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个春天的告别

文/黄文

那年的2月,刚刚过了立春,野马医生接到了一家医院的会诊通知。

当野马医生到达该院的ICU门口时,老同学梁主任和患儿家属已经等在那里。患儿的家属,是一对文质彬彬的父母,是那种第一眼就给人好感的一对夫妇。

孩子父亲和野马医生急切地握了握手,从微微颤抖的手传过来的压力感,可以感觉到这位父亲的紧张和焦急。

野马医生和梁主任一边走进ICU,一边听他介绍孩子的病情:“这是一个上肢缺血的婴儿,病情比较复杂,所以今天安排了全市讨论。”

在重症ICU病床上,野马医生看到了那个婴儿,是一个七个月大的女婴。她的五官匀称,小嘴和鼻子呈现一个完美的比例,野马医生心想:孩子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她那吹弹可破的粉嫩的小脸上,还浮现出微微的笑容,感觉似乎在做一个美梦。

但是她的左手自肘关节以下,完全发黑了。

“这已经是完全坏死了!”野马医生对旁边的梁主任说道,“没有挽救的机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截肢手术。”

“是的,我们也是这样对家属说的,但是家属执意要请专科医生看一下!”梁主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在ICU各种监护仪的鸣叫声中,显得极不易被察觉。

随后,野马医生和梁主任走进会议室,相关科室的大夫已经等在这里,开始了这个孩子的会诊会。

梁主任首先介绍了孩子的主要问题,是严重的肺部感染,同时合并有左上肢的坏死。

放射科的医生,翻动着电脑上的CT影像,说道:“这个孩子,估计血管也还有问题。CT发现,孩子手臂的动脉还有畸形!”

野马医生顿时明白,孩子左手为什么坏死了。他接着发言:“这个血管畸形,就是导致左手坏死的原因,畸形部位形成血栓,血栓脱落到远端,就导致了左手坏死。”

心脏超声医生接话道:“我刚才做了心脏超声检查,发现孩子可能患有‘法洛四联症’。”

所谓“法洛四联症”,是一种严重的小儿先天性心脏畸形。给一个形象的比喻,就是在心脏这个两室两厅的房屋里,不能开窗的地方,开了一个窗(室间隔缺损),应该开门的地方,一个开小了(肺动脉狭窄),另一个开歪了(主动脉骑跨)。这些畸形导致心脏的严重问题,并引起一系列后果。孩子严重的肺部感染,就是“法洛四联症”的后果之一。

超声医生报告的新情况,意味着孩子的治疗前途可能非常不好,野马医生旁边的那个年轻的住院医生,不由自主地低低“哦哟”了一声。也许现场所有的医生,心中都“哦哟”了一下,只是小医生的定力不深,脱口而出罢了。在场的每个医生看似平静的表情下面,应该也充满遗憾的心情。因为,如果要治疗,这个婴儿要接受一系列大型手术,而且手术效果也不一定好。

会诊结束后,野马医生和梁主任回到他的办公室,聊起了孩子的家庭情况。原来孩子是四川那边过来的病人,父母都是公职人员,经济情况还可以,有非常强烈的治疗愿望。

梁主任把患儿父母叫到办公室,开始交代病情。对医生来说,和家属交代病情,其实只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流程,但对家属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煎熬的过程,他们需要在恐惧、焦虑和悲伤等头脑混乱状态下,做出一个合适的决定。

孩子的母亲蜷缩在椅子上,丈夫站在她的旁边,用胳膊揽着妻子的身体,像一只母鸡庇护着小鸡。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梁主任平静的声音。他慢慢讲述着病情,还画了一张图,介绍了什么是“法洛四联症”。

“其实,我们知道她有这个病,胎儿产检就发现了。”父亲平静地说。

这句话让梁主任极度震惊:“那你们为什么不处理掉?”

“舍不得!”孩子妈妈说道,“当时超声看起来不太严重,觉得生下来还可以治疗。她选择了我们当父母,我们不忍心处理,这一个还没有见面的孩子。”

梁主任和野马医生都沉默了,因为他们明白,其实这也许不是这一对父母的糊涂,而是面对生命的一个伦理学难题。

野马医生和梁主任在大学期间学过一篇关于生命的坚持与放弃的英文课文,讲述了母亲在面对有先天性畸形的胎儿时,如何决定孩子的命运的哲学思辨。课文极其晦涩难懂,那时的他们,不仅没有读懂文字含义,更没有理解文字背后的哲学含义。现在,他们又一次读到同样的“课文”,还是很难给出既有人情味,又有科学性的选择。

“医生,你说要多少钱,才能救我的孩子!”母亲情绪激动得哆嗦起来。

父亲把母亲紧紧搂住,一边在安慰她,一边也是约束她不要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动。

野马医生结束了会诊,在坐车回医院的路上,看见车窗外,虽然春寒料峭,但行道树光秃秃的树丫上,开始发芽了。看着窗外早春二月的风景,野马医生心里想到,再过几周,乡下的李花也许就开了,然后是桃花、梨花。

野马医生回到医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接到梁主任的一条短信:孩子家属决定放弃治疗。

“其实,春天不仅仅有盛开,也会有凋零。”野马医生心想。

往期链接:

缙云·野马医生写“病历”丨黄文:老兵不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