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窗口只开半扇。丁玉丽把我的报销单推回来,红笔写着218。那沓票据我数了三遍,住宿、租车、请客户吃饭,一共两千九百七十三块。

她圈了其中一张旅店发票,批了两个字:非指定。

“制度就这样。”她头也没抬。

我没争辩,把票据收进包里,转身走了。走廊里碰到王冠楠,他压低声音说,丁玉丽是沈宏博的表妹。我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月后,公司要派人进山跑业务,全科室没人吭声。散会时,我把辞职报告压在报销单复印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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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差回来那天是周三。我提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公司,包里装着票据和一个鼓鼓的信封。

信封里是刘怡然给的合作社资料,还有她手写的联系电话。

那姑娘二十六七岁,说话利索,做事也痛快,就是合作社地方偏,在山坳坳里,从镇上开车进去还要四十分钟。

财务室在二楼拐角,门口排了两个人。我靠在墙上等,顺手把票据按类别理了一遍。住宿四张,租车三张,餐饮五张,还有两张过路费。

轮到我的时候,丁玉丽正低头看手机。我把票据递过去,她扫了一眼,伸手抽了张回形针把住宿票别在一起。

“蒋国兴,你这住宿超标了吧。”她翻到第二张,“一晚三百八,公司标准多少你知道吗?”

“山里没有快捷酒店,这是最近的镇子上唯一一家有停车场的。”我解释。

她没接话,继续翻。租车票她看了半天,用指甲弹了弹发票边角。

“租车有审批单吗?”

“出发前张文强口头同意的。”

“口头的不好使。”她把租车票单独放在一边。

餐饮票她数了数,抽出两张。“这两张没有陪同人签字。”

“刘怡然签了,在背面。”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剩下的票据拢了拢,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

“二百一十八。”

我以为听错了。“多少?”

“二百一十八。”她撕了张便签写了个数字递过来,“住宿按标准核两晚,租车没审批不报,餐饮超标部分自付。”

我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包里那沓票据加起来两千九百七十三。

“丁主管,招待费那两张是请合作社的人吃饭,出发前沈总在走廊里说过可以报。”

“那你找沈总签字去。”她低头继续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后面排队的人探过头来看。我把票据收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廊里王冠楠正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差点跟我撞上。他往财务室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卡了?”

“嗯。”

“多少?”

“二百出头。”

他啧了一声,跟我走了几步。“丁玉丽是沈宏博表妹,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业务科的人只管跑外,财务那边的事很少打听。

“上个月张文强的招待费也被她卡了。”王冠楠把茶杯换了个手,“张主任也没吭声,后来走别的账处理的。”

他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我回到工位,把票据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被丁玉丽圈出来的那张旅店发票确实印着“非指定接待单位”。

可那家旅店就在合作社旁边,走路五分钟。

指定的那家离着二十里地,晚上谈完事再开车过去,油钱都不止住宿差价。

我把票据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又把刘怡然给的合作意向书复印件放进去。纸袋塞进抽屉最底层,拿钥匙转了一圈。

下午张文强路过我工位,问出差情况怎么样。我说合作社那边有戏,刘怡然答应下个月过来看货。

“行,你盯着。”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抽屉锁看了半天。王冠楠刚才说张文强的招待费也被卡了,走别的账处理。别的账是什么账?

快下班的时候,韩芳芳打来电话。她那边超市刚换班,背景里还有扫码的滴滴声。

“妈今天又咳了,我下班去药店拿了瓶止咳糖浆,五十八。”

“你报销下来没?儿子下礼拜交补课费,六百。”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抽屉。

“下来了,二百一十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没骂人,也没叹气,就是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晚上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隔几秒滋啦一下。

下班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把芹菜和两块豆腐。韩芳芳在超市站一天,回来再做饭太赶。到家先把米饭焖上,芹菜切段,豆腐切块。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炒菜。她把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二百一十八,怎么算出来的?”

“住宿按标准核两晚,租车不报,餐饮超标的自己掏。”

“那你垫的那些呢?”

“先垫着呗。”

她没再问,转身去儿子房间检查作业。吃饭的时候她提了一嘴,说楼下李姐的老公也跑业务,出差补贴一天一百二,住宿实报实销。

“人家是国企。”我夹了块豆腐。

“宏远也不算小公司了吧,老板前年还换了大奔。”

我没接话。儿子埋头吃饭,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被韩芳芳瞪了一眼,老实了。

晚上洗完碗,我把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拿出来,坐在床边又数了一遍票据。

两千九百七十三,被卡掉两千七百五十五。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这一趟出差等于白干大半个月。

韩芳芳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

“放着能放回来钱?”

我把票据收进纸袋,塞进床头柜。“先睡吧,明天还上班。”

她没再说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02

第二天上班,我把报销单的事暂时搁在一边,给刘怡然打了个电话。合作社那边要的货是复合肥和地膜,量不大,但胜在稳定。

“蒋哥,你们公司那个报价单我看了,比去年高了点。”刘怡然在电话里说,“不过我们主任说可以谈,你什么时候再过来一趟?”

“下个月吧,我先把合同走完流程。”

“行,你来了直接找我。”

挂了电话,王冠楠凑过来。“山里那个合作社?”

“听说公司要派人常驻那边,你知道不?”

我摇头。王冠楠消息一向灵通,业务科的事他比张文强还先知道。

“昨天下午沈总跟张主任关着门聊了半天,出来张主任脸色不太好。”他压低声音,“好像是上面压了任务,要开发山区市场,每个科室摊一个名额。”

我没太当回事。业务科一共八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轮也轮不到我头上。

中午在食堂碰见张文强,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半天。

“老蒋,你出差那趟花了多少?”

“两千九。”

“报了多少?”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丁玉丽那个人,死板。”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制度就是制度。”他拿筷子敲了敲餐盘边沿,“对了,你那个合作社的事,抓紧跟。”

他站起来端盘子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最近公司可能有点变动,你有个准备。”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琢磨他那句“有个准备”是什么意思。

下午韩芳芳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妈今天咳得厉害,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社区医院,大夫说最好去大医院拍个片。

我回:明天我请假带她去。

她回:你请假扣钱不?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扣就扣。

下班回家,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她今年七十二,肺上的毛病好些年了,一到换季就咳。

“妈,明天我带你去市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她摆摆手,“你上班要紧。”

“请好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我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又开始咳。

韩芳芳在厨房喊吃饭。饭桌上母亲吃得少,半碗米饭剩了一半。韩芳芳给她盛了碗汤,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妈,你多吃点。”韩芳芳说。

“吃不下去,胸口闷。”

我看了韩芳芳一眼。她抿着嘴,没说话。

晚上儿子写完作业过来问我要钱买辅导书。

我从钱包里抽了一百给他,他拿着钱回屋了。

韩芳芳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突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同事王冠楠是不是消息挺灵?”

“还行。”

“你让他帮你打听打听,公司到底什么变动。别到时候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没那么严重。”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出差垫了三千,报二百,你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说了能怎么样?丁玉丽是沈宏博表妹。”

“那你就认了?”

我没接话。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本地新闻,说今年雨水多,山区道路注意安全。

韩芳芳看我不吭声,站起来把电视关了。“睡觉。”

第二天我带母亲去了市医院。挂号排队拍片折腾了一上午,大夫看了片子说肺部感染,最好住院输几天液。

“住院押金多少?”我问。

“先交两千吧。”

我摸了摸口袋。卡里还有三千多,是留着还房贷的。

“大夫,能不能先开点药回家吃?”

“也行,但效果慢。老人家这个情况,输液好得快。”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半天。母亲坐在塑料椅上,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咱住院吧。”

“不住,回家吃药。”

“押金我交得起。”

“你哪来的钱?上回出差垫的那些还没报呢。”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干巴巴的,指节有点肿。

我蹲在那儿没起来,嗓子眼发堵。

最后还是开了药回家。路上母亲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一排排门面房往后退,忽然说了句:“老蒋家那小子,在城里混得不错吧。”

“哪个老蒋家?”

“就咱隔壁村的,蒋宏盛。人家在省城开了个饭馆。”

我嗯了一声。

“你也不差。”她又补了一句,“就是太老实。”

这句话韩芳芳说过,我妈也说。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被两个女人说太老实。

晚上回家,我翻出抽屉里那张218的报销单,又看了看手机上银行短信的余额。两千九百七十三块,搁在谁家都不是小数目。

我打开微信,给刘怡然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初我过去一趟,合同带过去签。

她很快回了个好。

我又翻到王冠楠的对话框:公司到底什么变动,透个底。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要往山里派常驻,每个科室出一个人,没人报名就按资历排。

按资历排。业务科八个人,我排第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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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文强召集开会是周三下午。业务科八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几张山区地图。

“公司决定开发北山片区市场,主要对接药材合作社和几个种植大户。”张文强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需要派一个人常驻,时间三个月到半年。”

他话刚说完,会议室里就有人咳嗽了一声。老周低头转茶杯,小蔡翻笔记本,王冠楠盯着手机屏幕。

“条件艰苦点,路不太好走。”张文强补了一句,“不过公司有补贴,一天八十。”

“张主任,一天八十够干啥的?上次蒋哥去了一趟,报销才批二百。”小蔡抬起头,“这活没法干。”

张文强脸色不太好看。“报销是财务那边的事,跟这次任务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垫钱的时候都是自己掏腰包,回来报销看脸色。”小蔡把笔记本一合,“反正我不去。”

老周慢悠悠地开口:“我丈母娘瘫在床上,家里离不开人。”

另一个同事接话:“我孩子今年中考,关键时候。”

张文强把笔往桌上一扔。“都别说了。没人报名的话,按资历排,排到谁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丁玉丽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表。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沈总让我来列席一下。”她在张文强旁边坐下,把表放在桌上,“财务这边先把任务人员的补贴标准定一下。”

张文强点头,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丁玉丽听完,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蒋国兴不是去过北山吗?路也熟,客户也认识。”

她说完,张文强接话接得飞快:“对,老蒋去最合适。”

两个人一唱一和,中间几乎没停顿。我抬头看了张文强一眼,他正好把目光移开,去拿桌上的茶杯。

王冠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家里有情况。”我说,“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谁家里没点事?”丁玉丽把表推过来,“这是公司任务,不是跟你商量。沈总说了,一周之内定人,定了就下文。”

她站起来走了,门带得有点重。

张文强清了清嗓子。“老蒋,你先考虑考虑。实在不行咱们再议。”

散会后王冠楠跟我一起下楼。“你看见没?丁玉丽进门直奔你,话都不带拐弯的。”

“她跟张文强事先通过气。”

“我早说过他俩走得近。”王冠楠压低声音,“上个月张文强的招待费被卡,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账报了。我听说丁玉丽帮了不少忙。”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财务那边有个小姑娘跟我住一个小区。”他嘿嘿一笑,又收了笑,“说正经的,老蒋,这次你悬了。”

我没说话。悬不悬的,得看沈宏博最后怎么拍板。

晚上回家,韩芳芳在厨房炒菜,我靠在门框上跟她说了白天的事。

“你答应没?”

“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不就等于答应了?”她铲子一翻,菜在锅里滋啦一声,“蒋国兴,你妈住院舍不得交押金,现在公司让你去山里待半年,你倒犹豫起来了。”

“我没犹豫,我在想怎么推。”

“怎么推?你拿什么推?上回出差垫的钱还没报,你再去半年,家里喝西北风?”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跟你说,你要真去,先把报销的事解决了。两千七百多块,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端着菜出去,碗筷摆得砰砰响。母亲坐在沙发上听见了,问怎么了。韩芳芳说没事,单位的事。

吃完饭母亲早早回屋躺下了。韩芳芳在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到刘怡然之前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说合作社那边有个情况,之前公司有人去找过他们,压过价,被刘怡然挡回去了。我当时没细问,现在想起来,觉得哪里不对。

公司派人去压价,又派我去谈合作。两拨人,两个口径。

我打开电脑,翻出出差前张文强发的邮件,里面附了报价单和合同模板。报价单上的价格确实比刘怡然说的去年行情高了一截。

正看着,王冠楠发来微信:打听到了,这次山区任务没人报名的话,按资历排,你排第三。前头老周和另一个同事都找了理由推了,下一个就是你。

他又补了一条:还有,听说沈宏博在找张文强谈话,好像是关于报销的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收到。

把手机放下,我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票据又数了一遍。然后打开抽屉,把刘怡然给的合作意向书原件拿出来,和票据放在一起。

韩芳芳洗完碗进来,看见我摊了一床的纸。

“你翻这些干啥?”

“看看。”

“看出啥了?”

“还没。”

她没再问,坐到梳妆台前抹脸。我从镜子里看她,她也在镜子里看我。

“芳芳,如果我不在宏远干了,你怕不怕?”

她手上停了一下,继续抹。“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手没脚。”

04

周四上午,我拿着票据去财务室找丁玉丽。她正在跟出纳对账,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事停了。

“丁主管,我想问问,预支差旅费怎么走流程?”

“预支?”她抬起眼皮,“出差回来报销都卡成这样,你还想预支?”

“这次是去北山常驻,公司下文的任务,应该有补贴和预支标准。”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推过来。“填了找张文强签字,再找沈总批。”

我看了看表,上面预支额度一栏写着最高五百。

“五百不够。常驻三个月,吃住都得先垫。”

“制度就这样。”她低下头继续对账,不再理我。

我拿着表回了工位。五百块,连一个月伙食费都不够。

下午刘怡然打来电话,问我合同什么时候带过去。我说明天去一趟。她犹豫了一下,说:“蒋哥,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人来过?”

“什么意思?”

“就上个月,有个人来我们合作社,说是你们公司的,想让我们签一份供货协议。价格比你们报的低了两成。”

“谁去的?”

“不知道,没留名片。我们主任没同意,说价格太低。”

我想起上次出差前张文强给我报价单时说的话,他说价格有弹性,可以谈。但没提公司已经派人去压过价。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胖胖的,开一辆黑色车。”刘怡然顿了顿,“对了,他说他姓张。”

姓张。张文强。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抽了根烟。业务科就张文强一个姓张的。

我把烟掐了,打开电脑翻邮件。

出差前张文强发的那封邮件还在,报价单附在下面。

我又翻到更早之前的,三个月前,张文强转发了一封给刘怡然的报价邮件,抄送了我,但我当时没仔细看。

点开一看,那份报价比后来给我的那份低了整整两成。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过。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张文强让我去谈合作,用的却是高价报价单。刘怡然那边有人去压过价,姓张。这两件事对不上。

除非张文强本来就没打算让这单生意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图什么?

晚上回家,母亲又咳得厉害,比昨天更重。韩芳芳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去医院。”我把外套披上。

“这个点只有急诊。”韩芳芳给母亲穿鞋,“急诊押金五百。”

我摸出钱包,里面还有四百多。韩芳芳从自己包里翻出两百递过来。

“我发工资了。”

急诊折腾到半夜。大夫说肺部感染加重,建议住院。我交了押金,办了手续,让韩芳芳先陪母亲,我回家拿东西。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预支差旅费申请表,五百块的额度。

母亲住院要钱,儿子补课费要交,房贷下个月扣款,我卡里剩不到两千。

我把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

票据、合作意向书、旧邮件打印件,还有一张我出差前随手写的费用清单。

两千九百七十三块,被卡了两千七百五十五。

我又给刘怡然发了条消息:那个姓张的来压价,具体是哪天?

她回得很快:上个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那天我们主任生日。

上个月十二号。我查了一下手机日历,那天张文强请了半天假,说是去体检。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串出一个让自己后背发凉的轮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直接找张文强。

“张主任,上个月十二号你去哪了?”

他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体检啊,我不是请假了吗。”

“哪家医院?”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刘怡然说那天有人去合作社压价,开黑车,姓张。”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老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笑起来。

“你听岔了吧,我那天在医院待了一上午。再说了,压价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负责跟合作社对接的,我压价砸自己饭碗?”

他说得也有道理。我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但回到工位我翻出手机,上个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张文强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问我出差计划改了没有。定位显示他在公司附近的茶楼。

茶楼离医院隔着两条街。

我没把这事挑明。挑明了也没用,我手里只有刘怡然一句口头描述,连张照片都没有。

可我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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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正式下文是周一。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里,白纸黑字写着派蒋国兴同志常驻北山片区,为期三个月,逾期不报到按旷工处理,扣发全年绩效。

王冠楠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遍,回到工位把文件打印了一份,折好放进包里。

上午十点,张文强召集业务科开会。他坐在长桌一头,把文件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老蒋,你这边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公司能解决的尽量解决。”

“我母亲住院了,需要人照顾。”

“这个……谁家里没点事呢。”他搓了搓手,“你走了之后科里可以安排人帮你盯着,有事打电话。”

“我妈住院,不是打电话能解决的。”

张文强不说话了,看了丁玉丽一眼。丁玉丽今天又列席了,坐在旁边翻笔记本。

“蒋国兴,公司任务不是跟你讨价还价。”她合上笔记本,“沈总说了,名单定了就不改。”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也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老周转茶杯的手停了,小蔡抬起头,王冠楠嘴张了一半。

张文强愣了几秒。“老蒋,你干什么?”

“辞职。”

“你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说过了。”我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上回出差垫了两千九百七十三,报二百一十八。我妈住院押金交不起,我找丁主管预支差旅费,额度五百。这回进山常驻三个月,补贴一天八十,先垫后报。我算了一下,我垫不起。”

丁玉丽的脸色变了。“蒋国兴,你这话什么意思?报销是按制度来的,你自己票据不合规。”

“哪张不合规?”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