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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晴举着手机冲出房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响:“我考了730分!”

爸爸把茶杯一推,水洒到桌上也顾不上擦。他按开免提拨给舅舅:“知晴查分了,730!明天先别安排别的事,来家里吃饭。”

妈妈已经翻出通讯录,拿笔圈了舅舅和小姨的名字,又问爸爸那边的亲戚要不要一并请来。

我放下手里的志愿参考书,伸手去接知晴的手机:“先让我看看页面。”

知晴把屏幕护在胸前,笑意淡了些:“姐,你能不能别扫兴?我好不容易考一次好成绩。”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中考的满分才660分啊!”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舅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什么满分?姐夫,出什么事了?”

爸爸的手停在挂断键上方,眼睛却盯着我。他刚报完数字,此刻连一句“说错了”都不愿先讲。

妈妈把笔扣在通讯录上:“知夏,也许今年改了算法。知晴手机上有数,你先别当着舅舅的面吓唬她。”

“我也希望她考得好。”我指了指手机,“可请人之前,总得确认这真是她的成绩。把页面展开,我们一起看。”

知晴拧过身去:“页面写着730,我又不是不认识字。”

“那让我看一眼页面名称。”我没有再伸手,“你自己拿着,谁也不抢。”

爸爸终于对着电话说:“我们再核一下,晚点回你。”舅舅还想问,他已经挂断了。

通知声紧跟着响起来。爸爸点开家族群,舅舅发了一句“听说知晴考了730,恭喜啊”,后面接了三个笑脸。

爸爸握着手机,没回,也没撤回先前给亲戚发的语音。他说:“先看清楚,别把小事闹大。”

知晴把手机抬到我面前,只露出中央那个金色的“730”。数字下面还飘着彩纸,像一张领奖海报。

“往上滑一点。”我说。

她照做了,露出一行“升学冲刺挑战”。再往下,是“超过本市百分之九十九的考生”和一个分享按钮。

妈妈凑近:“这不就写着考生吗?”

“写的是挑战。”我翻开参考书,指给她看本市今年公布的考试科目与总分,“我们这里中考满分是660。”

知晴用手指压住页面边缘:“网上有加分,还有别的项目。你又没看完,凭什么说不可能?”

“那就看完。”我把书合上,给桌面腾出地方,“你从哪儿进去的,按刚才的步骤走一次。”

她不情愿地退出页面。屏幕回到浏览器,搜索框里留着“中考查分入口”六个字,下面排着好几个结果。

她点开排在前面的那个。网页顶端是一张穿校服的学生照片,红色按钮写着“测测你的升学竞争力”。

“早上查的时候,我点的是这里。”知晴指尖停了一下,“它先让我选城市和学校。”

页面接着要她勾选目标高中,又让她回答几道“估分信心测试”。她选得很快,像早上已经做过一遍。

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期望考到多少分”。她的手悬在输入框上,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我问:“你早上填了什么?”

“六百一十多。”她声音很轻,“具体忘了。后面一直转圈,我就去倒水了。”

她按下完成,屏幕重新跳出彩纸。这次数字是728,因为有一道题她选了不同答案。

知晴盯着变化的数字,立刻返回改了那道题。彩纸又落下来,金色的730回到屏幕中央。

她不再举着手机,只用拇指捏住边框。我提醒她:“往最下面看。”

妈妈先看见了页面角落的小字,伸手想把手机拿近。知晴把它放到桌上,自己往下滑。

灰色说明挤在分享按钮旁边:“模拟积分,非官方成绩。正式结果请以教育考试平台查询为准。”

爸爸念到“非官方成绩”时停住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家族群里又多了两句祝贺,还有人在问明天摆几桌。

“我明明搜的是查分。”知晴抬头看我,“它为什么会排在前面?”

“搜索结果里有推广。”我指着网页顶端的标记,“你点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广告入口。”

她又去看那个“730”,这回看了很久。页面没有姓名,没有准考证号,只有她自己选的城市和目标学校。

妈妈把通讯录合上:“先别管亲戚。正式成绩什么时候能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过十分,考试平台的公告写着九点开放查询。

“现在就能查。”我把官方入口的地址给知晴看,“你自己输信息,我在旁边陪你。”

她没有接话,先拿纸巾擦掉爸爸洒在桌上的水。擦到自己手机旁边时,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

爸爸说:“知晴,不管多少,先查出来。舅舅那边我来解释。”

她猛地抬眼:“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得那么大声,怎么解释?”

爸爸张了张嘴,低头看群消息。妈妈把圈过的名单翻到背面,露出空白的一页。

我把手机推回知晴面前:“成绩还在那儿,查了才知道。你不用替刚才那个数字负责。”

知晴站起来,走到鞋柜旁拿出装证件的透明袋。袋口卡住了,她扯了两次才打开。

她抽出准考证,回到桌边,第一次把它递到我手里:“姐,你帮我对一下号码。”

准考证在我掌心里有些潮。我逐位念出号码,知晴对着纸确认,才把它接回去放在键盘旁。

她用自己的手机打开考试平台。页面加载得很慢,爸爸抬手想替她点刷新,被她挡开了。

“我来。”她输入准考证号,又低头核了一遍身份证后四位。验证码跳出来,她却迟迟没有按查询。

妈妈站在她身后,原先圈宴客名单的笔还握在手里。她问:“是不是网站卡了?”

“没有。”知晴盯着按钮,“我怕一按,真的分数就出来了。”

爸爸想说一句安慰的话,看见自己的家族群还亮着,最后只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我拉开椅子坐到知晴旁边:“你先按。出来是什么,我们就看是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指尖落下去,又因为页面迟迟没动而缩回来。几秒后,查询结果终于铺满屏幕。

姓名和准考证号都对。最下方的总分是612,旁边没有彩纸,也没有夸张的排名。

知晴把屏幕往眼前送了送,又放回桌上。她念了一遍“612”,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把数字看反。

“是612。”我指给她看考试平台的页眉,“这次是你的正式成绩。”

她肩膀慢慢松下来,呼出一口长气:“比我估的高。我数学最后一道题都没做完。”

“考得很好。”我看着她说,“知晴,恭喜你。”

她抬起头,似乎没料到我会先说这个。早上冲出房门时的笑终于回来一点,却没有刚才那样用力。

爸爸也坐下了:“六百一十二,挺好。你们学校老师说的市重点统招线是多少来着?”

我翻出市教育考试部门当天公布的分数线,放在成绩页旁边。612分超过了那条线。

“过线了!”爸爸这回没急着拨电话,只把两张页面放大了看,问知晴:“你想报的那所学校,今年还招住校生吗?”

“招。”知晴点头,“我上个月去开放日问过。”她顿了顿,“不过能不能录取,还得看志愿和招生结果。”

爸爸说:“对,先把志愿弄准。”他端起那杯早已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才发现桌上的水已经被擦干净。

妈妈接过手机看成绩,终于把握了一上午的笔放下:“612也值得庆祝。晚上买些你爱吃的菜。”

知晴看向我:“刚才你说恭喜,是真的?”

“是真的。”我把参考书推到她面前,“你想去市重点,我们可以一起看往年的志愿位置。”

她翻到夹着便签的那页,发现我早已把几所学校的招生人数标出来了。她用指甲轻轻压平卷起的纸角。

“我刚才说你嫉妒……”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先把分数告诉该告诉的人。”我指了指爸爸的手机,“他们现在收到的是730,越晚改,传得越远。”

爸爸的笑收住了。他翻开群,里面已经有人说要带孩子来沾沾喜气,舅舅还转发了那张庆祝表情。

“我刚才没说是官网查的。”爸爸辩解,“只说了知晴报的分数。现在说612,他们会以为我在吹牛。”

知晴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是我看错了,我在群里说。你不用替我圆。”

“等一下。”爸爸挡住她,“你舅舅最会开玩笑。先让我想想怎么说,别一句话发出去收不回来。”

我说:“先改数字,再告诉他们她过了统招线。两件事都是真的。”

爸爸盯着输入框,一个字也没敲。他问妈妈:“要不今晚单独给你弟弟打电话?其他人再慢慢解释。”

知晴把手机从他手边拿走:“明天如果他们来了,还按730夸我,我更受不了。”

妈妈忽然说:“你姐姐当年没考上都没这么计较,你考了612,何必跟一条群消息过不去?”

屋里刚缓下来的气氛一下僵住。知晴停在家族群的发送按钮上,抬眼看我。

妈妈见我没有接话,又补了一句:“你姐后来不也读得好好的?一家人,别把事情闹得难看。”

我把桌上的参考书合起来:“妈妈,你刚才说的‘没考上’,是哪所学校?”

她皱眉:“都三年了,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知晴的成绩刚出来,先让她高兴一天。”

“她值得高兴。”我说,“可她不需要靠一个假分数高兴,也不需要靠你说我没考上来保住体面。”

爸爸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现在说的是群里的事。以前的事,晚点再谈。”

知晴没有发消息。她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姐当年不是因为分数差了几分,才在家附近读的吗?”

这句话我听过许多次,却是第一次听知晴当面问出来。她报错的730可以改,我的“没考上”,却又被拿来劝她别计较。我看向妈妈,等她回答。

妈妈避开了她的目光:“那时候情况复杂。你们两个还小,很多事不是一句话说得清。”

“那就把能说清的先说清。”我站起来,“录取通知书我留着。我去拿。”

爸爸想叫住我,又看见知晴还停在群页面。他把手收了回去,对她说:“你先发正确分数吧。”

知晴删掉输入框里那句道歉,重新打字:“我早上误把模拟积分当成成绩。官方查到的是612分。给大家报错了,对不起。”

她把手机给爸爸看。爸爸点头后,她按下发送,紧接着把正式成绩页也发进群里。

舅舅很快回了句“612也厉害”,又问市重点有没有希望。爸爸这次答得谨慎:“超过统招线,录取还要等结果。”

我走到房门口时,听见知晴对妈妈说:“你刚才说姐姐没考上,是谁告诉你的分数不够?”

妈妈没有立刻答。我的手已经握住门把,知道那张纸终于得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我回房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知晴跟到门口,没有进来,先看见架上按年份排好的高中课本和资料。

她说:“我以为你早把这些卖掉了。”

“本来想卖。”我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后来有人总说我没考上,我就留下了。”

纸袋边缘磨得起毛。我从里面取出三年前的录取通知书,学校名称、我的姓名和当年的报到日期都还清楚。

知晴走近一步,把手背在身后,像怕碰坏那张纸。她问:“你真的被这所学校录取了?”

“嗯。”我把通知书平放在桌上,“收到的那天,我还去问过宿舍和新生报到要带什么。”

袋里还有我当时打印的住宿说明,页边是我记下的费用和车次。知晴翻到背面,看见我用铅笔写的报到清单。

“我那年刚上小学。”她抬头看我,“每天放学,都是你来接我。”

我没有回答,拿起通知书往客厅走。她把住宿说明放回纸袋,跟在我后面。

妈妈还站在餐桌旁,宴客名单压在她手下。爸爸看到我拿的纸,先把群聊页面关了。

我把通知书放在成绩页旁边:“这是那年的录取通知书。妈,你跟知晴说,我为什么没去?”

妈妈看了一眼校名,脸色变了:“你非要现在讲吗?”

“你刚才已经讲了。”我说,“你说我没考上。知晴也听见了。”

知晴拿起通知书,指着日期问:“那时候你已经拿到了,为什么后来读的是家附近那所?”

爸爸先开口:“那年家里事情多,你妈的工作又调班。妹妹年纪小,放学得有人接。”

妈妈接过话:“那所学校离家远,还要住宿。家附近的普通高中也不错,你后来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

“所以不是我没考上。”我看着她,“是家里需要人接知晴,才让我放弃那份录取。”

妈妈攥着名单的指节发白:“当时我们跟你商量过,你也答应了。”

“你们先办了附近学校的手续,才告诉我住校不方便。”我说,“我那天问能不能请人接知晴,你说我是姐姐,该替家里想想。”

爸爸低声说:“我们确实该早点跟你说,也该多找几个办法。”

我把通知书推回桌子中央:“办法已经用不上了。我现在只要你们别再对人说,是我没本事考上。”

妈妈抿着嘴,没有马上回答。手机又响了一次,家族群里有人在祝知晴考上重点高中,她看了一眼便把屏幕扣下。

知晴问她:“你跟小姨他们说的,也是姐姐分数不够?”

“亲戚问起,我总不能把家里的难处挨个解释。”妈妈说,“那时候你姐姐也没反对。”

“我当时站在你旁边吗?”知晴拿着通知书,“我连她被录取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反对?”

妈妈被问住了,转向我:“知夏,这件事是我们欠考虑。但你读普通高中,也没有耽误你后来考学。”

我想起高一开学后,每天下午掐着放学铃往小学门口赶。冬天车晚一班,知晴就在门卫室等我。

“学校没有耽误我,接她也不是她的错。”我说,“可我留下替家里接人,到了别人嘴里,却成了我没本事去。妈,这不是一回事。”

爸爸伸手拿起通知书,看了一遍学校的印章:“当年收到它,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一定会去?”

“是。”我说,“我连宿舍里要用的东西都写好了。”

他的目光落到纸袋里的清单上,慢慢把通知书放回桌上。妈妈仍看着那份名单,没再说普通高中也很好。

知晴在我旁边坐下。她把自己的成绩页往通知书旁边移了移,腾出一块地方,免得茶杯压到纸角。

“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她问爸爸和妈妈,“你们说姐姐来接我是因为她的学校离得近,我一直以为这就是顺路。”

爸爸说:“那时候怕你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

“你们可以说家里需要帮忙。”知晴声音不高,“可你们告诉别人她没考上,也让我一直这么以为。”

妈妈终于松开名单:“我说那些话,是不想亲戚追问为什么放着录取通知书不去。说久了,连你们都跟着听进去了。”

“那就把这句话改回来。”我把纸袋口折好,“你跟谁说过我没考上,就告诉谁:我考上过,后来是家里安排我留在附近读书。”

妈妈看着我:“你要我去跟每个亲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