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药水顺着管子往下滴。
一滴,两滴,数到第三十七滴,我懒得数了。
病房里三张床空了两张,靠窗的老太太刚被推去做检查。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三回我才接。
嫂子蒋慧琴的声音蹦出来,又尖又急:“你把俊杰的钱停了?车款啥时候打?”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手背针眼泛着青,笑了一声,直接挂了。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车行合同,八万那栏用红笔圈着。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沓转账回单,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
有些账,该翻出来了。
01
我五十五岁,退休两年了。
做了一辈子会计,算盘打得好,账本记得清。
老伴走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
住的是单位分的旧房,两室一厅,够我一个人折腾。
哥哥傅勇比我大六岁,四年前走的,肝上的毛病。
嫂子蒋慧琴在超市做收银,嘴甜,见人就笑,手却紧得很,买菜能为两毛钱跟人磨半天。
侄子傅俊杰是他们独苗,从小惯着,要啥给啥。
我每周末去哥哥家吃顿饭,嫂子总把好菜往我跟前推,说玉珍一个人过不容易。那时候我真觉得,这家人心齐。
哥哥走之前那两个月,我天天去医院送饭。
嫂子说超市请假扣钱,她得上班。
哥哥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玉珍,哥对不住你,当年你考上中专,家里拿不出学费,是我跟爹说供你念,你才有了今天。
我说哥你提这干啥。他喘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塞到我手里,说等我走了再拆。
我攥着信封没当回事,只当是遗言,收进了抽屉最里头。没过半个月,哥哥走了。后事是嫂子张罗的,我出了两万,礼金她收着,我一分没要。
头七那天,嫂子拉着俊杰跪在我跟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玉珍啊,你哥走了,俊杰就是你亲儿子,你不能不管。
俊杰那年二十二,大专刚毕业,站在他妈旁边,低着头,也不吭声。
我扶他们起来,说管,怎么不管。
从那以后,我每月给俊杰三千。
嫂子说孩子刚上班,工资低,租房吃饭都不够。
我想着哥哥当年供我念书的情分,三千就三千。
头一个月,嫂子打电话来,说玉珍,三千是不是少了点,俊杰单位要交培训费,你再添一千。
我添了。
第二个月又说手机坏了要换,我又添了一千。
第三个月没等她说,我主动多转了一千。
嫂子在电话里笑,说还是玉珍疼俊杰。
可我心里慢慢有点不得劲。
俊杰上班换了好几份,每份都干不长。
头一个是房产中介,他说天天打电话拉客户,脸皮薄,干不了。
第二个是保险推销,他说经理老骂人,受不了。
第三个是快递站分拣,干了半个月嫌累。
嫂子每次都替他说话,说孩子还小,慢慢来。我算了算,那两年光给俊杰的钱,加上逢年过节的红包,也有七八万了。
真正让我心里存了疙瘩的,是老房的事。
哥哥走之前,名下有一套老单位的福利房,六十来平,一直租着。
哥哥走后,嫂子把租金全收着,说给俊杰攒着娶媳妇。
我提了一回,说嫂子,那房子是哥留下的,租金是不是该单独存个折子,将来给俊杰。
嫂子脸一拉,说玉珍你这是不信我?我一个当妈的还能坑自己儿子?我不好再说,可心里记了一笔。
俊杰二十六那年,领了个对象回来,姑娘是外地的,在商场卖化妆品。
嫂子高兴坏了,张罗着要买车,说没车人家姑娘不乐意。
俊杰来找我,姑姑长姑姑短,说看中一辆国产越野车,八万出头,自己攒了两万,还差六万。
我那时候刚做了体检,医生说我乳腺上有个结节,要复查。
我没当回事,想着等复查完再说。
俊杰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搓着膝盖,说姑姑你答应过等我稳定了给我买车。
我确实说过这话。
那是他刚上班那年,我说俊杰你好好干,干满两年姑姑给你出八万买车。
当时就是一句鼓励的话,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牢。
我说行,等姑姑体检完。
嫂子在旁边接话,说体检能有啥事,先把车定了,人家车行月底冲量有优惠。
我没松口,说等等。
复查结果出来,大夫让我马上住院,说情况不好,得化疗。
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拎着饭盒的,就我一个人捏着那张纸,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最后打给了嫂子。
她接起来,那头有搓麻将的声音,说玉珍啥事,我这儿正忙着。
我说我查出来了,乳腺上的毛病,要住院。
她哦了一声,说那俊杰下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打吧?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她说,你别多想啊,我就是问一句,住院得花不少钱吧,你那房子要不先别动,留着。
我说知道了,挂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收拾的住院东西,换洗衣服、拖鞋、毛巾、饭盒,装了一个旅行包。第二天一早坐公交去的医院,没跟任何人说。
02
住院头几天,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
抽血、B超、CT、穿刺,护士推着床带我满楼跑。
同病房的老太太问我,你家谁陪护啊?
我说不用陪,我能动。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化疗方案定下来那天,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好些注意事项,我拿笔记在本子上。
最后大夫问,家属呢,让家属来一趟。
我说没有家属,有事跟我说就行。
回病房我给嫂子发了条消息,说住院了,化疗要一个多月。她回了个“知道了”,后面跟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我等了半天,没有下文。
第二天俊杰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香蕉苹果橘子,搁在床头柜上,说姑姑你好好养病,我单位请不了假。
坐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马上到马上到,挂了跟我说姑姑我先走了。
我说走吧。
他走了以后我翻了翻那兜水果,香蕉皮上已经起了黑点。
护士曹诗涵来给我换药,看了一眼水果,说阿姨这香蕉不能吃了,我帮你扔了吧。
我说别扔,剥了皮还能吃。
她没听我的,直接拎出去扔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小米粥,说食堂刚熬的,你先喝。
我端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小曹二十来岁,圆脸,说话快,走路也快,换药的时候嘴里不闲着,阿姨你血管细,我轻点扎。
化疗第一个星期,我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存不住。
小曹教我用生姜片贴手腕,还真管点用。
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天天来送饭,排骨汤鲫鱼汤换着花样。
老太太让她多带一份,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订餐。
其实我订了,吃不下,一份饭动两筷子就搁着了。
小曹看见了,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罐子咸菜,说她妈腌的萝卜条,就粥喝开胃。我吃了半碗粥,就着萝卜条,那是我住院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嫂子中间打过一次电话,问俊杰下个月的生活费啥时候转。
我说我住院了,花钱的地方多,俊杰的事先放放。
嫂子说那不行啊,俊杰房租月底到期,你不打钱他拿啥交。
我说他上班没工资吗?
嫂子说他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月先不打了。
嫂子那头顿了一下,说行吧,你好好养病,啪地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病房里灯关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一条。
我盯着那条光,脑子里把账过了一遍。
俊杰上班四年,我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四年就是十四万四。
加上逢年过节的红包、他换手机换电脑、交房租押金、报驾校,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八万。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这些年攒的钱贴进去大半。可住院这一个星期,嫂子没露过面,俊杰来了一趟,十分钟。
我翻了个身,手背上的留置针硌得慌。
又想起哥哥那个旧信封,还在家里抽屉搁着。
哥哥说等我走了再拆,我一直没拆,觉得不吉利。
现在躺在病床上,反倒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我想着等出院了回去看看,里面到底写了啥。
又一想,哥哥一个跑大车的,能写啥,无非是让我多照顾俊杰。
想着想着就迷糊了。
第二天小曹来给我换药,我跟她打听护工的事。
她说阿姨你要请护工啊?
我说请一个吧,有时候上厕所不方便。
小曹说她认识一个阿姨,姓周,照顾过好几个化疗病人,人干净利索。
我说行,你帮我联系。
当天下午周阿姨就来了,五十出头,说话带点外地口音,手脚麻利,一来就把我床头柜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问多少钱一天,她说两百二,管饭。
我说行。
周阿姨来了以后,我日子好过多了。
她帮我擦身子、打饭、盯着输液瓶,夜里我睡不着她就陪我说话。
她说她照顾过一个老太太,也是乳腺癌,化疗了六次,现在好好的,天天去公园跳扇子舞。
我说借你吉言。
周阿姨说,大姐你这病发现得不算晚,好好治,别想那些糟心事。我说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嘴上这么说,夜里躺床上还是想。
想什么呢?
想我这辈子。
二十岁进厂做会计,打算盘打得全厂第一。
嫁了人,男人跑运输,翻车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三十岁守寡,没再找,一个人过到现在。
哥哥供我念书的情分我记了一辈子,所以俊杰要钱我给钱,嫂子要帮忙我帮忙。
可我躺在病床上这一个多礼拜,想明白一件事:我给出去的那些钱,没换来一张陪护床。
又过了两天,嫂子又打电话来,这回语气不一样了。
她说玉珍啊,俊杰那车的事,人家车行催了,定金交了五千,月底不提车定金不退。
我说我住院呢,车的事以后再说。
嫂子说那不行,你答应过的,俊杰跟人家姑娘都说好了,没车人家不干。
我说嫂子,我在化疗,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跟我说车?
嫂子那头不吭声了,过了几秒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我啥意思你听不明白吗?
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周阿姨在旁边给我倒水,说大姐,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讲。
她说我照顾过那么多病人,看得多了。
家里人来不来,来几趟,来了是坐着还是干活,一眼就能看出来谁真心谁假意。
我说你看我家属于哪种?
她笑了一下,说大姐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把水喝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让小曹帮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找到俊杰的每月自动转账,点了取消。
操作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小曹在旁边瞄了一眼,没多问,只说阿姨你早点睡。
我说好。
关了灯,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吸机嗡嗡响。
我闭上眼,想起哥哥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玉珍,俊杰就托付给你了。
我在心里跟哥哥说,哥,我管了四年,管不动了。
03
停了俊杰的钱,我心里其实不踏实。
头两天总盯着手机看,怕嫂子打电话来闹。
结果她没打,倒是俊杰发了个消息,就仨字:知道了。
连个问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然后谁也没再说话。
化疗到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掉头发。
早上起来枕头上黑乎乎一层,梳头的时候一抓一大把。
周阿姨说别梳了,拿剪刀铰了吧。
我说铰就铰。
她找护士借了把剪刀,三下五除二给我推了个光头。
推完我照了照镜子,头皮青白青白的,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我自己先笑了,说省了理发钱。
周阿姨也笑,说大姐你头型好看,等头发长出来还是黑亮黑亮的。
小曹那天进来,看见我光头,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你等着,下班我给你带个东西。
晚上她拿来一顶帽子,毛线的,灰蓝色,针脚有点歪。
她说她妈织的,她戴着大,给我正合适。
我接过来戴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说好看。
小曹说阿姨你戴帽子比戴假发自然。
我说那当然,你妈的手艺好。
小曹乐了,说回去告诉她妈,有人夸她手巧。
住院第四个星期,大夫跟我说第一个疗程效果还可以,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后面还有五个疗程,加起来得小半年。
我说行,听大夫的。
大夫又说,你一个人不行,后面反应会越来越大,得有家属签字。
我说我签不行吗?
大夫说手术和化疗方案变更必须家属签,你自己签不认。
我说那我找谁签?大夫看了我一眼,说子女呢?我说没有。大夫把笔搁下,说那侄子外甥啥的呢?我说有个侄子,人家忙。
那天晚上我给俊杰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有音乐声,好像在饭馆。
我说俊杰,姑姑跟你说个事。
他说姑姑你等会儿,我找个安静地方。
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小了,他说姑姑你说。
我把大夫的话说了,说后面治疗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抽空来一趟。
他沉默了几秒,说姑姑,我最近真走不开,单位上个月刚扣了我绩效。
我说那你妈呢?
他说我妈更忙,我姥姥那边身体也不好。
我说行,我知道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周阿姨在给我叠衣服,叠着叠着停了一下,又接着叠。
我没说话,她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大姐,你那个侄子,上回来看你拎的那兜子水果,是超市打折处理的。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香蕉都黑了,苹果有磕碰的,这种一般是快下班的时候处理,五块钱一堆。
我没吭声。五块钱一堆,他连挑都没挑,拿了一兜子就走。不是差钱,是没上心。
又过了两天,嫂子来电话了。
这回她换了路子,不骂也不催,先问我身体咋样,化疗难受不难受。
我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果然说了没两句,她话锋一转,说玉珍啊,俊杰那个车的事,你看这样行不行,车先不提了,你把那八万块打给我,我帮他存着,等他不忙了再去买。
我说嫂子,车都没买,我要那八万干啥?
她说你先打过来嘛,我帮他看着。
我说嫂子,我现在住院,钱紧。
她说你退休金不是月月发吗?
我说退休金够我治病,不够别人花。
嫂子那头嗓门一下就上去了,说傅玉珍你这话啥意思,谁是别人?
俊杰是你亲侄子,你哥就这一条根,你当姑姑的不帮谁帮?
我说嫂子,我住院快一个月了,你来过吗?
她噎了一下,说我这不是走不开吗,俊杰他姥姥瘫在床上,我天天去伺候。
我说那你伺候你妈我没意见,你别管我要钱就行。
她说那能一样吗?
我妈是我亲妈,俊杰是你亲侄子。
我说对,你妈你伺候,我侄子我管了四年,现在管不动了。
挂了电话我手有点抖。
周阿姨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大姐你刚才那几句说得好。
我说好啥,吵一架,心里更堵。
周阿姨说吵出来比憋着强,你憋了四年,都憋出病来了。
我一愣,说你的意思是这病是气出来的?
她说那倒不是,不过人生气上火,抵抗力就差,这是大夫说的。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在理。
这四年我一边给钱一边憋屈,嫂子每次多要钱我都给了,给完了自己生闷气。
攒着攒着,攒出个瘤子来。
第二天我找小曹借了纸笔,把住院以来的事记了个流水账。
几号住院,几号嫂子打电话要钱,几号俊杰来了一趟待了多久,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记完了我数了数,从住院到现在,嫂子打过五个电话,四个是提钱的。
俊杰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
我自己签了三次治疗同意书,大夫催了两回家属签字。
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病历本里。
小曹看见了,说阿姨你记这个干啥?
我说万一将来有人跟我掰扯,我拿得出证据。
小曹说阿姨你至于吗?
我说你不懂,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最信的就是白纸黑字。
人心会变,账本不会。
小曹歪着头想了想,说阿姨你这脑子,要是做生意肯定不吃亏。我说晚了,都让人算计到病床上了。
那天下午嫂子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回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是张车行合同,白纸黑字,购车人写着傅俊杰的名字,车型、颜色、价格都填好了,定金五千,尾款八万,月底前交齐。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字:不交尾款定金不退。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合同右下角有个小字,我没看清,又放大了看。
小曹凑过来瞄了一眼,说阿姨这车是七座的,你侄子买七座车干啥?
我说不知道,他说跑业务用。
小曹撇撇嘴,说跑业务用七座,拉货呢吧。
她这句“拉货呢吧”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我翻来覆去地想,俊杰说买车是为了处对象,可哪个处对象买七座车?
七座车油耗高,家用不划算。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我让周阿姨帮我打听,她有个老乡在车管所干保洁。
周阿姨晚上回来跟我说,大姐,你那侄子订的车,车行那边已经上过一回临时牌照了,是给一个姓蒋的开的。
我问姓蒋的是谁?
周阿姨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姓傅的。
我听了没吭声,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姓蒋的,嫂子娘家就姓蒋。
她那个娘家侄子,去年听她说在跑运输。
我慢慢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头,又把那张车行合同照片翻出来看。
这回我看清楚了,合同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车辆实际使用人”,后面填的名字,第一个字是蒋。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长长出了口气。原来如此。
04
知道车是给姓蒋的开以后,我心里那股火反倒压下去了。会计干久了有个毛病,越生气越冷静,先把账算清楚再说。
我让周阿姨找了张纸,把这几年的账从头捋。
俊杰上班第一年,每月三千,年底多给两千红包。
第二年说租房要押一付三,我给了八千。
第三年换工作空档期,连着五个月都是我兜底。
第四年说要考驾照,报名费加请教练吃饭,我掏了六千。
一笔一笔列下来,我自己都吓一跳,十八万出头。
我把那张纸折好,跟之前的流水账夹在一起。
小曹来给我量体温,看见我在写字,说阿姨你又在记账啊?
我说记,不记账我心里没底。
小曹说阿姨你以前是会计吧?
我说干了三十五年。
小曹说难怪,你这账记得比我们护士长还清楚。
我说清楚有啥用,算得清账算不清人。
小曹吐了吐舌头,没接话。
停了俊杰的钱以后,我手头宽裕了不少。
以前每月退休金到账,先转三千出去,剩下的才敢花。
现在不用转了,我给自己加了个餐,每天让周阿姨去食堂打一份排骨或者鱼。
周阿姨说大姐你早该这么吃了,你瘦得都脱相了。
我说以前舍不得,总想着俊杰那边不够花。
周阿姨说你侄子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四千多吧。
她说四千多还找你要钱?
我说他妈说他不够花。
周阿姨哼了一声,说不够花就少花点,谁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有根刺。
俊杰小时候挺懂事,过年拿了压岁钱还知道给我买双袜子。
怎么越大越往回缩呢?
我想来想去,问题出在嫂子身上。
俊杰每回要钱,都是她先开口,俊杰跟在后面不吭声。
时间长了,俊杰就习惯了,觉得他妈开口要钱天经地义,他这个当侄子的只管伸手就行。
化疗第五个星期,我反应特别大。
白细胞掉得厉害,大夫说这期做完得停一停,等指标上来再说。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连眼睛都不想睁。
周阿姨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说大姐你得吃东西,不吃扛不住。
我说吃不下。
她说吃不下也得吃,你当是为了自己?
你是为了争口气。
我一听这话,把眼睛睁开了。
周阿姨说得对,我要是倒了,那娘俩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我强撑着喝了半碗粥,又躺下了。
迷糊之间听见走廊有人说话,声音挺大。
一个女的说,302的傅玉珍住哪间?
我一下子清醒了。
周阿姨站起来说大姐你躺着,我出去看看。
她拉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嫂子蒋慧琴。
嫂子穿了一件大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牛奶。
她看见周阿姨,嗓门先亮起来,说哟,还请了护工,有钱请护工没钱给侄子买车?
周阿姨拦在门口说,病人刚睡着,你小点声。
嫂子说我是她嫂子,我来看她还得你批准?
说着就往里挤。
周阿姨没让开,说病人现在白细胞低,不能接触外人,你带没带口罩?
嫂子说我没那玩意儿。
周阿姨从兜里掏出一个新口罩递过去,说戴上再进。
嫂子接过来没戴,捏在手里,说行行行,我进去说两句话就走。
我撑着坐起来,把枕头垫好。
嫂子进来,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先扫了一眼病房,看了看隔壁床的老太太,又看了看周阿姨,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光秃秃的脑袋上。
她说玉珍你这头发咋没了?
我说化疗掉的。
她说哦,那还能长出来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可得好好治,俊杰还指着你呢。
我说指着我还不如指着他自己。
嫂子脸上挂不住了,说玉珍你这话说的,俊杰是你亲侄子,你哥就这一条根。
我说嫂子,我住院一个多月了,你今天头一回来,进门不问我病咋样,先说俊杰指着我的话。
嫂子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说你来干啥你心里清楚。
嫂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说,玉珍,咱明人不说暗话,俊杰那车定金交了五千,月底不交尾款定金就打水漂了。
你就算不心疼俊杰,你心疼心疼那五千块钱。
我说那五千是谁交的?
嫂子眼神闪了一下,说俊杰交的。
我说俊杰一个月挣四千多,交了房租还剩多少?
他拿啥交五千定金?
嫂子不吭声了。
我说嫂子,车是谁开的?
嫂子说俊杰开啊。
我说那合同上车辆实际使用人填的谁?
嫂子脸一下子变了,站起来说你查我?
我说我用得着查你?
合同是你发给我的,你自己没看?
嫂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隔壁床老太太本来在装睡,这会儿翻了个身,明摆着在听。周阿姨站在嫂子身后,也不吭声。
嫂子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这回语气软了,说玉珍,我跟你说实话,那车是俊杰他表哥要的,跑货运,俊杰就是挂个名。
我说为啥挂俊杰的名?
她说表哥征信不好,贷不了款。
我说那钱呢?
她说表哥出,俊杰就是帮个忙。
我说嫂子,帮忙挂个名,车款让我出,天底下有这么帮忙的?
嫂子脸涨得通红,说玉珍你咋这么说话呢,俊杰不是你侄子?
我说是,我管了四年,十八万砸进去,我住院一个多月,你儿子来了十分钟,拎了一兜子处理水果。
嫂子说俊杰忙。
我说忙,忙到给他表哥跑车有空,来看姑姑没空?
嫂子说那不一样。
我说对,是不一样,侄子是亲的,姑姑是外人。
嫂子站起来,大红羽绒服一甩,说傅玉珍你行,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呢,我躺这儿哪也去不了。
嫂子拎起那两盒牛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五千定金你不管了?
我说谁交的谁管。
嫂子说俊杰交的。
我说俊杰的钱哪来的?
嫂子没答上来,摔门走了。
门摔得挺响,隔壁床老太太吓了一跳。周阿姨过去把门关好,回来说大姐,你这嫂子,不讲理。我说她讲了半辈子理了,今天头一回没讲过我。
嫂子走了以后,我胸口突突跳。
隔壁床老太太探过头来说,大妹子,你那嫂子够呛,你可得防着点。
我说防着呢,账都记好了。
老太太说光记账不行,你得找明白人问问,法律上的事。
我一听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老太太说她女婿是律师,回头帮我问问。
我说那敢情好。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嫂子发来的合同照片又看了一遍。
车辆实际使用人那一栏,填的名字叫蒋志强。
我搜了搜嫂子以前发的朋友圈,有一张她娘家侄子过生日吃蛋糕的照片,底下她自己写的评论:志强长大了。
我把照片存下来,又截了图。
周阿姨翻了个身说大姐你还不睡?我说睡了。把手机放下,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头一件,找律师。
05
第二天一早我跟小曹打听,医院有没有法律援助。小曹说不太清楚,不过她有个同学在律所上班,可以帮我问问。我说行,你帮我联系。
下午小曹给了我一个电话,说她同学姓吕,叫吕志伟,专做民事纠纷的。
我当天就打了过去。
吕律师听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问了我三个问题:转账有没有备注用途?
老房房产证在谁手里?
有没有书面协议?
我一一答了:没备注,就是直接转;房产证在嫂子手里;没有书面协议。
吕律师说,转账没备注,但银行流水是清楚的,能证明钱从你这出去的。
老房的事麻烦一点,房产证不在你手里,你得先确认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我说复印件上是我哥的名字。
他说复印件不够,得去房管局调档。
我说我住院出不去。
他说可以委托,你写个委托书就行。
我说行,我委托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点。
周阿姨说大姐你动作够快的。
我说不快不行,我躺这儿动不了,人家可满地跑。
小曹进来给我换药,说阿姨你真要找律师啊?
我说找,钱的事得掰扯清楚。
小曹说那你得花多少钱?
我说该花就花,总比让人糊弄了强。
办委托那天,小曹帮我把吕律师约到了医院。
吕律师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我整理的账本和流水账,说你这账记得比一般人强多了,时间、金额、方式都对得上。
我说干了一辈子会计,就剩这点本事。
他笑了笑,说你这本事管用。
他让我签了委托书,又让我把嫂子发来的合同照片和聊天记录都截了图存好。
走之前跟我说,大姐,你这事分两块,一块是给侄子的钱,算是赠与,要回来难。
另一块是老房的租金,那是你哥的遗产,你和你侄子都有份,你嫂子独占说不过去。
我说那车款呢?
他说车款你还没出,不存在往回要的问题,你不出就完了。
我说她要闹呢?
他说让她闹,闹大了对你有利,你躺着不能动,她上门闹,理亏的是她。
我说行,我心里有数了。
吕律师走了以后,我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给出去的钱要不回来,我认了,就当买个教训。
老房的租金我得说道说道,那是哥哥留下的,不能全进了嫂子的口袋。
车款一分不能出,出了就是填无底洞。
想明白了这些,我心里反倒轻快了,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周阿姨说大姐你今天胃口好。我说想通了一些事,胃口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迷迷糊糊打盹,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嫂子。
我接了没说话。
嫂子在那头说,玉珍,昨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她说俊杰那车的事,我再跟你商量商量。
我说你说。
她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车让俊杰提了,钱你出一半,四万,剩下四万让俊杰自己想办法。
我说嫂子,车是给你娘家侄子买的,我一分不出。那头静了几秒,然后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冷笑了一声。
四万,还知道还价了。
可惜我不做这买卖。
周阿姨说她又来要钱?
我说嗯,这回降了一半。
周阿姨说那你咋说?
我说一分没有。
周阿姨笑了,说大姐你这脾气上来了。
我说不是脾气,是账算明白了。
四万也是钱,我治病得花多少?
我算了算,六个疗程下来,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七八万。
我这钱留着治病,不香吗?
当天晚上俊杰给我发了条消息,挺长的,我看了两遍。
他说姑姑,我妈回去哭了一晚上,说你不认我这个侄子了。
我说我没说不认,我就是不给钱了。
他说那车的事是我妈让我买的,车是我表哥开,我也知道不合适,但我妈说我表哥帮过我们家不少忙,我抹不开面子。
我说俊杰,你抹不开面子,就拿姑姑的钱去还人情?他半天没回。最后发了一句:姑姑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七八岁,我领他去逛庙会,他看见卖糖人的走不动道,我给他买了一个,他举着糖人舍不得吃,说姑姑你先咬一口。
那个孩子哪去了?
我没回他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周阿姨问我说啥了?
我说没啥,孩子说了句对不起。
周阿姨说那你还生气?
我说我不气他,我气我自己,把孩子惯成这样了。
停了钱的第十天,嫂子终于放大招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来了医院,这回还带了个人,她娘家兄弟,蒋志强他爸。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嫂子脸上还挂着笑,她兄弟板着个脸,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周阿姨想拦,我说让她们进来,我倒要看看今天唱哪出。
06
嫂子进门先看了看隔壁床,老太太今天去做检查了,床空着。
她兄弟往门口一站,把门堵了个严实。
嫂子坐在我床边,说玉珍,今天当着我兄弟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说行,你说。
她说俊杰那车,定金五千是我垫的,你要是不出尾款,我这五千就打水漂了。
我说嫂子,车是你娘家侄子开,定金你垫,关我啥事?
她兄弟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说傅大姐,话不能这么说,俊杰是你亲侄子。
我说俊杰是我亲侄子不假,可车不是俊杰开。
她兄弟说谁开不是开,车是俊杰的名。
我说对,车是俊杰的名,钱是我的钱。
她兄弟说那俊杰管你叫了二十多年姑姑,叫白叫了?
我说叫姑姑就得给钱?
那你这当舅舅的给了多少?
他噎住了。
嫂子在旁边接话,说玉珍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今天你就说一句,这钱出不出?
我说不出。
嫂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说傅玉珍,你可想好了,你无儿无女,将来老了动不了了,还指着俊杰给你端屎端尿呢。
我说我指着谁也不敢指着你儿子。
嫂子说那你指着谁?
我说指着我自己,指着我的退休金,指着我的房子。
嫂子冷笑一声,说房子?
你那房子值几个钱?
我说值不值钱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兄弟往前走了一步,说傅大姐,你别把话说绝了,一家人闹僵了不好看。
我说不好看的事不是我闹的。
我住院一个多月,你们家谁来看过我?
你妹妹今天第二回,头一回拎了两盒牛奶,走的时候又拎回去了。
她兄弟看了嫂子一眼,嫂子脸上挂不住,说那不是怕浪费吗?
我说怕浪费你别拿呀。
嫂子嗓门又上来了,说傅玉珍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站离得不远,小曹很快就来了。
她一看这阵势,说阿姨怎么了?
我说小曹,麻烦你叫保安,这二位不是我请来的。
嫂子站起来说叫啥保安,我是她嫂子。
小曹说嫂子也不能影响病人休息,病人白细胞低,你们没戴口罩就进来了,出了事谁负责?
她兄弟一听这话,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还想说什么,小曹把门拉开了,说请吧。
嫂子被小曹半推半请弄出了病房,她兄弟跟在后面。走到走廊里嫂子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说傅玉珍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我没理她。
小曹把门关上,说阿姨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小曹说以后她再来你直接按铃,别跟她废话。我说行,听你的。
嫂子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想起一件事。
嫂子刚才说“你那房子值几个钱”,这话不对劲。
她怎么知道我那房子值不了几个钱?
我那房子是单位分的旧房,房改的时候买下来的,两室一厅,地段一般,可再一般也值个百来万。
她说这话的口气,好像已经打听过似的。
我把这事跟周阿姨说了。
周阿姨想了想,说大姐,你嫂子会不会打你房子的主意?
我说她打不着,房子是我的名,她动不了。
周阿姨说那她打听房价干啥?
我说不知道,反正没好事。
第二天吕律师给我打电话,说房管局的档调出来了,老房确实登记在我哥名下,没有变更记录。
他说嫂子把房子出租,租金按市价算,一个月两千出头,四年下来也有小十万了。
这笔钱按理说该作为我哥的遗产处理,嫂子和俊杰占大头,我作为妹妹也有份额。
我说我不要那份额,我就要她把账说清楚。
吕律师说行,那我先发个律师函过去。
律师函发出去第三天,嫂子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人,自己来的,手里没拎牛奶,脸上也没笑。
进门先把门关上了,周阿姨站在旁边没动。
嫂子说玉珍,你请律师了?
我说请了。
她说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她说那房子的事,租金我都花在俊杰身上了,没攒下。
我说花哪了?
她说吃穿用度,哪哪都得花钱。
我说你拿账本来,我看看。
嫂子说哪有账本,谁家过日子还记账。
我说我记,我从上班第一天就记账。
你拿不出来,我帮你想。
俊杰每月工资四千多,你收着。
老房租金两千多,你收着。
我每月给三千,你收着。
三样加起来一个月九千多,俊杰一个人花,你跟我说没攒下?
嫂子脸白了,说还有家里开销呢。我说你家里就你和俊杰两口人,你退休金也有两千多,九千多不够花?
过了一会儿她说,玉珍,你到底想咋样?
我说我不想咋样,我就想让你知道,账不是只有你会算。
嫂子说那车款的事就算了?
我说我再说一遍,车款我一分不出。
嫂子说那定金呢?
五千块呢。
我说你爱找谁要找谁要,找我也行,我这儿有五百,算我可怜你的。
嫂子腾地站起来,说傅玉珍你欺人太甚。
我说我欺人太甚?
嫂子,你摸着良心说,我住院这一个多月,你干了啥?
头一个月一个电话没有,后来打电话就是要钱。
俊杰来了十分钟,拎一兜子处理水果。
我掉头发掉成光头,你进门头一句问我头发咋没了,第二句就提钱。
你说我欺人太甚?
嫂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阿姨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这位大姐,你妹妹化疗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问过一句吗?
嫂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起包要走。
我说嫂子你等等,我话没说完。
她站住了。
我说俊杰那车,合同上实际使用人写的是蒋志强,你娘家侄子。
车是给他买的,钱让我出。
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心里清楚。
嫂子说那是俊杰愿意的。
我说俊杰愿意,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嫂子说你是他姑姑。
我说我是他姑姑,不是你家的提款机。
嫂子把包往椅子上一摔,说傅玉珍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把你当提款机了?
我说你听好了,俊杰上班四年,我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四年十四万四。
加上他换手机、交房租、考驾照、零零碎碎的红包,我拢了拢,十八万出头。
这些钱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嫂子说那是你愿意给的。我说对,我愿意给的,我给的时候没含糊过。可我住院了,你来看过我一回吗?
嫂子说我不是来了吗?
我说你来了两回,头一回拎两盒牛奶又拎回去了,第二回带了你兄弟来堵门。
嫂子说那是我兄弟,不是外人。
我说对你兄弟不是外人,我是外人。
嫂子嗓门又上来了,说傅玉珍你别胡搅蛮缠,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事的。我说商量啥事?她说车的事。我说车的事没得商量。
嫂子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调子,说玉珍,你看这样行不行。
俊杰那车,就算我借你的钱,我给你打欠条,一年之内还清。
我说你拿啥还?
你退休金两千多,俊杰工资四千多,你们娘俩吃喝拉撒不要钱?
嫂子说我省着花。
我说你省着花也还不上八万。
她说那分期,两年。
我说嫂子,你连个账本都没有,你跟我说分期?
嫂子没词了,站在那儿搓手。
我看她那样,心里忽然有点可怜她。
可转念一想,我躺在这儿化疗,谁可怜我?
我把这念头压下去,说嫂子,你回去吧,车的事不用再提了。
我说定金是你交的,你找车行退去。
她说退不了。
我说退不了你就认了,五千块买个教训,不贵。
嫂子说那是五千块啊!我说我花在你儿子身上十八万的时候,你咋不心疼呢?
嫂子彻底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大红羽绒服显得有点臃肿,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忽然发现她老了,以前那股精明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
可我不打算心软。
我说嫂子,你回去跟俊杰说,姑姑不是不疼他,是疼不动了。
他要是正经事用钱,让他自己来找我,把话说清楚。
要是再让你在中间传话,一分没有。
嫂子拎起包,低着头走了,这回没摔门。
她走了以后,周阿姨说大姐,你最后那几句话说得在理。
我说在理有啥用,听不听在她。
周阿姨说我看她听进去了。
我说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
小曹进来给我量血压,说阿姨刚才那大姐走的时候在走廊抹眼泪呢。我说是吗?小曹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我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07
嫂子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好几天。
俊杰没发消息,嫂子也没打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结果第五天下午,俊杰来了。
这回没拎水果,空着手来的,进门站在床尾,叫了声姑姑。
我说坐吧。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我看他那样,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随他爸,老实,可老实过了头就是窝囊。
我说俊杰,你妈让你来的?
他摇头,说我自己来的。
我说那你说吧。
他吭哧了半天,说姑姑,车的事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啥?
他说我不该瞒着你,车是给我表哥买的。
我说你表哥买车,为啥让你挂名?
他说表哥征信不好,贷不了款。
他说我妈说姑姑你出八万,剩下的表哥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妈说,你就信?
俊杰不吭声了。
我说俊杰,姑姑问你句话,你照实说。
你妈每个月扣你工资卡,是不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
我说扣多少?
他说扣三千,给我留一千多零花。
我说你妈拿这三千干啥?
他说不知道,我妈说帮我攒着。
我说攒着?
攒了几年了?
他说上班就开始扣。
我说那你见过存折吗?
他摇头。
我靠在枕头上,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我说俊杰,你今年二十六了,工资卡在你妈手里,你乐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说我妈说不让她管着,钱就花没了。
我说你妈管着,钱也没见着啊。
他说那不一样,我妈说攒着给我娶媳妇。
我说你信?
他没说话。
我说俊杰,你表哥那车,你妈让你挂名,车款让我出,这钱到了谁手里?
他说表哥给我妈。
我说那钱到你手里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你听见了,车是你表哥开,钱是你表哥出,你妈经手,你落着啥了?
俊杰说落个名。
我说这名有啥用?
出了事故算谁的?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俊杰,姑姑不是不帮你,我是看明白了,我出的每一分钱,都到不了你手里。
你妈拿你当幌子,拿我当冤大头。
俊杰说姑姑你别这么说我妈。
我说那你说,我住院一个多月,你妈来看过我几回?
俊杰不说话了。
我说你来了两回,头一回待了十分钟,拎一兜子处理水果。
第二回是今天,空手来的,倒也没啥,姑姑不挑这个。
可你妈来了两回,头一回拎两盒牛奶走的时候又拎回去了,第二回带人堵门跟我要钱。
俊杰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妈是啥意思?他说她就是急了。我说她急啥?她说车行催尾款。我说催尾款找你表哥去啊,找我干啥?
俊杰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看他那样,心里又气又疼。
我说俊杰,姑姑问你最后一句,你妈手里到底有没有钱?
他犹豫了一下,说应该有点,我姥爷走的时候留下几万,我妈存了死期。
我说存了多少?
他说不知道,我妈不让我问。
我说行,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说姑姑你好好养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姑姑,那车我不要了,我回去跟我妈说。
我说你说了算吗?
他愣了一下,说应该算吧。
我说俊杰,你二十六了,工资卡自己拿着,该做主的事自己做主。
他点了点头,走了。
周阿姨说大姐你这侄子,人不坏,就是软。我说软了二十六年了,一时半会儿硬不起来。周阿姨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俊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车不要了,回去跟他妈说。
这话我听着耳熟,四年前他也说过,说他不要我每月给钱了,自己能养活自己。
结果呢,他妈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又缩回去了。
我太了解我那个嫂子了,她有的是办法拿捏俊杰。
第二天上午,小曹推我去做检查,路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坐着轮椅,旁边跟着个中年妇女。
老太太冲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小曹说那是隔壁楼的病友,也是乳腺癌,化疗了八次,现在恢复得挺好。
我听了心里一动,问小曹要了那老太太的病房号,说回头我去找她聊聊。
检查回来,我给吕律师打了个电话,把俊杰来的事说了。
吕律师说,你侄子要是真能自己做主,这事就好办。
我说难就难在他做不了主。
吕律师说那你得给他创造条件。
我说啥条件?
他说你把给你侄子的钱停了,逼他自己来找你,他来的时候你跟他把话挑明,让他自己选。
我说他要是不选呢?
他说那你就当没这个侄子,法律上你没有抚养义务。
我放下电话,心里有了点底。
法律上我没有抚养义务,这话听着硬气,可我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俊杰毕竟是我哥的孩子,我哥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玉珍,俊杰就托付给你了。
我应了。
可我没应把命都搭进去。
我给自己划了条线,往后俊杰的事,他自己来找我,说清楚用途,正经事我帮,不正经的事一分没有。
他妈再来传话,我不接。
当天下午,俊杰发来一条消息,说姑姑,我跟我妈说了,车退了,定金我妈找表哥要去了。
我说你妈咋说?
他说我妈骂了我一晚上,说我没出息。
我说那你咋想?
他说姑姑,我想把工资卡要回来。
我说你妈给吗?
他说不知道,试试吧。
我说俊杰,你要真能把工资卡要回来,姑姑给你包个大红包。他说姑姑我不要红包,我就想自己管自己的钱。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这孩子开窍了?
还是三分钟热度?
周阿姨说大姐你别高兴太早,他妈那一关不好过。
我说我知道,看他自己的本事吧。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好觉,头一回没梦见要钱的事。
08
俊杰走后的第二天,吕律师来医院找我,带了委托协议和一份遗嘱草稿。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公文包搁在腿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委托协议两份,遗嘱草稿一份,还有一张房管局的调档单。
他说大姐,你这事我建议分两步走,头一步先把老房的租金理清楚,第二步把你的财产做个安排。
我说行,你拟吧。
吕律师把协议摊开,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念到一半我走神了,想起我上班那会儿,每个月月底做报表,一张一张对,一分钱对不上都不行。
干了一辈子会计,账算得清,家里的账反倒算不清了。
吕律师念完了,问我有没有要补的。
我说你把老房租金那块写清楚,从哪天算到哪天,一个月多少,四年一共多少。
他拿笔记了,说大姐你这脑子,一点不糊涂。
吕律师说,老房的事他已经发了律师函,嫂子那边要是不回应,下一步就得起诉。
我说起诉就起诉,我不怕撕破脸。
他说撕破脸对你没坏处,你手里有转账记录,有合同照片,还有你侄子亲口说的话,证据链是全的。
我说那租金能要回来多少?
他说按市价算,四年大概十万,你占三分之一,三万多。
我说三万也行,够我治病的。
吕律师走了以后,我把遗嘱草稿看了一遍。
他建议我把房子和存款做个明确安排,我说行。
我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房改的时候买下来了,现在值个百来万。
存款不多,治病花了不少,还剩二十来万。
我想了想,在遗嘱上添了一笔:给俊杰留五万,算是我这个当姑姑的最后一点心意,剩下的捐给医院,给那些没人管的病人请护工。
小曹听说我要捐钱给医院,说阿姨你咋想的?
我说我住院这一个多月,看明白了,这世上没人管的人多了去了。
我好歹还有退休金,有些人连退休金都没有,病了连个买饭的人都没有。
小曹说阿姨你心善。
我说不是心善,是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小曹说那你也得给自己留够,别一激动全捐了。
我说放心,我算过账,给自己留了治病的钱和养老的钱。
第二天,社区主任丁素来了。
小曹帮我联系的,说社区能帮着调解家庭纠纷。
丁主任五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
她听我把事说了一遍,又看了我整理的账本,说傅大姐,你这事我们社区可以出面调解一次,你嫂子那边我们打电话通知。
我说行,调解不成我再走法律程序。
丁主任说那咱们先约个时间,你看你身体能撑住的话,下周找个下午。
我说行,就下周。
丁主任走了以后,周阿姨说大姐你真要跟她当面调解?
我说调解是假,把话说清楚是真。
她来不来无所谓,我把账摆出来,社区做个见证,将来打官司也有个依据。
周阿姨说你这脑子,比律师还精。
我说干会计的,啥事都得留个底。
过了两天,嫂子那边回话了,说同意调解,时间定在周三下午。
丁主任把地点安排在社区办公室,我说我出不去,就在病房吧。
丁主任说行,她带人过来。
我把这事跟小曹说了,小曹说阿姨你行不行啊,别调解完了再气出个好歹。
我说你放心,我账算得清,气不着。
周三下午,丁主任带着社区一个干事来了,嫂子没来,来的是她兄弟蒋志强他爸。
这人我见过两回,以前过年吃过饭。
他进门跟我点了点头,说傅大姐,慧琴今天有事来不了,让我替她。
我说行,谁来都一样。
丁主任坐在中间,把调解的规矩说了一遍,无非是有话好好说,别吵别闹。
蒋志强他爸先开口,说傅大姐,慧琴回去跟我说了,车的事是她的不对,定金她不要了。
我说那好。
他又说,但老房的事,慧琴说那房子租金都花在俊杰身上了,没攒下。
我说花在俊杰身上了?
俊杰工资卡在她手里,一个月扣三千,老房租金两千多,我每月还给三千,一个月九千多,俊杰一个人花,你跟我说没攒下?
蒋志强他爸说,还有家里开销呢。
我说你算算,她家两口人,退休金加俊杰工资加租金加我给的钱,一个月小一万。
俊杰一个月花多少?
撑死三千。
剩下七千哪去了?
蒋志强他爸不吭声了。
丁主任说傅大姐,你的意思是?
我说我的意思很简单,老房的租金,我哥留下的,不能全进她口袋。
该俊杰的那份,单独存起来,存折给俊杰自己拿着。
蒋志强他爸说那房子是傅勇的,傅勇走了就该给俊杰。
我说对,该给俊杰,不该给慧琴。
蒋志强他爸说慧琴是俊杰他妈,替俊杰管着咋了?
我说管着可以,账得公开。
四年了,账本拿不出来,钱也见不着,这叫管着?
蒋志强他爸脸涨红了,说傅大姐你这是信不过慧琴。我说我信不信她,你心里没数?车的事她咋办的?蒋志强他爸不说话了。
丁主任打圆场,说这样吧,我提个方案,老房租金从下个月起单独存一个折子,折子放俊杰手里,慧琴要动钱得跟俊杰商量。
以前四年的租金,让慧琴回去列个账,能对上的就算了,对不上的让她补。
我说行,我同意。
蒋志强他爸想了想,说回去跟慧琴商量。
我说商量可以,下个月一号之前给答复,过了日子我就起诉。
蒋志强他爸走了以后,丁主任说傅大姐,你今天够硬气的。
我说不硬气不行,软了四年,软出毛病来了。
丁主任笑了,说你这案子我们社区盯着,有啥事打电话。
我说谢谢丁主任。
她走了以后,周阿姨说大姐,你今天那几句,把那个姓蒋的说得一愣一愣的。我说他理亏,理亏的人说不过理直的人。
09
调解完的第三天,俊杰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姑姑,我妈把工资卡给我了。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不给我工资卡我就搬出去住。
他说她骂了我一顿,最后把卡给我了。
我说卡里有钱吗?
他说我查了,余额三千二。
我说你上班四年,卡里就三千二?
他说我妈说都花了。
我说行,卡在你手里就行,往后自己管好。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俊杰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他妈扣三千,扣了四年,少说扣了十几万。
这钱去哪了?
我不敢想。
周阿姨说大姐你别想了,想多了晚上又睡不着。
我说不想了,卡到他手里就行。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俊杰。
这么晚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他那头声音有点哑,说姑姑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姑,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我不生气。
他说我妈让我买那个车,其实是我表哥的主意,我表哥跟我妈说,跑货运挣钱,让我挂个名,贷款我姑出,车他开,挣了钱分我妈一半。
我听了没吭声,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俊杰接着说,我一开始不愿意,我妈天天念叨,说表哥帮过咱家,咱不能忘恩。
我说那你表哥帮了啥?
他说我爸住院那会儿,表哥借过两万。
我说那两万还了吗?
他说不知道,我妈说还了。
我说俊杰,你妈说还了,你见过转账记录吗?
我靠在枕头上,心里把账又过了一遍。
两万的人情,让我掏八万还,这账算得精。
我说俊杰,姑姑问你,你妈手里到底有没有钱?
他犹豫了一下,说姑姑,我姥爷走的时候留下五万,我妈存了死期,我知道密码,是我生日。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妈让我去银行取过一回利息,存折她收着,密码告诉我了。
我说那钱动了吗?
他说应该没动,我妈说留着应急。
我听完心里有了数,嫂子手里有钱,就是不想掏,专盯着我的。
我说俊杰,你今天跟姑姑说实话,姑姑不怪你。
那车你到底想不想要?
他说不想要,七座车油耗高,我养不起。
我说那你表哥呢?
他说表哥自己有辆旧货车,就是想换新的。
我说行,你明天跟你妈说,车的事到此为止,定金让你表哥自己想办法。
他说我说了,我妈骂我傻。
我说你不傻,你比你妈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把床头柜底下的包拖出来。
周阿姨醒了,说大姐你找啥?
我说找个东西。
翻了半天,从夹层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用胶水粘着。
我拿指甲刀剪开,里头两张纸。
一张是哥哥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玉珍,慧琴这人靠不住,钱别都给她。
俊杰要是争气,你帮一把,要是不争气,你留着养老。
另一张是张存单,五万块,存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他走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张存单,手有点抖。
哥哥跑了一辈子车,攒下五万块,没给老婆没给儿子,偷偷存了我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也知道嫂子靠不住,把最后一点钱留给了我。
周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大姐,你哥心里有数。
我说有数,就是走得太早了。
我把那张存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存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哥哥的笔迹:别告诉慧琴。
我看了半天,把存单和信纸重新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周阿姨说大姐你哭啦?我说没有,眼睛进东西了。她没再问,把灯关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吕律师打了电话,把存单的事说了。
吕律师说这钱是你哥赠给你的,跟遗产没关系,你嫂子要不走。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边的账都理清楚了。
他说那遗嘱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说考虑好了,房子和存款我重新安排一下,你下午来一趟。
他说行。
下午吕律师来了,我把新想法跟他说了。
房子卖掉,钱分三份,一份治病养老,一份捐给医院请护工,一份给俊杰,但得等他结婚的时候给,直接打到他卡上,不经他妈的手。
存款留给俊杰两万应急,剩下的我留着。
吕律师一条一条记下来,说大姐你这安排,滴水不漏。
我说干会计的,就这点本事。
吕律师走了以后,我给俊杰发了条消息,说姑姑给你留了钱,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你自己拿着,别给你妈。
他回了个问号。
我说你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姑姑你是不是病重了?
我说没有,我好着呢,就是提前把账算清楚。
他半天没回,最后发了一句:姑姑你好好治病,我以后常来看你。
10
出院那天是俊杰来接的。
他借了同事的车,一辆旧捷达,后座堆着杂物,他现收拾出来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周阿姨坐后头,一路上俊杰开得慢,四十码,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理。
我说你开快点,他说姑姑你别催,我新手。
我说你驾照拿了几年了?
他说三年,没咋开过。
我说那你慢点吧。
到了我原来住的小区,俊杰帮我把行李拎上楼。
开门进去,屋里一股闷味儿,一个多月没住人,桌上落了层灰。
俊杰说姑姑我帮你收拾。
我说不用,你回去吧。
他站着没动,说姑姑,房子的事我听我妈说了。
我说你妈说啥了?
他说你要卖房。
我说对,卖了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留着治病。
他说那我以后来看你,找不着地方了。
我说我给你留地址。
俊杰走了以后,我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就有人看,一对小两口,刚结婚,看中了学区。
我报价一百零五万,他们还到一百零二万,我说行,签合同。
过户那天吕律师陪着去的,手续办完,钱到账,我当场转了五万给医院,指定用于无人陪护病人的护工费用。
医院那边开了张收据,我夹在账本里。
搬家那天周阿姨来帮忙,我东西不多,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装了几个纸箱。
新租的房子在医院后头,一室一厅,六楼,有电梯。
房租一个月两千,我算了算,退休金够付。
搬完家周阿姨说大姐你这屋子小是小,亮堂。
我说亮堂就好,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啥。
搬完家第三天,嫂子找上门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新地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这回是新鲜的,苹果香蕉都亮堂堂的。
她说玉珍,我来看看你。
我说进来吧。
她进门四处看了看,说这房子小了点。
我说够住。
她把水果搁桌上,坐下来,说玉珍,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她说卖了多少钱?
我说跟你没关系。
嫂子脸上挂不住,说玉珍你这话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是哪个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说我就是问问,俊杰说你给他留了钱。
我说留了,等他结婚给。
她说那钱你不能直接给他,他年轻不会管。
我说我给他留的钱,我定规矩,等他结婚直接打他卡上,不经任何人的手。
嫂子说那我呢?
我说你啥?
她说俊杰是我儿子。
我说对,是你儿子,钱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
嫂子站起来,说傅玉珍你行,你把房子卖了,钱攥自己手里,一分不给俊杰。
我说我给俊杰留了,时候没到。
她说啥时候到?
我说他结婚的时候。
她说那要是不结婚呢?
我说不结婚就捐了。
嫂子嗓门又上来了,说那是傅家的钱!
我说嫂子,房子是我的名,卖了的钱是我的,我爱给谁给谁。
嫂子说你是傅家的人!
我说我姓傅,可我首先是我自己。
嫂子站在那儿,大红羽绒服换成了件黑棉袄,头发白了一半。
她忽然不吵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玉珍,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
她说我这些年是算计你了,可我也是没法子。
俊杰他爸走了,我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娘家那边要帮,俊杰这边要管,我手里那点钱转不开。
我说你转不开你跟我说,你跟我明说,我能不帮?
你非得瞒着我算计我。
嫂子低下头,说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知道错了,可我的钱回不来了。
她说那老房的租金,我回去列个账。
我说你列吧,列好了给丁主任看,该补的补上。
她说补不上咋办?
我说补不上你慢慢补,我不逼你,可你也别想赖。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把水果拎回去。
她说给你买的。
我说我不吃,你拎回去给俊杰吃。
嫂子走了以后,周阿姨说大姐你今天说话够狠的。
我说不狠不行,她这人,你给她留一寸,她进一尺。
周阿姨说那你还给她留余地?
我说留余地是看俊杰的面子。
周阿姨叹了口气,说也是,俊杰这孩子还行,就是摊上个这样的妈。
俊杰后来真常来。
每周末来一趟,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啥也不带,来了帮我修修水管换换灯泡。
他工资卡自己管着以后,人看着精神了不少,说话也硬气了。
有一回他说姑姑,我妈把老房的租金账列出来了,对不上两万多。
他说我妈说慢慢补。
我说行,你盯着她补。
又过了两个月,俊杰领了个姑娘来,还是那个卖化妆品的。
姑娘挺大方,进门叫姑姑,帮我择菜洗碗。
我留他们吃了顿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吃完饭俊杰去刷碗,姑娘陪我说话,说姑姑,俊杰老提起你,说你对他好。
我说我对他好是应该的,他爸托付给我了。
姑娘说那你也得对自己好。
我一听这话,笑了,说你这姑娘会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把哥哥的遗照擦了擦,摆在床头柜上。
照片是哥哥四十岁那年照的,穿着件蓝工作服,站在货车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对着照片说,哥,俊杰处对象了,姑娘挺好。
你那五万块我没动,留着给俊杰结婚用。
房子我卖了,换了个小的,剩下的钱够我治病。
你放心,我不糊涂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俊杰发来的消息:姑姑,今天谢谢你,小曹说你下周复查,我陪你去。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头有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墙上。
我躺在黑暗里,手摸着枕头底下那个旧信封,心里踏实得很。
有些账,算清楚了,人就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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