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北极的斯瓦尔巴群岛，很多人叫它“中国的海外飞地”。实事求是讲，主权明确属于挪威，不是中国的。
但从法理上讲，中国公民持护照可免签入境斯瓦尔巴群岛，从事合法活动，不用费劲申请欧洲签证——当然，得经挪威本土转机，挪威属于申根区。
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份被遗忘了大半个世纪的条约。
《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签订5年后，正由段祺瑞执掌的北洋政府突然收到法国一份照会，邀请中国签一份条约。
他的警惕不是没来由的。就在10年前，法国人通过偷换法郎和金法郎的概念，忽悠北洋政府签了份关于庚子赔款剩余款项的处置合同，一口气刮走了6500万银元。
段祺瑞权衡之后认为：不涉及割地赔款，反而能让中国公民获得在北极群岛自由活动的合法权益，利弊一目了然。最终拍板同意签字。北洋政府随后将条约提交国会审议通过，段祺瑞正式签署批准了加入申请。
北洋政府垮台，抗战爆发，内战，新中国成立——这份协议被尘封了几十年。
1596年，荷兰探险家巴伦支首次抵达这片群岛。岛上除了北极熊、麋鹿和海象，没有原住民。巴伦支继续向东航行，在新地岛附近被困越冬，1597年6月在返航途中死于坏血病。跟着来的英国人很快发现了丰富渔业资源，之后又陆续发现大量矿产资源并开始开采。
旧世界列强接踵而至。英、美、丹麦、法国、挪威、瑞典、俄国，从1859年吵到1899年，整整吵了40年，也没吵出结果。所有人一合计：这样抓对吵架永远没结果，得坐下来一起开会吵。
1899年第一次会议，俄国人认为这地方自然该由邻近国家共管。挪威和瑞典当即表示：邻近国家就我们仨，真要关起门来讲民主，谁还敢喊冤？于是两国表示共管可以，不过得全世界共管——所有对群岛有兴趣的国家一起共管。旁边的国家一看还有这好事，就表示支持挪威和瑞典。
第二次会议上，俄国全程被列强压制，敢怒不敢言，最终不欢而散。第三次会议也一样，各国代表坦诚交换了彼此意见，气氛异常热烈，差点就动手了。正当列强准备开第四次会议的时候，一战爆发了。
趁着大家忙于一战的空档，挪威趁机收购群岛上的各国资产。一战结束时，挪威已经事实上完全控制了全岛，而且在战争期间进行了有效管理，成为30年来在该群岛持续实施影响力的唯一国家。于是挪威宣称：这个岛自古以来就是挪威领土。
挪威这套“穷则共同开发、达则自古以来”的作风，激怒了英、法、意、美。列强决定给挪威上一课，一口气邀请了多个国家，践行当年挪威提出的共管主张。
结果在列强压力下，1920年巴黎首批签署国共9个：挪威、美国、丹麦、法国、意大利、日本、荷兰、英国、瑞典。1925年条约正式生效前后，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陆续加入，缔约国规模进一步扩大。
条约承认挪威对群岛具有充分和完全的主权，但所有缔约国的公民都可以自由进出群岛，并可以从事正当的生产、商业以及科学考察等活动。
一战结束后，眼看英、美、日三国越来越亲近，法国很不自在。为了对抗可能出现的英美日同盟，法国决定给这个会议掺沙子，同样也得在亚洲找一个盟友。找来找去，除了日本，亚洲的大国也就中国能用了。
这就是段祺瑞收到那份照会的真正背景：法国不是好心，是拉人凑数。
新中国成立以后，在南极建完科考站后，作为距离中国最近的、蕴藏巨大资源的北极地区开始逐渐受到重视。但北极附近的陆地早在100多年前就被分完了，中国只能派出专家学者，以观察员或访问团的形式在附近走动，看有没有切入的机会。
转机出现在1991年7月。中国地理气象学家高登义应挪威卑尔根大学邀请，参加由挪威、苏联、中国和冰岛四国科学家组成的北极科学考察队，来到斯匹次卑尔根群岛进行科学考察。
高登义登岛后，当地学者特意给了他一本北极指南，详细介绍群岛的过去和现在。高登义本来没把它当回事，直到在书中看到了“China”，而且还是在《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签约国一栏。
书里的信息如果是真的，就意味着中国完全有权进入北极事务，在北极地区建立科考站、航线乃至进行资源开发。
高登义急忙结束行程，回国找到中科院和外交部汇报。这两个部门一听也懵了：条约？什么条约？外交部跟中国科学院开始紧急联系学术界和档案管理部门，全力寻找中国是签约国的证据。
折腾了一圈，最后还是中国驻挪威大使馆在斯匹次卑尔根首府朗伊尔城的博物馆里找到了当年的公示件。纸张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国家的名字，China赫然在列。
有了这个重要的法理依据，1999年7月，中国向北冰洋地区派出了第一支正式的科学考察队。2004年7月，中国依据《斯匹次卑尔根条约》的规定，在新奥尔松建立了中国北极地区的第一个科学考察站——黄河站，成为世界上第8个在北极建立科考站的国家。
此时，距离当年段祺瑞政府签下条约，刚好过去了80年。
黄河站建成那天，门口摆了两座石狮子。零下几十度的北极圈里，一对中式石狮子对着冰川，画面有点魔幻，也让人感慨。
这些年北极越来越热，核心就是变暖。冰盖融化速度一年比一年快，原本封死的航道开始通船，原本埋在冰层下的石油天然气开始露头。
美国地质调查局早些年估算，北极地区可能蕴藏着全球约13%未探明的石油、30%未探明的天然气。
更关键的是航道。走传统的苏伊士运河，从上海到鹿特丹要走一万九千多公里；走北极东北航道，距离能缩短到一万三千公里左右。
北冰洋沿岸的美国、俄罗斯、加拿大、挪威、丹麦、冰岛、瑞典、芬兰这几年抱得越来越紧，组成“北极理事会”，想把这块地方变成自家的内湖。
2023年，中国第十三次北冰洋科学考察顺利完成，“雪龙2”号第一次抵达北极点——这是中国自主建造的破冰船首次站上地球最北端。这些年中国提出了“冰上丝绸之路”的构想，和俄罗斯在亚马尔液化天然气项目上深度合作。
这片冰封的疆域里，藏着全球气候的密码、未来航道的可能，也藏着一代代极地探索者的脚步。而属于中国的北极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段祺瑞当年签那份条约，想的是“不割地、不赔款、不摊派，那就签了吧”。他大概没想过，八十年后，一个中国科学家在挪威的博物馆里翻到“China”那一行字，会变成黄河站门口那对石狮子的法理底座。一份被尘封的条约，一个被遗忘的签字国，一段被重新接上的线索——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当年随手埋下的伏笔，要等好几代人才知道它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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