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在艺术讲堂现场分享。
《天下第一楼》资料图。
《德龄与慈禧》海报。 受访者供图
著名剧作家、中国文联全国委员、香港艺术发展局文学艺术顾问……何冀平从17岁开始写作,从陕北打麦场上煤油灯照亮的舞台,到北京人艺的艺术殿堂,再到维多利亚港的银幕与剧场,创作阅历横跨内地与香港,头衔很多,奖项也不计其数。
主讲堂的主题很“大”——“从湾区到国际:东方叙事,全球回响”,但她开口,讲得很细,是“心随境转,情自心生”,是她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创作之路。
从《天下第一楼》到《新龙门客栈》 跨越地域的融合与重启
何冀平开口先聊大湾区,提起珠三角一句老话:“广州城、香港地、澳门街。”三座城市各有特色,粤港澳大湾区拓展了、扩大了,但语言和文化一脉相承,同根同源。“市井烟火与文化血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开放、创新、兼容,成为协同发展的基石。”她说,从历史上看,中国最早开放的地域就是大湾区,中西两种文化很早就在这里融合。
她自己的经历,便生动诠释了融合二字。
1988年,何冀平编剧的《天下第一楼》在北京人艺首演。为了写这部以烤鸭行当为底子的戏,她扎进全聚德的后厨,看师傅们烤鸭、剥葱、做饼,后来干脆报了个厨艺班,考下一张二级厨师证。
戏火了,观众热烈追捧,戏剧前辈也表达肯定。但第二年,何冀平为和家人团聚移居香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启事业,对她而言几乎是从头开始。她来到一家电影公司工作,曾经一连写过六个剧本大纲,都没被采纳。
回忆起这段岁月的初始时期,何冀平也在发言中感慨:“我到香港不是体验生活,我需要在那里生存下来,所以香港的街市、股市、楼市都会和我有关系,我要用我的本职在香港生存下来是很艰难的,语言不通,也有文化差异。”
1991年,北京人艺带着《天下第一楼》到香港演出,徐克坐在观众席里,散场后连夜找到何冀平,邀她写《新龙门客栈》的剧本,何冀平自此踏入香港影视圈。这是一个和她之前所处完全不同的创作环境,写《新龙门客栈》,一周内要把剧本从“两男一女”改成“两女一男”,写《新白娘子传奇》甚至要一天写一集剧本,用传真机发到现场,那时何冀平手里时常有三个剧本同时进行,后来人送外号“救火队长”。
北京给了她传统文化的根基,香港教会她商业运作的节奏,两样东西在她身上没有打架,反而拧成了一种别人很难复制的写法。“香港的商业化,快节奏,很快与我融合,家国情怀,形成了我独有的风格。”何冀平说。“两地文化滋养了我的作品。”
剧作家要把握历史精神 以拓展的现代眼光写历史
1997年,何冀平受邀加入香港话剧团,创作的《德龄与慈禧》在香港上演之后大受欢迎,奠定了她在剧坛的地位。有一年香港所有主流剧团轮番上演她的剧本,评论界称为“何冀平现象”。
《德龄与慈禧》是何冀平在香港创作了八年影视作品后回归舞台的第一部话剧,以清末时期受西方教育的清朝宗室格格德龄郡主回到紫禁城后所引发的故事,来诠释东西方文化的交融互通。她坦言不喜欢清史,但“西方回来的德龄是一个亮点”。
何冀平主张以拓展的现代眼光写历史。在她看来,剧作家是把握历史精神,不是写历史,历史是纪录片的事,写历史剧不必为历史事实束缚。“剧作家有创作的自由,新的解释,新的阐述,通过个人的思考选取,把司空见惯的故事,以不同的角度,呈现不同的效果。”
正如剧目名字,《德龄与慈禧》的主视角给了德龄和慈禧。何冀平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差异极大的人物,“一高一低、一中一西、一老一少”,爱情、亲情、观念发生激烈冲撞。而剧中涉及的光绪、隆裕、李莲英、荣禄,多个历史人物全部更新,从人性的角度重新演绎。
“这些人物在我的剧本当中不同以往,于是惯常的人物出现了新意。”何冀平用隐约的历史写清晰的人性,以家事写国事,避免沉重错综复杂的宫廷争斗。“宫廷的讲究和排场,人物关系的玄变构成了紧凑有效、有曲有直的有场面的剧情,而那种隐性的暗流则是见仁见智的。”
她的主张显然也通过作品获得了认可。在香港这样的国际大都市,这样一个古老的清史题材所反射出的人性关怀、国事牵忧、文化冲撞,受到了观众的喜爱。《德龄与慈禧》的剧本两次入选内地和香港的中学教科书拓展教材,是近年全国八间艺术院校的毕业大戏。
“文学为历史更新,笔下的人物突破局限,在遐想中飞越,才是笔者舒展之时。”何冀平说。
由越剧名家茅威涛主演,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制作的《苏东坡》是何冀平的新作,也是她又一“舒展时刻”。她笑言苏东坡很难写,光诗词歌赋就有2000多首,她不想叙事拉洋片,纠缠新政旧政,而是采用非线性的构思。“用12个梦,把他一生最闪光的、最能表现他个性的点,以梦串连,梦出梦入,完成我要赋予人物的中心,也是我最喜欢的中心点:‘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作品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流 要把我的历程写进我的作品
何冀平的创作生涯,一半在内地,一半在香港,《德龄与慈禧》《天下第一楼》《苏东坡》三部作品均为内地香港两地合作。她透露,自己正在筹备的音乐剧《红楼梦》依然是内地与香港联合制作,会有国际视野,也会有大湾区文化的特色。
深入解析、敏锐感知、独特表达,是何冀平的创作原则。她认为,自己的职业和作品不是小众文化,而是人与人直接的交流。“我的戏必须上座,不能卖不出票。我在剧场听得出台下的掌声是应付,还是感应。”
“我是一个从生活中来的作家。”何冀平经历过工厂、学院,在香港的创作横跨多个领域、涉及各种题材。“但这么多题材和故事里一定有我。”她说。“要把我的历程写进我的作品当中。否则这个作品就是空白的。”过往所有的创作中,有何冀平无法消除的个性:“所以我说写作也成为了我人生的道场,基本上是很难讲清的,个人有个人的手法。”
在AI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这位有近60年创作经验的剧作家对日新月异的科技保持开放但坚持原则:“现在有了AI,可以提醒,但它不能替代,人工智能使我们的舞台会变得变化多端,这我很喜欢,但不能用它来炫技。”对她而言,剧本永远是核心。“炫技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难,但再多资金的投入,再大的场面也掩盖不了剧本的硬伤。”
“写作是孤独的,原创是艰难的。”在主旨演讲的尾声,何冀平感慨。“剧本不是小说,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需要合作联手,需要地方、政府、主管部门的支持,同心协力。”她提到文联提出的“在地国际化”的口号,称作品要和国际联通也是文化工作者的努力方向。
她也送出寄语:“我身在香港,身在大湾区,是‘在地、在线、在场’,我要利用我们的优势,共同打造有长久生命力的作品,建立大湾区文化艺术品牌。品牌就是特色,让粤港澳大湾区成为文化盛世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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