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2月，硫磺岛。
美军的坦克想为步兵在滩头后开辟一条通路，可挡在前面的是互相支援的地堡群、埋在地下的雷，还有一层踩上去就打滑的黑火山沙——坦克上不去。
于是只能叫喷火兵上。
这个画面在太平洋战场上反复出现，也被后来的电影反复拍。但很少有人先说使用它的代价：有记载的某个美军海军陆战队喷火器单位，伤亡率高达92%。
太平洋战场上最让人害怕的武器，代价最大的却是背它的那个人。
伤亡率为什么这么高？把它的三个短处摊开看就明白了。
背在身上的那一套约七十磅，跟一个人身上的其他装备叠在一起，跑不快也趴不平。
射程短。要打到洞口，得进到手榴弹扔得到的距离。
燃料更少。五加仑的燃料，各型号都只够喷八到十秒，只能分成几次两三秒的短喷。
而且火焰一亮，位置就全交代了。洞里的人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的，所以只要那个背着罐子的身影一动，方圆之内所有能打的火力都会先招呼他。
早期型号更糟。1942年在新几内亚，有份记述记着这样一次：一名下士爬到距日军工事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站起来喷射，可火焰只往前滴了十几英尺，草烧着了，工事没着。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火焰送不过去。最后日军一发子弹擦过他的头盔，把他打昏在地。
那时候得出的结论很直白：单独一具喷火器，没有掩护，通常还没起作用就被压制掉或打掉了。
所以美军后来的办法，不是换一件更好的武器，是换一套人马。
1944年，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很多师开始编组专门的攻坚队，一个队十五到二十五人，围绕两具喷火器搭起来：步枪兵、自动步枪手、爆破手、火箭筒手，全在里面。
打法有个名字，叫"开瓶钻与喷灯"。
先用喷火器烧掉洞口的植被和伪装，把藏着的洞口逼出来；接着步枪、自动步枪、火箭筒一起压制，压住那个洞别让它开口；喷火手这才往前挪，把火喷进射孔，把里面的人逼退；最后压上去的是爆破组和火箭筒，用手投的炸药包、火箭弹和近距离的一把火收尾。
喷火器在这条链条里只占一环，不是主角。它管的是最后那几十米、那几秒钟。
而且它又娇气又短气。燃料几下就见底，部件在高温高湿里容易出毛病，所以前沿要用吉普车驮着油桶和备件跟着走，现地加油、现地修。
那它到底管不管用？管用的地方，管得很死；不管用的地方，也很清楚。
1945年6月一份美军的技术情报公报里，反复出现这样的句子：喷了两三下之后，那个位置再没有出现抵抗或动静。
反过来，坑道只要带拐弯、带支巷、带第二个出口，火焰就够不到深处。这种洞最后靠的是爆破和封口，不是一把火。
所以喷火器最大的价值，其实不在洞里，在洞外：它把"人必须钻进去"这件事取消了。
一位打过硫磺岛的陆战队老兵在口述史里说，没有喷火器，那座岛拿不下来；它救了很多人命，因为不需要人进洞——洞里到处是诡雷，进去的人几乎没有能出来的。
真正把这道题解开的，是把喷火器从人背上卸下来。
夏威夷斯科菲尔德兵营有个保密的喷火器小组，负责人是化学战勤务部门的昂马赫特上校。他们把喷火器装上了谢尔曼坦克，美国海军工程营的人参与了改装。
硫磺岛战役中使用的这种喷火坦克，火焰能打到一百多码——是背在人身上的那具的好几倍，燃料按几百加仑算，外面还罩着一层装甲。八辆在登陆当天上岸，第二天开始使用。
装备量却少得可怜：每个坦克营只有四辆，要由上级统一调配，哪个地段吃紧往哪里派。用到后来，陆战队产生了依赖——有些攻击干脆要等喷火坦克到位才发起。
评价也随之而来。一名营长称它是"这次作战最好的单件武器"；海军陆战队的记载里，它是"拿下硫磺岛最好的武器"；冲绳之后，陆军对它的评价是：这些坦克在战场上具有一种心理上的存在感，步兵宁愿跟在它后面，也不愿跟在普通坦克后面。
可坦克也不是万能的。它上不去的那些地方——黑火山沙的陡坡、雷区、被炸烂的地形——最后还是得有人背着罐子爬过去。
于是就有了一个21岁的年轻人。
1945年2月，硫磺岛，他是六人爆破组的一员。战斗打到第四天，组里只剩他一个还能动——其余的非死即伤。
连长问他：你能不能用喷火器，把挡在前面的那几个地堡敲掉？
他回答了三个字："我试试。"
四个步兵掩护他。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他前前后后用掉了六具不同的喷火器，打掉了七个地堡——为什么要六具？因为一具喷不了几下就见底，只能一次次退回己方阵地，重新拿一具再上。中间有一回，他爬上地堡顶部，把喷火器的喷管直接插进通气孔。
他那时身高五英尺六，体重一百三十磅，背的是七十磅的喷火器。
这个人叫赫谢尔·伍迪·威廉姆斯。他拿到了荣誉勋章。战后他在退伍军人事务部门工作，用后半生为阵亡者家属奔走，建起一座又一座纪念碑。
2022年6月，他在西弗吉尼亚去世，九十八岁。他是最后一位在世的二战荣誉勋章获得者。
那一仗里，背罐子的人几乎都没能走下那座岛。他走下来了，然后又活了七十七年。
如果换作是你，一个地堡把全连压在原地，坦克上不来——你是等那辆喷火坦克，还是让背罐子的人现在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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