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第一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捂着肚子往厕所跑了。
刘倩特地在9点38分走进茶水间,正好撞见隔壁工位的小周蹲在角落,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小周一看见她,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倩姐,我又拉肚子了……这都第三回了,从昨晚到现在,折腾得我一宿没睡。”
刘倩手里的保温杯顿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怕这时候说太多反而让小周更难受。
“你昨晚是不是又点那家麻辣香锅了?”刘倩问。
小周心虚地低了下头,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吃了一小口……”
“一小口就能把你折腾成这样?”刘倩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板肠胃药递过去,“先吃一颗,今天中午别点外卖了,跟我去楼下粥铺。”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隔壁部门的老赵走进来,看见小周那副样子,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这都11月了,怎么闹肚子闹了仨月似的?”
刘倩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历——11月1日,星期五。翻到星座运势那一页,上面大字写着:肠胃方面格外需要注意,少吃辛辣、少吃油腻,容易上吐下泻。
她默默放下手机。上个月月底她刚网购了一大箱辣条等着追剧用,现在看来得攒着慢慢吃了。
午饭时间,刘倩拉着小周去了楼下的潮汕粥铺。两人刚坐下,刘倩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实习生林琳发来的消息:“倩姐,下午三点陈总让开会,说是要核对这个季度的项目进度。”
刘倩的目光紧了一下。陈总开会,从来都不是简单汇报季度进度。上个月销售组的王姐就是在一个“季度进度会”上被当众点名,说她的客户转化率垫底,月底就被调去了新成立但谁都不愿意去的郊区项目组。
“倩姐,你说陈总这回找咱们开什么会啊?”小周喝了口粥,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刘倩夹了颗小菜,没抬头。
林琳的消息又弹出来:“对了倩姐,我中午去楼下便利店的时候,碰见赵哥和李雪在那边坐着聊天。李雪好像……在说你上个月的报价单做错了。”
刘倩捏着筷子的手指僵了一下。李雪,平时跟刘倩处得像亲姐妹一样,午饭一起点外卖,下班一起打车回家。上个月报价单的事情,刘倩分明还记得,李雪当时还帮着她一起复核了一遍,说“没问题,倩姐你放心交上去”。
结果报价单递交三个小时后,陈总就把刘倩叫进了办公室,说有个数据算错了,客户那边当场挑明,差点黄了这笔合作。
“不会吧……她当时不是帮我看过了吗?”刘倩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
“那我当时看错了呗,”李雪在便利店门口,端着咖啡,笑盈盈地对老赵说,“谁知道她那个Excel公式嵌套成那样,我看的时候确实没发现问题。”
老赵吸了口烟,没接话。
“反正陈总那边也知道了,”李雪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这季度绩效她肯定得扣分。我这也是为她好啊,提前发现问题总比客户投诉了强。”
话说得滴水不漏。
下午三点,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季度KPI,陈总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笔,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这个季度整体不错,但我先点名说一个,刘倩。”
会议室的温度像瞬间降了两度。
“上个月那单报价,客户那边很不满意,”陈总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差点把整个季度合作都带沟里。你回去,把流程好好捋一遍,别在这种基础环节再出错。”
刘倩坐在椅子上,后脊背贴着椅背,手指在大腿上方交握成拳,指尖微微泛白,一句话都没说。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李雪坐在斜对面,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角度。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她,却在低头写字的间隙,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种目光,刘倩再熟悉不过。
开会散了,小周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倩姐,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知道那事儿根本不怪你,是李雪……”
“行了,别说了。”刘倩打断她,抱着笔记本往工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姨妈群里,太阳处女座的表妹发来消息:“姐,我姨妈这周提前了,早上差点在商场出洋相。我看了运势,说双鱼、射手、天秤、处女这四个星座,这个月姨妈来得特别猛,肚子还疼得厉害,你帮我带包卫生巾放包里呗,以防万一。”
刘倩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一片卫生巾,放进自己随身的斜挎包夹层里,又给表妹回了条消息:“知道了,我这周也叫朋友帮我带了。11月1日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时间一晃到了11月5日。
刘倩晚上加班到8点半才出公司大楼。刚走到地铁口,电话就响了——是男朋友周洋。
“倩儿,我这边下周要出差一周,去广州。之前的调休也得往后拖了。”
刘倩站在风口,一辆辆车从面前开过,风吹得发丝糊了半张脸:“你这周不是说要过来看我的吗?”
“过不去了,项目突然加急,”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知道的,我也没办法。”
刘倩沉默了几秒。上周她生日那天正赶上周洋出差,两个人在不同城市里挂了视频,周洋在那头隔空唱了首生日歌,蛋糕是外卖给送的。当时说好这周末一定补上,结果推了两次,成了“下周去广州”。
“那下下周呢?”
“下下周不一定,到时候我再看看吧。”
孤独感一下子涌上来,比十一月的风还冷。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周洋两个字明灭不定,忽然觉得这个恋爱谈得越来越像一个安慰自己的壳。
“行,那你忙吧。”她挂了电话。
微信里,李雪的头像跳出来,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工作不仔细,改还改不来,真不知道谁带出来的。”
配图是一张咖啡照片,地点在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
刘倩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扔回了包里。地铁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位置,闭上眼。
她想起上周自己生日那天,李雪在朋友圈发了张两个人从前聚餐的合照,配上“最好的姐妹生日快乐”的文案。再往前翻一个星期,也是这个人,在陈总面前笑得温柔得体:“倩姐的报价单我帮她看过了,是我疏忽,真不好意思。”
做了好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刘倩睁眼,地铁里的灯光晃得人眼疼。她低头看了眼手机,11月5日的夜晚,群里表妹发来消息:“姐,我觉得你有必要看一下星座运势,我截图给你了。”
截图上赫然写着:11月1日到11月9日,工作容易遇到小人,表面笑面虎,背后捅刀。感情容易因为异地产生争执,分手概率高。
刘倩盯着那行字,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看完这两行字,有些话堵在喉咙口。可要真说起来,又不知道该怪谁。
窗外地铁隧道里一段明亮的广告牌闪过,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轨道声。她转头望向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屏幕上表妹还在问她:“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刘倩打字打到一半,又全删掉。
“……就是有点累,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她收好手机。地铁过了一站又一站。车上的人上来又下去,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没有睡着的女人。
车厢到站,她起身走出车门。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她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灯还亮着,老板正低头刷手机。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白底黑字写着:11月8日立冬,进店吃饺子,暖胃暖心。
刘倩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洋发来消息:“周末的视频还照常吗?”
她站在路灯下面,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最后打出一个字:
“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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