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厨房里,水池堆着油碗,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卢玉婷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扶着灶台说了句实在不想洗了。
赵桂英擦着手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压过了水龙头滴答声。
何力言拎着工具包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一把拉起卢玉婷扭头就走。
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身后传来碗摔碎的动静和婆婆的骂声。
这一走,何家压了五年的旧账,再也捂不住了。
01
卢玉婷从超市下班回来,脚肿得把布鞋撑得发紧。
收银台站了一整天,后腰像塞了块砖,硬邦邦地疼。
她推开门,客厅电视开着,赵桂英坐在沙发上剥毛豆,何韵文歪在旁边刷手机。
饭桌上摆着三盘菜,碗筷没动,电饭煲亮着保温灯。
“回来啦?快去洗手,把碗筷摆上。”赵桂英头也没抬,毛豆壳扔进不锈钢盆里,叮叮当当响。
卢玉婷应了一声,换鞋的时候扶了下墙。
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太显,可人已经容易乏,闻不得油烟,站久了小腿发胀。
她洗了手,把碗筷摆好,又去厨房盛饭。
何韵文跟进来拿辣酱,瞥了她一眼。
“嫂子,你这衣服是不是小了?肚子那块儿绷得慌。”
“还行,宽松的洗了没干。”
何韵文拧开辣酱瓶子,舀了一勺,瓶口挂的酱汁滴在灶台上。卢玉婷拿抹布擦掉,何韵文已经端着碗出去了。
三个人坐下吃饭。
赵桂英问何韵文今天去没去面试,何韵文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说那个超市理货员要搬箱子,她腰不行。
赵桂英叹了口气,说那你再找找,不着急。
卢玉婷低头扒饭,没接话。
何韵文离婚回来快两个月了。
刚回来那阵,赵桂英天天炖汤,说闺女瘦了。
卢玉婷当时怀孕刚两个月,闻见油腥就吐,赵桂英说她是矫情。
这话卢玉婷记着,但没跟何力言提过。
提了又能怎样,何力言只会说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饭吃到一半,何丽华来了。
姑姑住隔壁楼,隔三差五过来送点自己种的青菜。
赵桂英让她坐下吃,何丽华说吃过了,站在客厅跟赵桂英说了几句闲话。
眼睛扫到厨房水池里堆着早饭的碗,又看了一眼卢玉婷的肚子。
“玉婷,你这几个月了?”
“四个月。”
“四个月正是稳当的时候,也别老站着。洗碗这活儿弯着腰,你让力言干。”
赵桂英把毛豆盆往茶几上一搁:“他一个大男人,上了一天班回来还洗碗?玉婷就站个收银台,又不是扛大包。”
何丽华没接这个话茬,转头问何韵文工作找得怎么样。
何韵文撇撇嘴,说正找着呢。
何丽华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临走拉着卢玉婷的手,拍了拍,没说话。
卢玉婷把碗收了,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她打了个哆嗦。
赵桂英在客厅喊:“用热水洗,别费那电,兑点温的就行。”卢玉婷嗯了一声,往盆里倒了热水,挤了洗洁精。
碗不多,但锅盖、铲子、灶台都得擦。
她弯着腰,肚子顶着池子边沿,有点喘不上气。
何力言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工具包往鞋柜上一放,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卢玉婷正拿抹布擦灶台,后腰的衣服汗湿了一块。
“还没弄完?”
“快了。”
何力言从她手里拿过抹布:“我来吧,你歇着。”
赵桂英从客厅探过头:“力言,你明天不是要早起?赶紧洗澡去。玉婷,你擦完灶台把地拖了,韵文今天掉了一地头发。”
何力言看了卢玉婷一眼。卢玉婷把抹布拿回来,说你去洗澡吧,我马上弄完。
何力言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卢玉婷擦完灶台,又拿拖把把厨房和餐厅拖了一遍。
何韵文在客厅嗑瓜子,瓜子皮掉在茶几边上,卢玉婷拖到那儿,何韵文把脚一抬,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等卢玉婷躺到床上,何力言已经打上呼噜了。
她侧过身,手搭在肚子上。
四个月了,还摸不出什么动静,可她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
去年流过一个,那时候赵桂英说年轻养养再怀,语气跟丢了件旧衣服差不多。
卢玉婷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何力言的工资卡一直在赵桂英手里。
结婚那会儿,赵桂英说婚房首付是她出的,力言每个月交三千还债,交满五年再说。
何力言没意见,卢玉婷也不好说什么。
可家里买菜买米、水电煤气,赵桂英都要管,卢玉婷花自己的工资买件孕妇装,赵桂英能念叨三天。
她不是没想过搬出去。可何力言说,再等等,等债还完。什么时候还完?他没说。
第二天早上,卢玉婷五点半起来上厕所,看见赵桂英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听见动静,赶紧把手机扣过去。
“妈,这么早?”
“睡不着。你赶紧再睡会儿,六点半得起来做饭。”
卢玉婷上了厕所回来,路过客厅,赵桂英已经把手机收进睡衣口袋里了。她没多想,回了屋。何力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六点半,卢玉婷起来煮粥。电饭煲按键按下去,她站在窗前,看楼下早点摊支起了棚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她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捂住嘴。
赵桂英从卧室出来,看了她一眼:“又吐?人家怀孕都胖,你可倒好,越怀越瘦。”
卢玉婷没力气回话,扶着水池缓了缓。
何韵文睡到九点才起,出来看见桌上就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嘴就撇上了:“妈,我想吃煎饺。”
“自己下楼买去。”
“我哪有零钱。”
赵桂英从围裙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卢玉婷看见了,没吭声。
她昨天还看见赵桂英给何韵文转钱,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她扫到转账两千。
具体多少没看清,但肯定不止十块。
何力言出门前,卢玉婷拉住他:“你跟妈说一声,晚上你洗碗行不行?我这两天腰酸得厉害。”
何力言把工具包换了个肩:“我晚上回来得晚。”
“那你回来洗,我放着等你。”
何力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可卢玉婷知道,等他回来,赵桂英早把碗洗了,然后念叨一晚上娶了媳妇忘了娘,碗都不让儿子洗。
果然,晚上何力言进门,赵桂英劈头一句:“你媳妇可真行,碗堆到水池里等你回来洗。你上一天班不累?她站个收银台就金贵了?”
何力言看了卢玉婷一眼。卢玉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妈,我洗吧,就几个碗。”
赵桂英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拍:“行行行,我多嘴,你们小两口过吧。”
说完回了卧室,门关得挺响。何韵文从手机上抬起头,嗤了一声:“嫂子,你可真厉害。”
卢玉婷没理她,进了厨房。何力言跟进来,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妈血压高。”
卢玉婷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冲在碗上。她盯着水池里浮起来的油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02
产检那天,何力言请了半天假陪卢玉婷去医院。B超做完,医生说孩子发育正常,但孕妇体重增长偏慢,让多休息,少劳累,最好别久站。
从诊室出来,卢玉婷拿着单子,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何力言去拿药,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钙片和补铁剂。
“医生说了,让你少干活。”
“那你跟妈说。”
何力言把药袋子往她手里一塞:“我说不出口。你就说医生让的,她还能不听医生的?”
卢玉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吃饭,卢玉婷把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特意加了句医生说再累着容易出问题。
赵桂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开口:“我们那会儿怀孕,哪个不是干活干到生?你就是太娇气。医生还让你别久站呢,你明天跟超市请个假,别去了。”
卢玉婷说超市排班排好了,请不了假。
赵桂英把筷子一放:“那你就别嫌洗碗累。站一天也是站,站半小时洗碗也是站,有什么不一样?”
何韵文在旁边接话:“嫂子,你就听妈的,妈还能害你?”
卢玉婷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回了屋。身后传来赵桂英的声音:“看看,说两句就甩脸子。”
何力言跟进来,把门带上:“你忍忍,等妹妹找到工作搬走就好了。”
“她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离婚两个月了,天天在家刷手机。”
“快了快了,我回头催她。”
卢玉婷没再说什么。何力言每次都说快了,跟画饼似的。
第二天晚上,赵桂英把卢玉婷叫到客厅,指着沙发上堆的一摞衣服:“韵文这几件得手洗,洗衣机搅坏了。你反正要洗自己的,顺手一块儿洗了。”
卢玉婷看着那堆衣服,有外套有裙子,还有两双袜子。她深吸一口气:“妈,我自己的衣服都扔洗衣机了。医生说了,让我少弯腰。”
赵桂英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韵文的衣服,让她自己洗。”
何韵文从卧室出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嫂子,你不洗就不洗,扯医生干什么?我哥的衣服你不也一块儿洗了?”
“你哥的衣服是我们小家的。你是你,我是我。”
这话把赵桂英点着了。
她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卢玉婷鼻尖:“你分得倒清楚!你住谁的房子?吃谁的饭?力言工资卡在我这儿,这个家我说了算。让你洗几件衣服就叽叽歪歪,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卢玉婷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角上,疼得她皱了下眉。她没吵,只说了一句:“衣服我不洗。碗我今天也不洗了。”说完进了屋,把门反锁了。
赵桂英在外面骂了半个钟头。
何韵文拍了几张客厅乱糟糟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家里有人怀孕就是了不起。
卢玉婷躺在床上,一条条看完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何力言回来,赵桂英拉着他哭了一场,说儿媳给她脸色看。何力言进屋,卢玉婷背对着他躺着。
“你又跟妈吵?”
“我没吵。她让我给韵文手洗衣服,我说不洗。”
“洗几件衣服能累死你?”
卢玉婷翻过身坐起来,盯着他:“何力言,我肚子里揣着你闺女,站一天收银台回来,你妈让我给离了婚的小姑子手洗裙子。你说能累死我吗?不能,但我不想干。”
何力言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脱了外套挂好,背对着她说了句:“那你就说身体不舒服,别硬顶。”
“我说了。你妈说我娇气。”
何力言没再说话。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卢玉婷听着客厅里赵桂英还在跟何韵文嘀咕,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骂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摁了摁。
隔了两天,卢玉婷下班回来,看见赵桂英在阳台上打电话。
阳台门关着,赵桂英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卢玉婷去厨房倒水,路过时听见一句:“那笔钱再缓缓,力言这边还不知道。”
赵桂英忽然回头,看见她,立刻把电话挂了,脸上挤出个笑:“回来啦?今天早。”
卢玉婷嗯了一声,端着水杯进屋了。
那笔钱?
什么钱?
她坐在床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赵桂英的退休金不多,平时花钱也抠,怎么会有一笔钱借出去?
她没问何力言。问了也是白问,他肯定说你别瞎想。
03
谢秀梅是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来的,手里拎着两只土鸡和一篮子鸡蛋,鸡蛋用谷壳垫着,一个没碎。
卢玉婷下楼接她,谢秀梅看见闺女第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怎么瘦成这样?脸都凹进去了。”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下巴都尖了。”谢秀梅把鸡蛋篮子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拎着鸡往楼上走,嘴里念叨着,“这鸡是你爸托人从老家带的,正下蛋的母鸡,杀了炖汤,比超市那些冻鸡强一百倍。”
进了门,赵桂英迎出来,脸上挂着笑,接过鸡就说:“亲家母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转头就把鸡拎进厨房,跟何韵文说晚上炖一只,你最近气色不好,补补。
卢玉婷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只鸡被塞进冰箱。谢秀梅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拉着卢玉婷坐下说话。
“力言呢?”
“加班。”
“又加班?”谢秀梅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他们家对你到底怎么样?”
卢玉婷想了想,说:“就那样。妈管得多,力言不太吭声。”
谢秀梅叹了口气:“男人都这样,你得慢慢教。我跟你爸结婚那会儿,你奶奶比这厉害多了,我不也熬过来了?”
“妈,现在跟你们那会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女人怀孕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婆婆抱上孙女,态度自然就软了。”
卢玉婷没接话。她看见谢秀梅鬓角的白头发比上次多了,不忍心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赵桂英把昨天剩的炒青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面条。
谢秀梅带来的鸡蛋,一个没煮。
赵桂英说鸡蛋留着给韵文早上煎着吃,她不爱吃水煮的。
谢秀梅筷子顿了顿,笑了一下:“行,给韵文吃。”
下午谢秀梅走的时候,在楼下拉着卢玉婷的手,塞给她五百块钱:“自己买点好吃的,别亏着嘴。你婆婆那人,我看出来了,不是省油的灯。你多长个心眼,别什么都跟力言说,男人夹在中间也难。”
卢玉婷把钱揣兜里,点了点头。谢秀梅上了公交车,还在窗户里朝她摆手。
晚上何力言回来,谢秀梅带来的鸡炖了一锅汤。
赵桂英给何韵文盛了一碗带鸡腿的,给何力言盛了一碗鸡翅,给卢玉婷盛了碗汤,里面漂着几块鸡脖子。
何力言看了一眼卢玉婷的碗,把自己碗里的鸡翅夹给她。赵桂英看见了,没吭声,但脸色明显沉了。
“力言,你那个租房补贴的事,问了吗?”卢玉婷忽然问。
何力言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问了,要填一堆表,还得排队,麻烦。”
“麻烦也得弄啊。万一排上了,咱们就能搬出去住。”
赵桂英把碗往桌上一放:“搬出去?搬哪儿去?这房子住不下你们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单位有政策,能省点房租。”
“省房租?我看你是嫌我这个老太婆碍眼。”赵桂英站起来,把碗收走,进了厨房。
何韵文在旁边慢悠悠来了一句:“嫂子,你这还没搬呢,妈就气成这样。真要搬了,我妈还不得气出病来?”
卢玉婷看了何力言一眼。何力言低头啃鸡翅,装作没听见。
晚上躺在床上,卢玉婷说:“你明天去把表领了。”
“过两天吧,这两天店里活多。”
“何力言,你天天说活多。你妈把工资卡捏着,家里什么都是她说了算。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哪怕小点,哪怕远点。”
何力言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肚子上:“知道了,我明天去问。”
卢玉婷把他的手拿开,翻到另一边睡了。
她心里清楚,明天他大概率不会去问。
就算问了,填表、交材料、排队,这一套下来少说两三个月。
可两三个月后她肚子更大了,到时候搬家更费劲。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听见客厅里赵桂英和何韵文还在说话。何韵文声音大些:“妈,那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桂英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卢玉婷没听清。只听见何韵文又说了句:“反正我不管,你答应我的。”
04
何韵文发在家族群里的消息,卢玉婷是第二天早上看见的。
群名叫何家一家亲,里面有赵桂英、何力言、何韵文、何丽华,还有几个卢玉婷叫不上来的远房亲戚。
何韵文发了一张厨房水池的照片,碗筷堆得冒尖,配了一行字:有些人怀个孕就跟立了功似的,碗都不洗了,我妈六十岁的人了还得伺候她。
底下已经有好几条回复。一个备注叫二姑的说力言媳妇这么不懂事?另一个说桂英就是太好说话。
卢玉婷把手机递给何力言。何力言刚刷完牙,满嘴泡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让她删了。”
何力言在群里发了条语音:“韵文,把照片删了,别瞎发。”何韵文没删,反而又发了一条:哥,我说错了吗?
你自己看看妈的手,洗碗洗得都起皮了。
何力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进了何韵文的屋。
隔着门,卢玉婷听见兄妹俩吵了几句。
何韵文嗓门大:“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说句实话怎么了?”何力言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最后摔门出来了。
“她不删。我回头跟妈说。”
“说什么?说你妹发得对?”
何力言抓了抓头发:“玉婷,你别较真。韵文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忘了。”
“她忘不忘我不管。我就问你,这日子怎么过?我上班、做饭、洗碗、听你妈数落,现在还得被你妹发到群里让全家族看笑话。何力言,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不是你们何家的?”
何力言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当然是。你别生气,对孩子不好。”
“你也知道对孩子不好?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何力言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我再去跟妈说说?”
卢玉婷把手抽回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越想越气,又觉得跟何力言吵没用。
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可受气归受气,他从来没真正解决过什么事。
下午赵桂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何韵文迎上去,把群里的消息翻给她看。赵桂英看完,把菜往地上一搁,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反了天了!我伺候她吃伺候她喝,她还嫌我伺候得不好?”
卢玉婷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妈,我没嫌你伺候得不好。我就问一句,韵文发那些话,你管不管?”
“管什么管?她说的是实话!你昨天是不是没洗碗?”
“我昨天洗了。前天没洗,因为腰疼。”
“腰疼?你才多大就腰疼?我像你这么大,下了班还得给一大家子做饭,谁喊过累?”
卢玉婷看着赵桂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不想吵了,转身回了屋。
晚上何力言回来,赵桂英拉着他进了自己屋,门关着说了半天。何力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妈说,让韵文把群里的消息删了。”
“她删了?”
“删了。但妈说,让你以后注意点,别动不动就甩脸子。”
卢玉婷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何力言坐到床边,“妈说韵文最近在找房子,想搬出去住。但手里没钱,让咱们先借她两万。”
“两万?咱俩哪有存款?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我一个月三千多,产检、买药、坐车,剩不下什么。”
“妈说从工资卡里扣。”
“那更不行。你工资卡里本来就没多少,扣完了咱俩喝西北风?”
何力言搓了把脸:“那你说怎么办?妈开口了,我不借,她又得闹。”
卢玉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何力言,你妹离婚回来住,我没意见。她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也没意见。但她不能一边吃我的喝我的,一边在群里骂我。你妈更不行,拿着你的工资卡,还让我伺候这个伺候那个。你要是觉得你妈做得对,那咱俩没什么好说的了。”
何力言没吭声。卢玉婷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听见何力言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客厅沙发上睡了。
那天夜里,卢玉婷起来上厕所,路过何韵文的房间,门没关严,里头亮着灯。何韵文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听得很清楚。
“妈,那房子到底什么时候过户?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干。”
卢玉婷站在走廊里,没动。过了一会儿,赵桂英的声音从她自己屋里传出来:“你小点声!等我想好再说。”
卢玉婷轻手轻脚回了屋。她靠在床头,把何力言推醒。
“你妈要把房子过户给韵文。”
何力言迷迷糊糊坐起来:“什么?”
“我亲耳听见的。韵文在催你妈过户。”
何力言愣了几秒,又躺下去了:“不可能。那房子是爸留下的,妈怎么可能给韵文。”
“你爱信不信。”
卢玉婷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何力言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确定没听错。卢玉婷说我耳朵没毛病。
何力言没再说话。但卢玉婷能感觉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呀响了好几回。
05
那天是周五。卢玉婷在超市上了十个小时的班,中午就吃了一个包子,晚上回来腿肿得鞋都差点脱不下来。
赵桂英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卢玉婷进门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
何韵文在摆碗筷,看见她就说嫂子今天你洗碗啊,我手上午切菜划了个口子。
卢玉婷看了一眼她的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
饭桌上,赵桂英给何韵文夹了两块排骨,给何力言夹了虾仁。
卢玉婷自己舀了勺蛋汤,泡了半碗饭。
她没什么胃口,腰酸得坐不住,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玉婷,你今天怎么又没精打采的?”赵桂英嘴里嚼着饭,眼睛看着她。
“站了一天,腰酸。”
“谁不站?我年轻时站纺织机前头,一站十二个钟头,回家还得给你爸做饭。你们这代人就是娇气。”
卢玉婷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收碗。何力言伸手接她的碗:“你放着,我来。”
“你放着,让她收。”赵桂英筷子一搁,“力言,你明天不是要早起?让她弄。”
何力言手停在半空。
卢玉婷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池里还有炒锅、铲子、案板,灶台上溅的油点子没擦。
她把碗泡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她弯着腰,肚子顶着池沿,喘气有点费劲。洗到一半,赵桂英端着自己的碗进来,往水池里一搁。
“碗沿上还有油呢,你拿洗洁精好好擦擦。”
卢玉婷直起腰,扶着水池边:“妈,我今天实在累得不行了。碗放着吧,我明天早上洗。”
赵桂英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说,我太累了,不想洗了。明天早上我洗。”
赵桂英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拍:“你再说一遍?”
“妈,我就是累了。我今天站了十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赵桂英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打在卢玉婷左脸上,声音脆得整个厨房都带回响。卢玉婷脑袋偏过去,手扶住水池才没摔倒。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赵桂英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嘴上没软:“我替你妈教训你!进门五年了,碗不洗地不拖,还敢跟我顶嘴?你肚子里揣个崽就了不起了?”
卢玉婷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就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门口传来钥匙掉地上的声音。
何力言站在玄关,工具包歪在脚边。他看见卢玉婷捂着脸站在水池前,赵桂英的手还半举着。厨房顶灯明晃晃的,照得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清二楚。
何力言愣在原地。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力言,你回来得正好。你媳妇……”
何力言没等她说完,弯腰捡起工具包,三步并两步进了厨房。他抓起卢玉婷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走。”
赵桂英急了:“你上哪儿去?”
何力言没回头。
他拉着卢玉婷走到玄关,卢玉婷趿拉着拖鞋,另一只手还捂着脸。
何力言弯腰给她拿了双运动鞋,蹲下来要给她换。
卢玉婷把鞋夺过来,自己蹬上,鞋带没系就往外走。
“何力言!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赵桂英追到门口,声音尖得刺耳朵。
何力言把门带上,没摔。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两口子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撞来撞去。
走到三楼拐角,楼上传来碗摔碎的动静,紧接着是赵桂英的骂声,具体骂什么听不清了。
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卢玉婷脸上的热才散了一点。
她松开何力言的手,蹲在路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何力言蹲在她旁边,手在她背上拍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卢玉婷抬起头,脸上五个指头印已经浮起来了,红得发紫。何力言看见了,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去医院看看。”
“不用。回家。”
“回哪个家?”
卢玉婷看了他一眼。何力言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妈,我是力言。今晚玉婷住家里,明天我回去拿东西。”
电话那头谢秀梅的声音又急又高,何力言把手机拿远了点,说了句到了再说就挂了。
他扶着卢玉婷站起来。卢玉婷走了一步,鞋带拖在地上。何力言蹲下来给她系好,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对不起。”
卢玉婷没接这个话。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手机给我。”
何力言递过去。
卢玉婷打开家族群,何韵文已经发了一条新消息:一段视频,拍的是厨房里卢玉婷站着、赵桂英手举到一半的画面。
配文是嫂子把妈气得动手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视频只有后半段,前面卢玉婷说实在累得不行了那段没了。
卢玉婷把手机还给何力言,笑了一下,脸上那五个指头印被牵得生疼:“你妹可真行。”
06
谢秀梅看见女儿脸上的巴掌印,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打你了?”
卢玉婷点了点头。谢秀梅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碰疼了。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我找她去!”
何力言挡在门口:“妈,您别去。去了也是吵,吵不出结果。”
“吵不出结果也得吵!我闺女怀着孕让人打,这事就这么算了?”
“没算。”何力言声音不高,但语气硬,“我拉她出来了,就不打算这么回去。”
谢秀梅看了他两眼,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沙发上:“行,我看看你怎么弄。”
当晚卢玉婷住在娘家。
谢秀梅把主卧让出来,换了新床单,又煮了一锅红糖姜水。
卢玉婷喝了半碗,靠在床头,拿冰毛巾敷脸。
何力言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机响个不停。
赵桂英先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
第四个接了,赵桂英在那边又哭又骂:“你个没良心的!你媳妇跟我顶嘴,我说她两句怎么了?你还拉着她跑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何力言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你打人就是不对。”
“我打她怎么了?我是长辈!她做得不对我就不能管教?”
“她怀孕四个月,站了一天收银台,回来你说她娇气。她说不洗个碗,你就动手。妈,你换位想想,要是韵文在婆家让人扇一巴掌,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赵桂英嗓门更高了:“你拿韵文比?韵文是自家闺女!她是媳妇!”
“媳妇也是人。”何力言把电话挂了。
挂了不到五分钟,何韵文的电话打过来了:“哥,你怎么把妈气哭了?妈血压都上来了,你赶紧回来!”
“韵文,你把群里的视频删了。”
“凭什么删?我又没说错。妈手都举起来了,嫂子肯定顶嘴了。我发的是实情。”
“你发的是半截实情。前面嫂子说她累了,你没拍。你删不删?”
“不删!你让嫂子自己来跟我说。”
何力言把电话挂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谢秀梅从卧室出来,给他倒了杯水。
“力言,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日子你还想过吗?”
“想过。”
“想过就得有个过法。你妈那个脾气,你妹那个嘴,你媳妇再能忍也扛不住。你得拿主意。”
何力言点了头,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何力言回老房子拿换洗衣服。
赵桂英坐在客厅里,眼睛肿着,看见他进来,把头扭到一边。
何韵文在厨房煎鸡蛋,看见他就喊哥你回来啦,妈一宿没睡。
何力言没理她,进卧室收拾东西。赵桂英跟进来,站在门口:“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妈,玉婷脸上那印子还没消。你让我怎么回来?”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给她道歉?”
“你打了人,不该道歉?”
赵桂英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活了快六十岁,没给谁低过头。你爸走的时候,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俩,谁跟我说过一句软话?现在倒好,儿媳妇进门了,我得给她低头?”
何力言把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妈,没人让你低头。你至少承认打人不对。你连这个都不认,我回去跟玉婷怎么说?”
赵桂英不说话了,手扶着门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何力言看了她一眼,心里揪了一下,但还是拎着包走了。
出门的时候,何韵文追到门口:“哥,妈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何力言站住了,回过头:“韵文,你离婚回来,妈贴补你多少我不管。但你记住,玉婷没欠你的。”
何韵文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力言下了楼。
回到谢秀梅家,卢玉婷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脸上的印子消了些,但还能看出来。何力言把包放下,坐过去。
“我妈嘴硬,但我觉得她心里知道理亏。”
“知道归知道,她不会认。”卢玉婷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力言,我想好了。咱俩搬出去住,租房子也行。工资卡你拿回来,你妈那边你该给生活费给生活费,但不能再让她管着。”
何力言沉默了一会儿:“周转房的事,我明天去问。”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去。”
卢玉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
下午何力言去单位填了周转房申请表。
管后勤的同事翻了翻,说你来得正好,下个月有一户要退,你材料齐的话能排上。
不过缺个婚育证明和现住房的产权证明复印件。
何力言把需要的材料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当天下午就去社区开了婚育证明。
现住房的产权证明得找赵桂英要房本复印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电话。
赵桂英接起来,听他说完,冷笑了一声:“要房本?你想干什么?卖房子?”
“妈,就是复印一下,单位要。”
“不给!你让卢玉婷接电话,我问问她,把我儿子撺掇走了还不够,还想打我房子的主意?”
何力言把电话挂了,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烟抽完,他给何丽华打了个电话。
07
何丽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没去老房子,直接到了谢秀梅家。
“力言给我打电话了,说房本的事。”何丽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你妈那脾气,我太知道了。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她连你爸的抚恤金都攥着,谁劝都不听。”
卢玉婷给她倒了杯茶。何丽华接过来,接着说:“不过力言,这回你妈确实过了。打人不对,打到脸上更不对。你姑站你这边。”
何力言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房本的事我去帮你要。你妈再混,我的话她还听两句。”何丽华把茶喝完,起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赵桂英带着何韵文和一个远房表姐上门了。表姐姓吴,五十来岁,住在城东,平时不怎么来往,这次被赵桂英拉来当说客。
谢秀梅开的门。赵桂英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亲家母,然后往里头张望:“玉婷呢?我来接她回去。”
卢玉婷从卧室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印子了。赵桂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拎的一箱牛奶搁在鞋柜上。
“玉婷,那天是妈不对,手重了。妈给你赔个不是,你跟我回家吧。”
话说得挺软,但语气硬邦邦的,像背台词。
卢玉婷还没开口,何韵文在后面接了话:“嫂子,妈都道歉了,你差不多行了。我哥这几天在你们家住着,家里就我跟妈,妈天天哭。”
何力言从阳台进来:“韵文,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妈六十岁的人了,给你媳妇道歉,你还想怎么样?”
何丽华这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走进来把包放下:“韵文,你妈是道歉了,可你哥和你嫂子回不回去,得他们自己定。你一个当妹妹的,别替妈做主。”
何韵文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赵桂英坐下来,腰挺得笔直:“玉婷,妈话搁这儿了。那天我动手不对。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说你两句你就顶嘴,这毛病得改。回去以后,碗不想洗就说一声,我让韵文洗。工资卡的事,力言要拿回去,我也没意见。但有一条,你们搬出去住我不同意。家里有房子,出去租什么?让人笑话。”
卢玉婷听完,把手里攥着的纸巾叠了两折:“妈,道歉我收到了。但搬出去的事,我跟力言商量好了。不是跟您置气,是我肚子越来越大,得有个清净地方。”
赵桂英脸色变了:“你这是记仇。”
“我不记仇。我就是想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
何韵文在旁边插嘴:“嫂子,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家不让你安生似的。妈天天给你做饭,我哥工资卡在你手里攥着……”
“韵文。”何力言打断她,“工资卡的事你知道什么?卡在妈手里,你每个月的补贴从哪儿来的?你心里没数?”
何韵文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花我妈的钱,碍着你了?”
“你花妈的钱我不管。但你花妈的钱,还在群里发视频骂我媳妇,这事说不过去。”
赵桂英拍了下茶几:“行了!都少说两句!”她转头看着何力言,“你要搬出去可以。房本复印件我给你。但你给我记住,是你自己要走的,不是我赶的。以后有什么事,别回来哭。”
何力言点了头。
赵桂英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玉婷,妈最后说一句。我打了你,我不对。但你记住,我也是从媳妇熬过来的。你婆婆当年怎么对我的,你没见过。我没让你受那个罪,我已经够意思了。”
卢玉婷没接这个话。她看着赵桂英带着何韵文和表姐出了门,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谢秀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苹果:“走了?”
“走了。”
“你婆婆那人,嘴硬心软。她真不给房本,你也没辙。她给了,就是认了。”
卢玉婷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何力言坐过来,把她手握住。
“我姑给我发消息了,说房本明天给送过来。周转房那边材料补齐了,下礼拜能办入住。”
“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说她够意思了。力言,你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才给了这么点让步。你妹还在旁边帮腔。你让我回去,我怎么回去?”
何力言没说话。
卢玉婷把苹果咽下去,接着说:“我嫁给你五年,没跟你妈红过脸。她让我做饭我做饭,让我洗碗我洗碗。我怀孕四个月,你妹离婚回来住,我让了。你妈把补品给韵文,我没吭声。可你妈抬手打我,你妹拍视频发群里,这一家子,我伺候不起。”
何力言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咱们搬出去。以后少来往。”
“少来往可以。但你得跟你妈说明白,不是我不让她见孩子,是她得把规矩立好。来我家,就得按我家的规矩。”
08
周转房在汽修店后面,老厂区的宿舍楼改的,四十来平,一室一厅。
墙是新刷的,地板革是新的,但窗户还是老式的铁框,关不严实,晚上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
卢玉婷第一次进门,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小是小了点,但亮堂。”
何力言把行李放下:“委屈你了。”
“不委屈。比在你妈那儿强。”
搬家那天,何丽华来帮忙,带了一盆绿萝和两床新被子。
谢秀梅也来了,拎着一桶油和一袋米。
赵桂英没来,让何丽华捎了个红包,里头包了两千块钱。
何丽华把红包递给卢玉婷:“你妈让给的。她嘴硬,你别跟她计较。”
卢玉婷把红包收了,说了句谢谢姑。
头一个月紧巴巴的。
何力言拿回了工资卡,每个月给赵桂英转一千五当生活费。
剩下的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了多少。
卢玉婷的产检费、药费、营养品,样样要钱。
何力言下班后跑起了代驾,晚上十点出门,凌晨两三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卢玉婷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超市的班已经调成了半天。
她下午回来自己做饭,有时候太累了就煮碗面条。
何力言凌晨回来,锅里有留的饭菜,他热了吃,碗自己洗。
日子累是累,但卢玉婷睡得踏实了。没人站在水池边盯着她洗碗,没人嫌她开灯费电,也没人在她耳边念叨娇气。
赵桂英那边,何力言每周打一个电话。
头两周赵桂英不接,何力言就打给何丽华,让姑姑转达。
第三周赵桂英接了,开口就问住得惯?
何力言说惯。
赵桂英说惯就好,说完就挂了。
何韵文在家族群里消停了。
她发的那条视频,后来被何丽华说了几句,自己删了。
群里也没人再提这事,但卢玉婷知道,那帮亲戚背地里肯定没少嚼舌头。
她不看群了,把群设成免打扰,偶尔点开看一眼,都是何韵文晒吃喝的。
第四周,何力言接到何韵文的电话:“哥,妈住院了。血压高,头晕,医生说要观察两天。”
何力言赶到医院,赵桂英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何韵文在旁边坐着,看见他就说哥,妈这几天天天晚上睡不着,血压噌噌往上走。
医生说是累的,也是气的。
何力言问了医生,说就是高血压,没大事,住两天稳定一下就能出院。他去交了三千块押金,回来坐在床边。
赵桂英闭着眼,没看他。
“妈,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
“押金交了,你安心住着。”
赵桂英睁开眼:“你哪来的钱?你媳妇知道吗?”
“我挣的。她知道。”
“你跑代驾跑的吧?力言,你以前没这么瘦过。”赵桂英说着,眼圈红了,“你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熬成这样,值当吗?”
何力言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妈,玉婷没逼我跑代驾。是我自己觉得,该让她过两天安生日子。你打她那一巴掌,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堵得慌。她嫁给我,不是来咱家挨打的。”
赵桂英把脸别过去,没再说话。
何韵文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哥,妈这次住院,我垫了两千。你看……”
“你垫的什么?住院费我交的。”
“我前两天给妈买的降压药,还有这几天的饭钱。”
何力言看了她一眼:“药钱多少?”
“三百多。饭钱就算两百吧。”
何力言从兜里掏出五百递给她。何韵文接了,揣进兜里,没再吭声。
赵桂英出院那天,何力言去接。何韵文也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赵桂英忽然说:“韵文,你那个房子的事,先放放。”
何韵文愣了一下:“妈,你不是答应……”
“我说先放放。”赵桂英语气很平,但很硬。
何韵文不说话了,把手里的毛巾往包里一塞,脸色不好看。
何力言把赵桂英送回家,安顿好才回周转房。卢玉婷正在煮粥,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妈怎么样?”
“出院了。血压稳住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孩子的东西准备了没有。”
卢玉婷把火关了,回过头:“她问孩子?”
“你没告诉她,我肚子里的东西我自己会准备?”
何力言笑了一下:“我没说。我就说,准备了一些。”
卢玉婷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她坐下来,看着何力言:“你妈住院,你妹掏钱了吗?”
“没有。我交的。”
“我就知道。”卢玉婷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妹天天在群里晒新包,妈住院她一分不掏。力言,我不是挑事,但你得留个心眼。你妈那点退休金,经不起韵文这么花。”
何力言把粥碗端起来,没接话。但他心里也知道,卢玉婷说得对。
09
赵桂英出院后第七天,何力言回老房子给她送降压药。
赵桂英在卧室躺着,何韵文不在家。
何力言把药放在茶几上,看见餐桌上摊着一堆单据,有药费单、水电费单,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搁在最上面。
他本来没想看,但那张凭证上写着转账金额伍万元整,收款人姓名是何韵文前夫。
何力言把凭证拿起来,底下还压着几张,时间跨度两年多,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些凭证一张一张看完。
总共六张,加起来十八万。
最后一张是去年底,五万。
凭证背面有赵桂英的字,写着拆迁款,给韵文应急。
何力言把凭证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想起卢玉婷说过的,赵桂英接电话时提那笔钱再缓缓。原来指的是这个。
赵桂英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脸色不对,又看见餐桌上的凭证,脚步停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摊在桌上,我看见了。”
赵桂英走过来把凭证收起来,往抽屉里一塞:“这事你别管。韵文那边有难处。”
“什么难处要十八万?妈,我爸走的时候抚恤金加拆迁款,总共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你给韵文前夫十八万,力言知道吗?我是你儿子,你跟我说过吗?”
赵桂英手扶着桌沿:“韵文离婚的时候,她前夫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闹。我不给钱,那些人能放过韵文?你爸要是在,也会这么做。”
“我爸要在,不会让你瞒着我。”何力言站起来,“妈,你给韵文钱我不拦着。但你拿我工资卡里的钱还债,还了五年,你跟我说还差多少?”
赵桂英不说话了。
“到底差多少?”
“早还完了。”赵桂英声音低下去,“你工资卡里的钱,这两年我攒着,想着给韵文留点。”
何力言闭了闭眼。
他每个月交三千,交了五年,十八万。
首付是他爸留下的钱,根本没动。
赵桂英拿他的钱去填何韵文的窟窿,还让他以为自己在还债。
“妈,从下个月起,我那一千五生活费照给。工资卡里的钱,你转回给我。这事我不跟玉婷说,但你得自己跟韵文讲清楚,以后别打房子的主意。”
赵桂英嘴唇动了动:“你妹她……”
“她二十六了,有手有脚,不能靠你养一辈子。”
何力言拿了药,转身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何韵文给何力言打了电话,开口就哭:“哥,妈说你把钱的事捅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瞒你,那会儿实在是没办法……”
“韵文,你前夫欠的钱,妈替你还了。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别再跟妈要钱。她退休金就那些,你忍心?”
“哥,我最近手头紧……”
“你手头紧就去上班。超市理货员你不干,饭店端盘子你不干,你想干什么?在家啃老?”
何韵文把电话挂了。
隔了两天,何韵文上门来找卢玉婷。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就喊嫂子。
卢玉婷正在叠小孩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嫂子,我来看看你。那天群里的事,是我不对。我把视频删了,你别跟我计较。”
卢玉婷把一件小衣服叠好,放在旁边:“你哥跟你说了?”
“说了。嫂子,我不是冲你。我就是那阵子离婚回来,心里憋屈,看什么都不顺眼。你怀孕了,妈天天念叨你,我听着心里不平衡。”
卢玉婷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韵文,你离婚回来,我没说过一句不字。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我也没拦着。但你发视频那事,你嫂子记着。你哥替你兜了,我不兜。”
何韵文把水果放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赵桂英让何丽华捎了一篮子鸡蛋过来。鸡蛋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上头还带着鸡粪。何丽华说你妈自己养的鸡下的,攒了半个月。
卢玉婷看着那篮子鸡蛋,没说话。何丽华拍拍她的手:“你妈那人,让她认错比登天还难。她给你送鸡蛋,就是认了。”
“姑,我没让她认错。我就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她闺女,不能想打就打。”
“她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知道。”
10
卢玉婷是半夜发动的。
何力言从代驾车上直接赶回来,衣服都没换,把她抱下楼塞进出租车。
到医院折腾了八个多小时,天亮的时候,孩子出来了,六斤二两,闺女。
何力言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进去看见卢玉婷满脸汗,孩子裹在襁褓里,他站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卢玉婷说:“你抱抱。”
何力言把孩子接过来,胳膊僵着,一动不敢动。孩子哭了一嗓子,他赶紧又递回去。
出院那天,谢秀梅来接,把母女俩送回周转房。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了排骨、鸡蛋、青菜。何力言说是何丽华帮忙张罗的。
赵桂英那边,何力言打电话报了平安。赵桂英在电话里嗯了两声,问了句大人孩子都好?何力言说都好。赵桂英说那就好,把电话挂了。
过了三天,何丽华打电话来:“你妈想来看看孩子。她不好意思直接说,让我问问玉婷。”
卢玉婷正在喂奶,想了想:“让她来吧。楼下小花园见。”
那天下午,赵桂英来了。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红包,还有一个布包,里头是两套小孩棉衣,棉花絮得厚墩墩的,针脚密实。
卢玉婷抱着孩子下楼,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着。赵桂英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孩子。
“长得像力言小时候。”
“嗯,都这么说。”
赵桂英把红包递过来:“给孩子的。”
卢玉婷接了:“谢谢妈。”
赵桂英又把布包搁在椅子上:“我闲着没事做的,棉花是新弹的,软和。”
卢玉婷把布包打开看了看,两套小棉衣,一套粉的一套黄的,领口缝了暗扣。她摸了摸针脚,没说话。
赵桂英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抱孩子。
卢玉婷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
赵桂英接过来,动作挺熟练,托着头,嘴里念叨着哦哦哦,奶奶抱。
孩子没哭,睁着眼看她。
赵桂英抱了五六分钟,把孩子还给卢玉婷:“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别急着上班。”
“知道了妈。”
赵桂英走了几步,回过头:“那个,碗的事……”
卢玉婷看着她。
“以后来你家,碗我不念叨了。你爱洗不洗。”
卢玉婷笑了一下:“妈,您来吃饭,碗我洗。您别动手就行。”
赵桂英摆了摆手,走了。走到小区门口,背影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何力言下班回来,问:“我妈来了?”
“来了。给孩子送了棉衣,还抱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就说碗的事,以后不念叨了。”
何力言把孩子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拍嗝。卢玉婷靠在床头,看着父女俩,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厨房里那一巴掌。脸上早就不疼了,但那声响她记着。
“力言。”
“嗯?”
“你妈今天抱孩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的皮都松了。老了不少。”
“我没让她上楼。下次她来,让她上楼坐坐吧。”
何力言抬头看她。卢玉婷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周转房的窗户还是铁框的,关不严实,风大的时候呜呜响。但今天太阳挺好,照得屋里暖融融的。
何力言说:“行。下次让她上楼。”
孩子打了个嗝,何力言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卢玉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日子还长。
碗还得洗,孩子还得养,婆婆和小姑子该来还得来。
但卢玉婷心里有数了,这个家,她说了不算,何力言说了也不算。
得他俩一块儿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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