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那天,二姑傅招娣把茶碗往桌上一墩,问祖宅到底归谁。
大嫂魏蓉从裤兜里摸出个红本本,搁在婆婆遗像跟前。
房本。
我脚边搁着那本磨白封皮的租金账,二十年,三套陪嫁房,供小叔子读完名校。
吕英武蹲在门槛上抽烟,屁股都没抬。
我攥着账本,指头捏得发白。
魏蓉说妈走前三天硬逼她去办的过户。
二姑扭头冲我来了句,你住吕家这些年也没交过房租。
我嗓子眼发堵,一个字说不出来。
01
嫁进吕家那年我二十五。
三套陪嫁房是爹拿命换的,他跑长途货运翻在沟里,赔的钱,我娘一分没留,全买了房。
老城区,顶楼,没电梯,可架不住地段好,离菜市场近,离小学也近,租得出去。
我娘当时跟我说,这三套房是你的底气,谁也别想动。
我嫁过来之前真没想过要动。
吕英武是公交公司修理工,人老实,话不多,一个月工资掰成两半花。
他底下还有个弟弟,吕英杰,那年刚上高二,瘦得跟竹竿似的,见了我就脸红,叫嫂子声音跟蚊子哼一样。
婆婆傅碧玉守寡十来年了,公公吕广才走的时候吕英杰才七岁,家里就靠婆婆在街道糊纸盒、给人家缝裤边撑着。
吕英武初中毕业就没再念,顶了公公的班进公交公司,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
这些事我嫁过来之前就知道。
我娘说,家里穷不怕,人正就行。
吕英武人正,就是太正了,正得有点闷。
谈恋爱那会儿他请我看电影,票买了,瓜子也买了,从头到尾就说了三句话。
我心想这人实诚,过日子踏实。
婚后头两年,日子紧巴但过得去。
我收着三套房的租,每月六千块,自己留两千家用,剩下四千存着。
吕英武的工资管吃喝和孩子。
吕晓东出生后开销大了,可还能对付。
那时候我每个月还给我娘寄三百,她一个人住乡下,不肯来城里,说住不惯楼房。
吕英杰争气。
那年高考,分数下来,全家围着那张成绩单看。
他考上了,名校,建筑系,录取通知书上印着校徽,烫金的。
婆婆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手指头在“录取”两个字上摩挲,指甲盖里还带着糊纸盒沾的胶水印子。
学费单子寄到家那天,婆婆来我屋里坐。
手里攥着块抹布,也没活干,就是来回叠。
叠了展开,展开了再叠。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搁在床头柜上,杯底磕着木头面,响了一下。
“怡然,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管我叫怡然,平时都叫“老大媳妇”。叫名字,就是有事。
“英杰这学,得上。可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妈想着,你那三套房子的租子,先紧着他用。等他毕业挣了钱,让他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套房,爹拿命换的。那笔赔偿金刚够买三套老破小,我娘连一件新衣裳都没舍得添。
“妈,这钱不是小数。”
“妈知道。妈给你立字据都行。”
“字据不用。我就是得知道,这钱怎么花,花在哪儿。”
吕英武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不行,拿媳妇的陪嫁供弟弟念书,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婆婆在隔壁听见了,推门进来,脸绷着。她说,那你说咋办,你弟不念了?跟你一样去修车?你修了十几年,修出什么来了?
吕英武不吭声了。
他这辈子最怕婆婆提这个。
当年他成绩也不差,考上了技校,没去,把机会让给弟弟念高中。
这事他从来没抱怨过,可婆婆一提,他就没话了。
我说行。
但我提了个条件,得立个账。
每月租金多少,花了多少,用在哪儿,一笔一笔记清楚。
婆婆说应该的,又补了一句,这钱算吕家借的,英杰还不上,她砸锅卖铁也还。
我说妈你这话见外了,记账是为了心里有数,不是逼债。
最后说定,三套房子里头最小的那套,四十来平,一室一厅,每月租金一千二,婆婆单独经手。
她说这套钱她不动,攒着,往后祖宅修屋顶换电线,就从这里出。
剩下两套的租金供吕英杰念书。
我没多想。祖宅是公公留下的,老砖老瓦,漏雨漏风,修也是正事。
那本租金账是我从文具店买的,硬壳,蓝塑料皮,三块钱。
第一页我写了日子,吕英杰入学那天。
底下列了三行:房租收入,支出,结余。
笔迹工工整整,跟我上学时候抄笔记一样认真。
写完了我把账本塞进五斗橱最上头那格,拿一件旧毛衣压着。
那件毛衣是吕英武头一年冬天给我买的,枣红色,腈纶的,起球,可暖和。
我舍不得穿,压箱底了。
02
吕英杰念书肯下功夫,头一年就拿回张奖状,贴在婆婆屋里墙上。
婆婆高兴,煮了一锅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我吃着腻,吕英武和吕英杰吃得满嘴流油。
那锅肉花了小四十,搁平时舍不得。
婆婆说英杰争气,值。
第二年开春出了档子事。
我那套顶楼的老房子,六楼,水管冻裂了,水从门缝淌到楼道里,楼下邻居打电话骂人,嗓门大得我耳朵疼。
我赶过去一看,厨房地面汪着水,橱柜泡发了,墙皮掉了一大片,脚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找人修,换管子换柜子,连工带料花了两千四。
正好是那套供吕英杰念书的房子。两个月租金没了。
我记账的时候手有点抖。吕英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要不这个月先从咱家工资里挪点给英杰。
我说挪什么挪,先紧着修房子。英杰那边,我打电话跟他说一声,让他这个月省着点。
电话打过去,吕英杰在宿舍里接的。我说房子修了,这个月生活费晚几天给你。他连说没事嫂子,我手里还有上个月剩的,够吃。
这孩子不给人添麻烦,从小就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月他天天在食堂打最便宜的素菜,馒头就着免费汤。
同宿舍的男生看不过去,拉他去校外小馆子吃了两顿。
这些事他毕业好几年才当笑话讲出来,我当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真正让我心里起疙瘩的,是那年夏天。
我去婆婆屋里送西瓜,见她从柜子里摸出个信封,抽出几张票子递给魏蓉。魏蓉推了两下没推掉,攥着钱走了,眼圈红红的。
魏蓉是大哥吕英华的媳妇。
大哥跑运输,五年前冬天,车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没了。
魏蓉没改嫁,带着儿子住祖宅厢房,一间半的小屋,厨房厕所跟婆婆共用。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出头,日子紧巴得很。
我不是不心疼她。可那钱从哪儿出的?我留了个心眼,回头翻账本,发现婆婆记的支出里,有一笔“家用”三百块,日子对得上。
晚上我跟吕英武说这事。他翻了个身,说嫂子难,妈帮衬一把正常。
“正常?咱家啥情况她不知道?英杰念书的钱是我出的,她倒好,拿生活费贴补老大一家。”
“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陪嫁房的租金供她小儿子,她拿生活费贴大孙子。我成什么了?冤大头?”
吕英武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他说妈也不容易,大哥走了,嫂子没改嫁,守着这个家,妈心里觉得亏欠。
我说那我不亏欠?我爹拿命换的房子,我拿出来供你弟念书,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他不说话了。闷了半天,说了句,那是我亲弟。
我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翻账本,把每一笔“家用”底下没写明细的支出都标了出来。标了七八处,加一块儿一千多。
可我没去问婆婆。
问不出口。
她这辈子没享过福,五十来岁头发就白了大半,给人家缝一条裤边挣两块钱。
我要是为了一千块钱跟她掰扯,吕英武脸上挂不住,我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但我把账本翻到新一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字:婆婆贴补大嫂,一千一百。没写具体日期。我怕看见数字更堵心。
03
吕英杰念完本科又考上了研究生,接着念。
学费生活费水涨船高,我那两套房的租金从每月四千八涨到六千,基本全填进去了。
我自己家的开销,全靠吕英武那点工资和我留的一千多块。
那几年我没买过一件新大衣。
晓东开家长会,人家妈妈穿得周周正正,我翻出结婚时候的羊毛衫,袖口磨得起球,拿剪子把球剪了接着穿。
晓东回来说妈你下次穿好看点,我说妈这衣服暖和,好看不好看能咋。
吕英杰念研究生那三年,逢年过节回来,没空过手。
有时拎一兜子苹果,有时带两盒点心,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两百块钱路费,他推半天才要。
这孩子心里有数,就是嘴笨,不会说。
他研究生毕业那年,进了市设计院。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拎着两箱牛奶、一兜子水果上我家。坐下没五分钟,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嫂子,我算过了,这些年学费生活费加一块儿,大概八万出头。我先还一万,往后每月还两千。”
信封没拆封,银行那种白纸条还箍着。我看了眼吕英武,他低头剥橘子,没吭声。
我刚要伸手,婆婆从厨房出来了。她在阳台听见了。
“英杰,把钱收起来。”
吕英杰愣了一下,嫂子。
“你嫂子不缺这一万。你刚上班,租房子吃饭哪样不要钱?等你宽裕了再说。”
我说妈,英杰有心,这钱我收着也踏实。
婆婆把脸一沉。她说这家里我说了算,一家人还来还去,传出去让人笑话。吕英杰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把信封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翻出来,看着上头的数字,一笔一笔加。三套房租收入,六年,算下来小十万。去掉吕英杰花的,去掉修房子的,还剩一万多。
我拿铅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个“欠”字,又擦掉了。铅笔印子还在,浅浅的一道。
没过俩月,吕英杰带了个姑娘回家吃饭。
姑娘姓方,在医院做护士,长得白净,说话也大方。
饭桌上她问了一句,英杰说家里有套祖宅,是在谁名下呀?
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她说在我名下,我还没死呢,等死了再说。
姑娘脸上挂不住,吕英杰赶紧岔开话。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耳朵竖着。
那天晚上我跟吕英武说,你妈什么意思,祖宅不给英杰,也不给咱,她想给谁?
吕英武说你想多了,妈就那个脾气,刀子嘴。
我说我不管刀子嘴豆腐心,我就问一句,祖宅要是给了英杰,我没意见,他姓吕。可要是给了大嫂那边,你自己说,合理吗?
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嫂子带着晓东他堂哥住厢房,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
我把碗摞得咣当响。吕英武没再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心里那本账,从那天起多了一项:祖宅。
04
婆婆是那年秋天倒下的。在菜市场门口,一头栽下去,脑出血。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人瘫了半边,话也说不利索,右胳膊蜷着伸不直,吃饭得人喂。
我跟魏蓉轮流陪护。
白天她,晚上我。
吕英武下了班来替我一会儿,让我回家睡个整觉。
医院走廊里全是加床,晚上呼噜声此起彼伏,我靠着陪护椅打盹,一晚上醒七八回。
住院第三周,有天傍晚我去接班,在病房门口碰见魏蓉从里头出来。她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挎包里塞,拉链拉了两回没拉上,手直哆嗦。
我说嫂子,拿的什么?
她没抬头,说医保单子。
医保单子用文件袋装?
我没追问。
魏蓉这个人,嘴严,不想说的,撬也撬不开。
大哥走了这些年,她愣是没跟婆婆红过一回脸,也没在钱上跟谁伸过手。
进了病房,婆婆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角歪着。见我进来,拿好使的那只手拍了拍床沿。我坐过去,她攥住我手腕,力气还挺大,指甲掐进肉里。
“怡然……旧棉袄……”
我凑近了听。
“柜子里……那件旧棉袄……走的时候……给我烧过去。”
我说明白,妈你放心。
她又补了一句,箱子里头,别扔。
我以为她说的是棉袄别扔,要烧给她。点了头。
隔了两天,吕英杰从外地赶回来,进病房没十分钟,婆婆就把他撵出来了。隔着门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房本……你别管……有你嫂子的……
吕英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问他妈说什么了,他摇头,说妈让我别管房本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房本。祖宅的房本。
那几天我留了意。魏蓉来换班的时候,文件袋不见了。婆婆枕头底下压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趁她睡着摸了一下,牛皮纸信封,摸着像房本。
我没敢抽出来看。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闹起来不好看。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吕英武打着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说你妈把房本给大嫂了。
他翻了个身。“不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牛皮纸信封,房本大小。”
“那也不能说明啥。”
“吕英武,你弟念书花了十万,我陪嫁房的租金,你妈把祖宅给大嫂,你跟我说不能说明啥?”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烟。打火机咔嚓咔嚓响了两下,没点着。他把烟又塞回去了。
“明天我去问妈。”
“你敢吗?”
他不说话。
我知道他不敢。他这辈子就没跟他妈顶过嘴。有一回他妈说他袜子破了不知道换,他愣是穿那双破袜子穿了一个月,直到我给他买了新的。
05
婆婆没撑到入冬。
走那天凌晨,魏蓉在医院守着,我跟吕英武在家,接到电话赶过去,人已经凉了。
吕英杰从单位往回赶,进门扑通跪在床前,头磕得咚咚响,额头上磕出红印子。
丧事办了三天。
魏蓉哭得最凶,嗓子都哑了。
我没怎么掉泪,不是不难过,是心里那根弦绷着,哭不出来。
出殡那天风大,纸钱刮得满天飞,我站在坟地边上,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心想婆婆这辈子,苦到头了。
头七那天,亲戚都来了。婆婆的妹妹,傅招娣,我们叫二姑,坐堂屋里喝茶。她这人嘴快,藏不住话,一杯茶没喝完就问了。
“嫂子走了,祖宅怎么说的?房本在谁手里?”
没人接话。魏蓉在厨房收拾碗筷,假装没听见。
二姑把茶碗往桌上一墩。“魏蓉,你出来。你伺候嫂子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可祖宅是吕家的根,不能稀里糊涂的。”
魏蓉擦了手出来,站在堂屋中间,围裙都没解。她从裤兜里摸出个红本本,搁在婆婆遗像跟前。
房本。新崭崭的,封皮上烫金字反着光。
“妈走前三天,硬让我去办的过户。我不去,她不闭眼。”
吕英武蹲在门槛上抽烟,头都没抬。吕英杰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地面。
二姑拿过房本翻开看了一眼,递给我。权利人那一栏,魏蓉的名字,单独所有。
我脑子里嗡嗡响。那本租金账就在我脚边的布袋子里,我弯腰就能摸到。我没摸,站那儿问了一句。
“嫂子,祖宅给谁我管不着。我就问一句,这些年英杰念书的钱,妈说算借的,这账怎么算?”
魏蓉还没说话,二姑先开了腔。
“怡然,你这话说的。你嫁进吕家,住吕家的房,吃吕家的饭,也没交过房租吧?那三套陪嫁房是你的不假,可这些年你男人挣的钱不也花在家里了?”
我盯着二姑那张嘴,嘴唇薄薄的,上下翻飞。我嗓子眼堵了团棉花,一个字吐不出来。
吕英武终于吭了声。“二姑,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你媳妇这账那账的,一家人算这么清,像什么话?”
我扭头看了吕英武一眼。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没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缝。不大,就是咔嚓一声。
吕英杰站起来,说了句嫂子你别急,妈肯定有安排。
声音不大,底气不足。
我没理他,拎起布袋子出了堂屋。
院子里晾着婆婆的床单,白底蓝花,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06
头七过后第三天,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
人家听完,问我有没有书面借条。
我说没有,只有我自己记的账。
律师说那难办,家庭内部开销,除非能证明是借贷关系,否则算共同生活支出。
我问那祖宅呢?
律师说房本在谁名下就是谁的,除非你能证明过户时有欺诈胁迫。
我说婆婆硬逼她办的,算胁迫吗?
律师看了我一眼,说算不算,得法院判。
我出了律所,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
风挺大,刮得眼睛发酸。
对面有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排队的人拐了弯。
我忽然想起来,婆婆最爱吃这家的鲜肉包,住院那阵子我给她买过两回,她吃一个就饱了,剩下半个拿纸包着说留着下顿。
回家跟吕英武大吵一架。我把账本摔桌上,翻到最后一页,让他自己看。他翻了翻,说这些钱花在英杰身上,英杰也认账。
“他认账有什么用?你妈不让还!你妈把祖宅给了大嫂,我这十万块钱打了水漂,你跟我说他认账?”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跟大嫂打官司?”
“我没说打官司。我就要你一句话,这事你站哪边?”
他不说话。又是沉默。这人遇到事就闷着,跟他过了二十年,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收拾了两件衣裳回娘家住了三天。我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想你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两碗。
第四天吕英杰找上门来,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我娘家门口,叫了声嫂子。
我没让他进门,就在楼道里站着。他说嫂子你别急,妈肯定有安排,她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别管房本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你告诉我什么道理?祖宅给了大嫂,我的租金提都不提,这就是道理?”
吕英杰嘴笨,说不出个所以然,站那儿搓手。
我更气,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把他撵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苹果搁在门口鞋柜上,我没动,搁了一宿,第二天拿进屋洗了吃了。
苹果挺甜,我心里更堵。
回吕家那天晚上,我想起来婆婆交代的事。旧棉袄。柜子里那件旧棉袄,烧给她。
那件棉袄我认得,黑底红花的缎子面,里子絮着厚棉花,婆婆穿了十几年,袖口磨得露出棉絮。
她说要烧给她,我不敢忘。
人死为大,账归账,这事不能含糊。
老屋的钥匙在我这儿。
吕英武拿着另一把,平时不怎么去。
我开了锁进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味儿。
婆婆那间屋靠墙摆着个樟木箱子,漆都掉了,铜锁扣锈得发黑。
棉袄就压在最上头。
我掀开箱盖,手伸进去够棉袄,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硬壳的,蓝塑料皮。
我愣了一下。把上头几件衣裳扒拉开,箱子底下,蓝布账本旁边,还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头鼓鼓囊囊。
我把两样东西都掏出来,蹲在地上。
账本不是我那本。
我那本是蓝塑料皮,硬壳。
这本是布面的,蓝底白花,手工缝的边,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婆婆自己缝的。
布头是旧衣裳裁的,边角还带着磨白了的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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