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的杭州,在台风带来的落雨中,陆庆屹来到多抓鱼杭州店,和自由译者、播客策划人何润哲展开了一场对谈,与读者们分享了新书《落在我身上的雨》,以及《四个春天》镜头之外,人生里的美好与无奈。
他是纪录片的导演,也是镜头背后默默注视着这个家的小儿子。曾经自卑懵懂、像“混世魔王”般失控叛逆的他,一度在无望的日子里挣扎。这本书写下了他一段漫长的成长历程,记录了他如何在父母和姐姐哥哥的爱、身边人的帮助、艺术的熏陶下,慢慢学会表达情感,一步步去寻找自己人生的幸福。
热爱生命,尽量幸福,这是父母留给他珍贵的准则。
以下是本次对谈的节选。
【何润哲】
对于从《四个春天》认识您的读者来说,《落在我身上的雨》中这个迷茫青年的形象是很陌生的,很难想象您曾经有过混世魔王的一面。
在我的想象中,成长在这样一个爱意自然流淌的家里的孩子,似乎也天生会表达爱。但书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清华春日往事》中写到,当时哥哥要写家信问您要跟爸妈说点什么,您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是哥哥问了之后才有了这样一句:“庆屹说香肠太好吃了。”我想会把这个细节写下来,足够说明您已经理解了当年木讷的自己,也理解了哥哥用一种方式帮您表达思念的善意。
从当年那个似乎不太善于表达的少年,到今天的书和电影,您是如何学会表达爱的?这样巨大的转变是怎样发生的?
【陆庆屹】
其实那个时候我无话可说,是对自己很失望,最大的原因是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某种期望。因为你身处那么一个环境,总是会有一些自卑,或者说自我厌恶的东西。你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无言以对。
但表达情感这方面,好像在我有了第一份工作的时候,好像就开始慢慢自然起来了,就觉得我成人了。这点还是很重要。大概是你自己觉得可以长大了,你有资格去表达了,才开始去表达,开始从心理上有一个平等交流的心态。
【何润哲】
这本书虽然前后主题上可能看起来有一些割裂,但是有一些细节对比起来读,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比如您写到哥哥回到清华之后,虽然看到了您留的那个“欢迎回来”的字条很高兴,但是他看到那个房间乱乱的,又很生气。同样的,这样的细节其实在开头您也提到过。
十几年后,您又去北京投奔哥哥,住在他家里,因为当时工作很忙,又把住的那个地方“污染”了。等到父亲来看你们的时候,您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还紧急收拾了一下。我觉得“会收拾了”这件事,好像也证明了一个人的成长。
【陆庆屹】
其实是有一点仓促的。就是我觉得那个阶段里边,我跟我哥的那个状态,就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那种心理。我俩都知道自己的生活已经到了低谷的低谷。我朋友来了20分钟没发现沙发在哪儿,就乱到那个程度。我哥居然还有一个咖啡机,问喝不喝咖啡?那朋友就很吃惊。就是生活在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里。就在那个阶段里,我爸要来了,所以真的很恐惧。
我这辈子最害怕看到的两张脸,一个就是我姐瞪眼睛,一个就是我爸那个痛心疾首的表情。结果,不知道我爸是真舒服,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安慰我们,说这里睡觉还挺安静。有的时候你想起这些细节,真的特别幸福。
我觉得最让人难受的是一种愧疚感。其实我和我哥也知道,父母非常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够稳定。我哥有一技之长,他音乐上谋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所以父母不担心他。父母就一直都担心我。
不管我做什么工作,好像都坚持不了,最多两年,然后我就换了。他们也不说,也避免去跟我聊这些,就怕刺激到我。其实我不怕刺激,我怕不刺激。所以这种内心互相的体谅,会让我对我的人生有很多自我要求,它会自我成长成某一种规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何润哲】
很多作家都同时写过父亲和母亲,比如安妮·埃尔诺,再比如爱德华·路易,他们在写到父母时总会流露出些微不同的感情。您对父亲和母亲的怀念有差别吗?《回忆父亲》和《回忆母亲》的写作过程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庆屹】
我写我爸那篇比较容易,就是一些让我记忆比较深刻的瞬间。我妈那篇确实就是把一些特别早的回忆慢慢打捞出来。我觉得困难不在于父亲还是母亲的区别,而在于对他们命运的一种追寻。
我爸那个人非常简单。除了教师这个身份,他好像在这社会上隐身了。家里的事情他会做很多,但是家里的大事情都是我妈来做决策。所以在这个家庭里,从这个角度去看,我妈的分量会更重一点。他当然也特别愿意承担这个角色,但要担当这个角色确实需要放弃一些个人的东西。
我觉得我爸妈对我们最大、最重要的一种教育,就是对每一个人都要尊重。这不涉及性别、年龄或社会身份,我觉得这一点带给了我巨大的幸福感。写我妈的时候,我基本上是以一种在探寻她这个人本身的角度去考虑的。
【何润哲】
您提到,父母给您最宝贵的价值观,是对每一个人同等尊重。这是他们是经常跟您讲,还是更多靠言传身教,您从他们待人处事里慢慢感受到的?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
【陆庆屹】
他们倒没有总结出这个结论。我妈以前做妇女工作和农村工作,她结识了很多农村人口,关系都非常好。我妈特别爱说的一点,就是她经常拿起手边的一个东西,回忆起它的来源,最后就会说你要记得谁的情。她会讲那个人的故事,那个人的不容易,其实她是在告诉你,每一个人都有非常重要、独特的人生,人的人格是平等的。我爸则是一听见有人说其他人的不是,他会转头就走,他不爱听这些。所以其实这些东西不知不觉会影响到我。
【何润哲】
我发现您在好几篇里都写到了不同人给您的一些忠告,有妈妈、哥哥,还有昌熙,比如妈妈就曾说:“第一,不要麻烦别人;第二,不要为难别人;第三,不要犯罪;第四,不要死得毫无意义。”这些给您的忠告的内在似乎其实是相通的。
【陆庆屹】
我觉得可能也是人以群分吧,我哥之所以有这么个朋友,因为他也是这么个人。那个时候,我的状态确实挺危险的,已经失控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我14岁那一年,我舅舅他们远远看见我,都绕着走,不愿意面对我。那时候自己也觉得挺羞耻,自己也知道,但确实也觉得生活太无望。
我觉得我妈给我定的那几条规矩,就是她的人生准则。她特别怕麻烦别人。这辈子,她没有为难过任何一个人,而且她是有意识的。我爸是闲云野鹤,他基本上不会和人产生这样一种冲突,但我妈因为做管理工作,必定会跟人有交集,所以她能够这么去包容,其实也是一种挑战,真的很了不起。
其实她说那些规矩的时候,我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在过了好些年之后,慢慢回味起来,觉得那个准则一直在约束着我的心,我也非常感激她。
我哥是我爸妈的延续,他的为人也是那样。但我始终记得我失控时的状态,每天你就不想在家待着,就想出去跟那些朋友在一起。我经常会梦到那个阶段的我,会从梦中惊醒,所以那段时间其实是一段噩梦。
【何润哲】
那您最后是怎样从这个状态里脱离出来的?是什么把您拽了出来?书里写到哥哥让您去踢足球,可能释放了那种激情;后来认识画画、音乐方面的朋友,是不是把您的激情和无望引导到了别的方向?
【陆庆屹】
其实无望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大概直到找到第一份工作。但是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梵高的画册,画册里面有一幅《吃土豆的人》,下面的评论是“他们是一群听天由命的人”。
那幅画我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从小学到初中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跟我爸妈每天晚上几乎都凑在一盏很暗的灯下,为了够着亮,三个人的头基本都凑在一起,爸妈就各自做他们的工作。
这在我生命中就是极其平凡的一件事情,一个画面,但我没有想到梵高这样的画家会把它画出来,成为一幅作品。那种平凡人的人生值得被看到的感觉,十分震撼我。
然后我开始理解梵高的画,理解他为什么要到法国南部那么炎热的地方,去画那些农民,画那些喝咖啡的人。我好像才激活了自己与人生、与世界之间一种沟通的渠道。那时,我开始对人生有了一种新的认知:你还可以去做些什么,可以去寻找些什么。
在之前,我们可以说都是在等待命运的判决。而那时候,你开始有一种道路可以去寻找,虽然那道路是一种飘渺,还看不清,但你知道会有。所以那个时候,你的很多那种无处发泄的野性,就会慢慢被稀释了。
我觉得我哥这方面非常厉害。他给我寄了很多书,我感觉是有针对性的。他寄了一本《漂亮朋友》给我。以前我很自恋,那本书就会看得自己觉得很脸红,很羞耻。我觉得我哥很“阴险”就在这儿,他会有各种办法让你去修正自己。
【何润哲】
这本书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中间四篇写到了一些您在北京认识的人。他们可能接受过很好的教育,通过友情的渠道,把专业体系里学到的知识分享给您,给了您一些启迪。比如昌熙会教您怎么转变视角去画画,还有你们偶遇的摄影爱好者,要求你们兄弟俩在路上走来走去给他当模特。
但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书里写到的父母,他们对艺术的爱好像更朦胧,也更自发,是一种完全在生活里面的爱。
书的结尾也写到,初中时您不知道怎样完成一篇写冬天的命题作文,妈妈启发您去观察生活中那些很特殊、很细微的地方。对比这本书中无处不在的、生动而具体的景物描写,这一段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我觉得这是特别好的文学教育,也是特别好的艺术教育,但它可能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很专业的理论。可以展开讲讲父母对您的写作乃至艺术创作的影响吗?
【陆庆屹】
我觉得最主要的是音乐方面的热爱。在我们家,喜欢音乐是一种本能。这辈子离开音乐,我可能会崩溃。我可以不听,但是我心里一定在唱。这个可能也跟当地的一种风气有关系。
我们那里喜欢唱歌的人确实挺多的,但像我爸妈那么喜欢音乐,喜欢拍照的,确实不太常见。他们好像跟这个世界那种主流的需求不太一样。
他们会攒几个月的钱去买一个手风琴。当时我舅舅买一套150平米的房子,三万块钱,我们家会花两万二去买一个摄像机,记录我们的生活。这也是每个人的一种选择。
对我们来说,可能我们家内部有一套自己的价值体系,这个是不太一样的。我爸妈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尽量幸福”,但幸福也有很多很多种渠道。我感觉我们家比较松弛。既然松弛的话,你可能就有更多心灵上的空间,去接触更多精神上的诉求。
我哥运气也很好,他十岁时候的时候就被选到北京去学音乐。这可能对我们来说,也是把音乐更郑重其事地在我们家扎下根来了。我哥回来的时候,会跟爸妈一起研究音乐。这也有命运的指引吧,我觉得。
还有一个,就是我爸妈对自然是那种天生的爱,非常非常爱自然。一草一木、季节的变化,他们都会去感受它;山川和水的变化,也会激发他们一些人生的感慨。这些都可能会不知不觉地融入在我们的审美意识里。
【何润哲】
您刚才提到,哥哥回家后会跟爸妈讨论如何把琴弹得更好。我想到这本书的第一篇里,父亲和您讨论您写的诗,这是不是一种类似的场景?
【陆庆屹】
我挺吃惊的。因为我爸跟我说过,他看不太懂诗,除了古诗。他说现代诗他是不太看的,因为看不懂。所以那一次,他意外中打开了我那个文件夹,发现我写诗。他那种很郑重的对待,让我收获了被尊重的感觉。他没有任何取笑或者调侃,非常认真地去看我写的那些很幼稚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跟他从心灵上有这样的一些认识。以前可能就聊点家常,虽然也是无话不谈,但是从来不触及那种精神上的交流。所以那一次,我是非常触动的。
你也可以看出来,我们家吃饭其实没什么规矩,谁饿了就去吃,没有人要求谁要吃饭。所以那天我爸问你饿吗,我说不饿,他说那再看一会儿。我特别特别感动。我能感受到,他跟我之间越来越近的父子情,甚至要超越父子的那种情感。
《落在我身上的雨》主题展已和本场杭州活动的读者们见过面,该展览即将抵达北京多抓鱼书店,展期将持续至11月底!欢迎大家前往多抓鱼书店观展,在照片与文字间触摸岁月落在这个家庭身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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