小买卖,别逼孩子。 ”
李婷那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头一回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姐,我爸是不是早就觉得我考不上。

我说你爸是心疼你。

她在电话那头擤了把鼻涕,忽然语气变了:“姐,你能不能借我两万。 我不上那个面授班了,我报个封闭集训营,全封闭那种,一个月,包过笔试,不过退一半。 我不想再拖了,我要是考不上,我妈这罪就白受了。 ”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户外头厂里的下班铃响了,二姨该回来了,胳膊上还吊着绷带,指缝里夹着车间的那张计件单。

十一月六号,省考出笔试成绩那天,我特意去了二姨家。

李婷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刷网站,刷到十点服务器才通。

成绩弹出来那一刻,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没动。

行测六十三点五,申论五十八,总分一百二十一点五。

岗位排名出来了,第四名。

招两个,一比三进面试,她卡在第六名线外头零点七分。

李婷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姨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鸡蛋羹,这次多搁了半勺香油,油花在嫩黄的蛋面上晃。

二姨没进去,把碗搁在门边的凳子上,退了两步,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捂着脸,手指缝里全是泪。

我那会儿也站在客厅里,想说点啥,嘴张了两回没张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李婷开门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走到二姨跟前,扑通跪下了,说妈我不考了,我明天去找工作,超市理货我也干。

二姨一把把她薅起来,胳膊上绷带还没拆利索,疼得直咧嘴:“你说不考就不考了? 差零点七分你就认了? 明年再差零点七分你认不认? 你能不能给妈争口气。 ”
这话从二姨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李婷也愣住了。

我们俩同时看着二姨,二姨抹了把脸,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闺女想考就让她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妈这三年为啥没添过一件衣裳,你以为是妈不想穿? 妈是怕你考上了去单位报到,人家看咱家穷酸,看不起你。 ”
李婷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一句:“可我爸存单上写着让我做买卖,别逼我。 ”
二姨怔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二姨说那六万块钱是她命根子,谁也不能动。

李婷就问了一句:“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想让我考上,还是怕我考不上丢人? ”
二姨没回答,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那天晚上我陪二姨在厨房择韭菜,二姨手底下择着,嘴上跟我念叨:“你二姨夫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想飞你就让她飞,飞不动再给她搭窝。 我就记得这句话了。 可三年了,再搭窝拿啥搭。 ”
我忽然问二姨:“二姨夫存单上那行字,李婷咋发现的? ”
二姨手里韭菜掉了一根:“啥存单上的字? ”
“就是背面用圆珠笔写的那行,给婷婷留的嫁妆。 ”
二姨脸一下子白了:“那个棉袄我去年拿出来晒过一回,我记得没字啊。 ”
我俩同时往屋里看。

李婷屋里灯亮着,手机屏幕的光从窗帘缝漏出来,照在她扒着窗台往外看的半边脸上。

过了年开春,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李婷真去上班了。

镇上那家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交五险。

头一天上班回来,她站在门口跺了半天脚把鞋底的泥跺掉,进门跟二姨说:“今天搬了四十箱牛奶,手上起俩泡。 ”
二姨说手上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李婷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超市临期的打折鸡蛋,三块五一斤,买了五斤。

她把鸡蛋一颗颗捡进冰箱鸡蛋格,忽然说了句:“妈,我打听好了,镇上农商行今年招柜员,大专学历就行,五月份报名。 我下了班看书。 ”
二姨手里攥着围裙角,没吱声。

“这回不花你钱。 ”李婷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我挣的工资够买资料。 考上了我就去,考不上我就接着理货。 你胳膊别去车间了,我给你找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不累。 ”
二姨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忍住了,说:“你看大门,妈去车间,多挣一千五。 ”
“你胳膊不要了? ”
“长好了。 ”
娘俩为谁去车间争了半个钟头,最后李婷把碗一搁,说了句狠话:“你要去车间我就不考了,咱俩都别好。 ”
二姨这才松口。

三月里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生鲜区看见李婷正往货架上补酸奶,袖子撸起来,小臂上一条条红印子,跟二姨当年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笑着招手:“姐,这个牌子的酸奶买一送一,临期的,明天到期,你拿两盒回去今天喝完。 ”
我拿了两盒,顺嘴问她书看得咋样了。

她一边码货一边说:“行测刷了三千题了,申论每周写一篇。 不上那个面授班,我加了个线上自习室,九块九一个月,有人盯着打卡。 ”
她说这话的时候,仓库那边有人喊“李婷,来货了”,她应了声来了,把最后一排酸奶码齐,拍了拍手跟我说:“姐你走吧,我干活了。 ”转身就往仓库跑,围裙带子跑松了一边。

我提着酸奶往外走,经过收银台听见俩理货员聊天,一个说“这新来的姑娘干活真拼”,另一个说“人家是要考公务员的,来咱这儿过渡”。

语气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二姨夫存单上那行字。

李婷后来跟我说,那行字是她自己拿圆珠笔后写上去的,就是想看看二姨啥反应。

她说她不是坏,就是想知道在妈心里,到底是她这个人重要还是那张存单重要。

我把这话学给二姨听的那天,二姨正在院子里晾工作服,听完拿手拍了两下衣服上的灰,说了句:“这丫头心眼子比她爸多。 ”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比我多。 ”
晒完衣服二姨回屋翻出那张存单,拿了块湿布把背面擦干净,圆珠笔油墨蹭了一布。

她对着太阳照了照,存单背面干干净净,啥字没有了。

二姨把存单折好塞回棉袄内兜,按了两下,像摁住一个不让人知道的念想。

李婷现在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上班,上午睡觉,夜里下了班看书看到一点。

二姨在镇小学找了个看大门的活,早上七点到下午一点,下午去学校食堂帮厨,一个月加起来三千六,不累,就是熬时间。

娘俩一个上午在家一个下午在家,错开了,见不着面,冰箱上拿磁贴压着张纸条,有时候是李婷写的“妈鸡蛋没了买一板”,有时候是二姨写的“锅里焖了米饭自己热”。

上礼拜天我过去,冰箱上贴了张新的,李婷写的:“妈,农商行公告出了,五月十二报名,六月十五笔试。 你猜怎么着,今年扩招,招三个。 我算了,这回分数线能低两分。 ”二姨在底下拿铅笔描了一行:“好好看,别算分。 ”
我没进屋,把带的一兜子苹果搁在门口鞋柜上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听见李婷在屋里喊:“妈,中午吃啥? ”二姨说:“挂面卧鸡蛋。 ”李婷说:“又挂面。 ”二姨说:“挂面咋了,挂面便宜。 ”
吵吵嚷嚷的,听不出一点苦气。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二姨夫生前的老棋友张叔,张叔问我二姨家闺女考上没。

我说还在考。

张叔嘬了口烟说:“考了几年了? ”我说三年多了。

张叔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了句大实话:“这年头,能安安心心耗三年考试的人家,要么家里有矿,要么家里有人把矿都扛自己肩膀上了。 ”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姨家那扇窗,厨房灯亮着,二姨的影子在里头晃来晃去,旁边另一个影子矮一点,把一摞碗从水池往碗架上码。

过日子就是有人在前头奔,有人在后头撑。

奔的人别嫌撑的人腰弯得慢,撑的人也别怪奔的人跑得远。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奔的人回头一看,撑的人没了;撑的人一松手,奔的人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