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椅上找鞋,门忽然被人用肩膀顶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抱着被子进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着的床。
“你多大了?”她问。
我一只脚还踩在鞋里,只好抬头说:“二十八。”
“在哪儿挣钱?”
“跟着木工队在外面做活。”我低头去摸另一只鞋,心里只想着接亲车一到,自己别堵在新房里。
她没有让开,抱紧被子又问:“家里几口人?结婚没有?”
我本来想说没有,可她的目光像在给我量尺寸,话到嘴边就拐了弯。
“有女朋友。”
这句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心虚。
女人的眉梢立刻抬了起来:“女朋友?哪儿的人?”
“外地的,做……做饭店。”
我越说越乱,弯腰找鞋带时,被角从她臂弯里滑下来,正好落到我膝前。
那块蓝布补丁露出来,边缘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女人也看见了,猛地把被子往回一收。
“你认识这床被?”
“先让我看看。”我站起来,伸手去抓被角。
她抱得更紧,脸色从盘问变成了防备。
“这是我小女儿的东西。”
我盯着那只蓝布燕子,嗓子忽然发干。五年前我妈那床旧被上,也缝着一只这样的燕子。搬家后我一直以为被子丢了,怎么会在堂哥的新房里?
“你小女儿叫什么?”我问。
“问这个干什么?”
“这被子原来是我家的。”
她盯着我,像终于找到了刚才那些话的解释:“所以你不是来喝喜酒的?”
我没听明白:“我就是来随礼的。”
我从裤兜里摸出红包,里面是准备好的六百块钱。红包被我捏得发皱,足够证明我只是普通来客,却证明不了一床旧被。
女人没有接,只说:“周磊说你昨晚睡在这里。”
“是他让我睡的。”
“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把红包放回兜里,转身去开门,“我去找堂哥问清楚。”
刚走到门口,周磊端着一碗热水过来,见屋里两个人都绷着脸,先笑了起来。
“桂芬婶,误会,都是误会。成子昨晚喝多了,沙发又让给了送亲戚的老人。”
“那他怎么睡进新房?”
周磊的笑僵在嘴角:“新房不是还空着嘛。”
“空着就能随便让人进?”
“我没随便。”我看着堂哥,“你当面说清楚,昨晚谁安排我睡沙发,谁把我领进来的。”
周磊放下碗,挠了挠耳根:“昨晚饭店散席后,是我让你在客厅凑合。后来二叔家的孙子吐了一身,婶子让人把沙发搬出去,我才让你进来。”
“谁给的钥匙?”
“我拿的。”
“谁把被子给我的?”
周磊的眼神飘向桂芬婶:“我……我顺手从柜子里拿的。”
女人抱着被子往后退了一步:“你拿的是我小禾的被子?”
“我哪知道是哪床,天黑又忙。”
“你昨晚有没有看见他碰过别的东西?”她忽然转向我。
“没有。我进门就睡,早上是被你叫醒的。”
“那你为什么一看见被角,就说是你家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被面上那块蓝布燕子,左边翅膀比右边低半寸,是我妈缝到一半时,村里停了电,她摸黑接上的。
“因为这只燕子是我妈缝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周磊刚要打圆场,我先截住他。
“别笑,也别说巧。你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周磊被我盯得没法躲,只好说了酒席散场、老人占沙发、自己拿钥匙这几件事。
桂芬婶听完,脸上的防备没有散,反而问:“你妈叫什么?”
“周兰英。”
她抱着被子的手一紧:“小名呢?”
“兰子。”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周磊刚喊了一声“小禾”,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桂芬婶怀里的被子上,又落到我伸出去的手上。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盯着我们中间那床被子,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进门时没有看我,先把门后的鞋踢到一边。
“妈,你抱我的被子到新房来干什么?”
桂芬婶说:“你先看看他是谁。”
“我不认识。”沈禾终于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但我认识这床被。”
我把手收回来,给她让出位置。她接过被子,动作很轻,像怕惊醒里面藏着的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这是你家的。”
“我妈家的。”
“你妈叫什么?”
“周兰英,小名兰子。”
沈禾的手指压住被角,那只蓝布燕子被她掌心遮了一半。
她低声问:“她是不是左手虎口有一道烫伤?”
我愣住了:“烧柴时留下的,冬天会发红。”
沈禾闭了闭眼,像把一件多年不敢确认的事,终于推到了眼前。
桂芬婶看着她:“你认识他妈?”
“我先看证据。”沈禾说。
我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那是我妈去世前,我回家收拾东西时拍的几张旧照片。
照片里,母亲坐在院门口补被子,蓝布燕子还没有缝完,针脚歪在右边。
沈禾把手机接过去,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放大。
“这块布是从一件旧裙子上剪的。”她说。
“我妈年轻时穿过,后来袖口磨破,就拿来补被子。”
“燕子的尾巴只有一条线,因为另一条线用完了。”
我点头:“她说等赶集回来再买线,后来一直没买。”
沈禾把照片还给我,抱着被子坐到床沿。
“我离开时,它的被面上还有一圈热水印。”
“在炉子旁边烫出来的。”我接道,“我妈怕水壶倒了,用搪瓷盆压过一夜。”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陌生少了一点。
“门闩呢?”
“木门里侧那根?下雨就卡住,得先往上提,再往外拉。”
“炉边左边有一块砖,踩上去会松。”
“我小时候摔过一跤,后来我妈拿铁丝捆过。”
屋里没人再说话。桂芬婶看看我,又看看女儿,终于问:“你们以前见过?”
“没有。”沈禾回答得很快,“我见过他妈。”
五年前,我人在外地工地干活,家里发生的事,还是后来听母亲说起的。那年夏天,沈禾只穿着一双拖鞋,半夜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那时刚订婚,男方家里催着办酒,她不愿意,连夜从镇上跑回来。
“不是她自己闹脾气。”沈禾盯着被面说,“罗志强摔了我的手机,还堵在门口不让我走。”
她母亲当时以为女儿只是赌气,没想到她会跑到外村。
周母把她留在灶房旁的小屋,给她铺了这床被子。
第一晚门闩卡住,周母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扣上。
第二晚下雨,炉火灭了,周母把热水袋塞到她脚边。
第三天清早,沈禾洗干净被面,准备把被子留下。
“我妈没要。”我说,“她让你带着,说外面冷。”
沈禾的嘴唇动了动:“我本来想还。”
“后来为什么没还?”
“我回去以后,罗家天天来人。我换了号码,也不敢再往你家打电话。”
她低头摸着那只补丁:“我后来听说你妈病了,想去看她,可我去晚了。”
母亲去世那年,我正在外省的工地上,等我赶回去,灵堂已经撤了。
我一直以为这床被是在搬家时被当旧物扔掉的。
沈禾问:“她下葬在哪儿?”
“青岗坡,老槐树后面。”
“我想去祭拜。”
桂芬婶立刻接话:“今天不行,先见客人。”
沈禾皱眉:“什么客人?”
“罗家那边的人,说是过来把当年的事讲开。”
她把被子放下,眼神变得冷了:“谁让他们来的?”
桂芬婶避开她的目光:“你既然肯回来参加你姐的婚礼,就说明愿意听劝。”
“我回来是给姐姐撑场,不是回来重新订婚。”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说话。罗家的人就要来,她已经说过不想重新订婚;我再替她开口,算什么帮忙。
桂芬婶忽然看向我:“你跟小禾真是第一次见?”
“是。”
“那你为什么一早就抓她的被子?”
我说:“因为我认出了我妈的针脚,不是因为认识她。”
沈禾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躲闪。
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周磊从门口探进头:“罗家的人到了,婶子让你们都去门厅。”
桂芬婶抱起被子,没把它还给沈禾。
沈禾伸手拦住:“我的东西,我自己拿。”
母亲没有松手:“先过去把话说完。”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门,我留在后面,手机里那张旧照片还停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母亲低着头穿针,像早就知道这床被子会替她,把一段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送到很远以后。
门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着茶杯和没拆封的喜糖。
罗志强坐在最中间,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捏着一串核桃。
他看见沈禾,先站起来:“小禾,几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大。”
沈禾没有接话,只伸手去拿桂芬婶怀里的被子。
罗志强的目光落在被角上:“这不是你当年带走的那床吗?”
“是我的。”
“你当年半夜跑掉,谁都不知道去了哪儿。现在带着这东西回来,大家总得问个明白。”
我听出他故意把“带着”说得暧昧,却没有马上开口。
沈禾抱紧被子:“我去周成家借住过三晚,周婶送我的。”
门厅里有人低声议论,罗志强立刻笑了一声。
“借住?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我说。
“那你怎么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我证明不了她的三晚,也不替她编故事。我只能证明这床被原来在我妈手里。”
我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递给坐在上首的老人。
照片里,母亲坐在院门口,蓝布燕子只缝了一半。
罗志强扫了一眼:“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被子最后在谁手里,才是真的。”
沈禾把被面翻过来,露出里面那圈浅褐色的热水印。
“这个印子是在周婶家炉边留下的。门闩、砖块和补丁,我都能说出来。”
老人捻着核桃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把被子还回去?”
沈禾说:“我想还,但那时候有人堵着门,我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罗志强的脸色沉下来:“你又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手机是不是你摔的?”
“我只是让你别在气头上乱跑。”
“你把门堵了两个小时。”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解除婚约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沈禾看着他,“可你们今天把它搬到姐姐婚礼前来讲,就不是了。”
有人咳了一声,桂芬婶赶紧出来打圆场:“今天是芸芸的喜事,大家别把话说重。”
周磊站在门边,小声说:“要不先把被子放回屋里,等婚宴后再谈?”
罗志强没有理他,转头对老人说:“她当初收了聘礼,也点过头。现在一句不愿意,就想让我们家背着坏名声?”
沈禾问:“聘礼退了吗?”
“退没退,不是你一句话能算。”
“我爸妈当着你家人把钱退回去了。”
老人敲了敲桌面:“退钱是退钱,点头是点头。乡里乡亲都看着,你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我看向桂芬婶,她低着头整理茶杯,没有否认。
沈禾的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收紧:“妈,是你把他们叫来的?”
“我只是想让事情有个说法。”
“谁让你替我答应今天见面?”
“你是我女儿,难道我不能替你考虑?”
“你考虑的是姐姐的婚礼,还是罗家的脸?”
门厅里一下静了。新房那边传来鞭炮声,隔着院墙,显得格外刺耳。
桂芬婶端起一杯茶,放到沈禾面前。
“你今天给志强敬杯茶,认一句当年不懂事,事情就算过去。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别参加你姐的正席,免得两家人都难堪。”
沈禾看着那杯茶,没有伸手。
罗志强向前半步:“小禾,我不是非要你嫁回来。你当众认个错,大家以后还能见面。”
“你不是要我认错。”沈禾说,“你要的是我承认当年逃走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
“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桂芬婶脸色发白:“你就不能为你姐姐忍一天?”
“我已经忍了五年。”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所以我更不能在她的门口,拿自己被逼回去的样子给她添喜气。”
有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低声说她不懂事。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站到沈禾侧前方,但没有碰她,也没有替她说下一句。
罗志强看见我的动作,冷笑道:“才认识半天,就急着护着她?”
“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我妈的被子,变成你们逼她低头的凭据。”
“你妈把被子给她,谁知道是不是另有意思?”
我看着他:“我妈送的是被子,不是婚书。”
周磊终于不笑了,走过来把那杯茶端远。
“茶别摆这儿了,芸芸还在后院等人。”
桂芬婶盯着女儿:“你真要当着亲戚的面拒绝?”
沈禾抱着被子,站在满屋人的注视里。
“对。我不敬这杯茶,也不向罗家认错。”
她说完,把被子重新搭到臂弯,转身朝新房走去。
门外又响起接亲车的喇叭,罗志强想追,被那位老人抬手拦住。
我跟在沈禾身后,经过门槛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周成。”
“嗯?”
“等你忙完,陪我去青岗坡。”
我看着她怀里那只歪着翅膀的蓝布燕子,点了点头。
“好。”
身后的门厅里,桂芬婶没有再喊她回来,只有那杯没人碰过的茶,慢慢凉在桌上。
门厅里的鞭炮声刚停,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沈芸穿着还没换下的红色礼服,从化妆间走出来,右耳的耳环只戴了一只。
她没有问宾客为什么围在这里,先看向沈禾:“你要走?”
沈禾抱着被子,停在门槛旁:“我不参加这杯茶。”
沈芸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又看向母亲:“什么茶?”
桂芬婶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罗志强替她开口:“就是让小禾为当年的事说句软话,免得大家以后见面尴尬。”
沈芸把那只没戴上的耳环摘下来,放进掌心。
“今天是我的婚礼,谁让你们在我家门口审我妹妹?”
老人捏着核桃说:“芸芸,家里人的旧事,早晚要说清楚。”
“可以说清楚,但不能拿我的婚礼当桌子,把她按在上面。”
周磊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芸芸,仪式还有半个时辰,先让小禾去后屋歇着,别耽误你出门。”
沈芸回头看他:“你也觉得她应该从后屋出去?”
周磊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满屋亲戚,原先准备好的笑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把门边的椅子往旁边挪开,给沈禾让出路,却没有让她往后院走。
沈芸注意到我的动作,问:“周成,你来说。”
“我只知道昨晚是周磊让我进新房,今天罗家借我妈的被子,逼沈禾认错。”
我看向周磊:“你们是新人,谁有权决定这场婚礼要不要让她留下?”
周磊低下头:“我和芸芸。”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沈芸接过话:“小禾是我妹妹,她不需要靠认错换一张席位。”
罗志强冷笑:“你们姐妹当然护着彼此,可亲戚都看着她当年怎么跑的。”
沈芸转身看向他:“你是来参加婚礼,还是来替我家主持审判?”
“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那你把事实摆完了吗?”她问,“她的手机是谁摔的,门是谁堵的,聘礼是谁退的,你怎么只说她点过头?”
罗志强的脸一下沉了。
桂芬婶急忙说:“芸芸,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志强也是想把误会解开。”
“误会解开以后呢?”沈芸盯着母亲,“妹妹就该给他敬茶?”
没人接话。
后院里有人喊新郎的名字,周磊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芸走到他面前:“周磊,你昨晚让堂弟睡进新房,是因为老人占了沙发,对不对?”
“对。”
“那他有没有碰过别人的东西?”
“没有。”
“你今天还要让他证明自己不是罗家说的那种人吗?”
周磊看了看我,又看向沈禾,脸上的为难终于变成了惭愧。
“不用证明。”他说,“这场茶也不用敬。”
罗家老人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结个婚,就敢把长辈的话都当耳旁风?”
周磊第一次没有笑着打圆场。
“我和芸芸结婚,不代表谁能借我们的婚礼逼她妹妹。”
沈芸握住沈禾空着的那只手:“她从正门进来,也从正门留下。”
这句话说完,门外经过的两个帮厨都停了一下。
桂芬婶的脸色越来越白:“芸芸,你这样让亲家怎么看?”
沈芸说:“亲家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的妹妹不能因为我结婚,就被赶到后门。”
我把那张被人推到角落里的椅子扶正,朝门外的人说:“散了吧,婚礼要开始了。”
罗志强没有动,仍盯着沈禾怀里的被子。
“你们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辈子。”
沈禾抬眼:“我不需要你护。”
她说完,拉着沈芸往后院走。
走到门口时,沈芸忽然回头:“妈,你跟过来。”
桂芬婶没有动。
“芸芸,今天人多……”
“正因为人多,才不能只问我妹妹。”
仪式还有半个时辰,她把那只耳环放在门框上,回头看着仍站在原地的母亲。
“你要是真想让事情有个说法,就先回答我:妹妹当年被逼得半夜逃走,今天为什么还得向罗家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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