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门铃响到第三遍,周宁才从床上爬起来。门刚拉开,小叔周建成就把手机怼到她眼前,屏幕上是接连跳出的催收短信。
周宁还没看清号码,他已经侧身挤进门,另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房产证放哪儿了?明早中介过来,今晚先找出来。”
陈秀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见弟弟满头是汗,忙去厨房倒热水。“有话进来讲。周宁,你明早还上班,别站在门口吵。”
周建成接过杯子,却没喝。他报出一个数:“周凯欠了四百三十六万。人家追到家门口了,明天拿不到钱,他怎么办?”
周宁问他短信是谁发的,钱又是欠给谁的。周建成把手机收回口袋:“现在分这些有用吗?先把人救出来,账我慢慢给你看。”
他说半年就还,利息也由他出,手已经指向周宁卧室的抽屉。“你这套房能住就能押,手续先走起来,等我的钱周转开了就赎回来。”
周宁停了三秒,伸手挡住他探向抽屉的胳膊:“您家三套别墅、两辆保时捷都在,凭啥拿我的房子给他还债”
屋里静了一瞬。周建成脸色沉下来:“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儿子要是没走投无路,我会半夜来求你?”
“您求的是我的房产证。”周宁把抽屉推严,“房子是我和我妈住的,真押出去,还不上款,搬走的也是我们。”
陈秀把热水往桌边挪了挪,轻声说:“你小叔都说半年了。亲兄弟家里出了事,总不能一句话堵死。”她说完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周宁看见母亲的手还握着杯沿。父亲去世后,陈秀遇到亲戚上门,总先把水端出来;答应了什么,常常等客人走后才告诉她。
她问周建成:“三套房里,哪一套不能先拿去办?”
“老宅给你婶养老,一套留着待客,另一套将来给孙辈。”周建成说得很快,“车也是家里做生意要用的。你住这儿好好的,押一下又不是卖。”
“既然押一下没事,您先押自家的。”周宁把母亲拉到自己身侧,“我今晚不会找证,也不会签字。”
周建成盯着她:“中介已经约好了,明早九点来。人家都准备材料了,你现在闹这一出,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周宁这才听出不对:“谁约的?用谁的房子约的?”
小叔顿了顿,说是熟识的经办人,只要她本人到场补手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一张名片照片,催她别把时间耽误在小事上。
周宁记下号码,当着他的面拨过去。电话响了许久,对方接起,先叫了声“周先生”,听见是女声才改口:“您是房屋产权人周宁女士?”
“是。”周宁开了免提,“您明天来我家做什么?”
对方说,周先生表示她愿意提供房屋作抵押,约了上门核对材料。房屋信息还没录入,具体能不能办,得以产权人本人确认和后续审查为准。
周宁看向小叔。他没有否认,只冲她摆手,示意先挂电话。
“我现在明确告诉您,”周宁说,“我不同意用这套房办抵押,也没有委托周先生替我预约。请取消明天的上门安排。”
电话那头问她是否确定。周宁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姓名和决定,请对方不要再以亲属转述当作她的意愿。
对方答应撤掉预约,又给她发来一条确认短信。周宁看着屏幕亮起,才挂断电话。
周建成一把拿回手机:“你连一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留?我又没叫你现在把房子交出去。”
“您刚才在找房产证。”周宁把确认短信给母亲看,“明早也不会有人来催我们开门了。”
陈秀看完,嘴唇动了动。她原以为只是先听人讲方案,没想到弟弟已经替女儿把愿意两个字说出去了。
周建成把杯里的水喝尽,杯底磕在桌面上:“行。明早亲戚们聚齐,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看你妈听完这些话,还能不能睡得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秀说:“嫂子,大哥不在了,我才更不能眼看着你们家和我们断了来往。你劝劝她。”
门关上后,陈秀弯腰去拿杯子。周宁接过来放进水池,说:“妈,您怕亲戚怪您,我知道。但这套房的事,谁都不能替我答应。”
陈秀低声说,周凯小时候常来家里吃饭,真被人逼急了,总得有个法子。周宁问她:“他爸家有房有车,为什么第一个法子是找我们的证?”
陈秀没有回答。她把明早看病要带的药和病历装进布袋,放在餐桌旁,过了会儿才说:“你小叔约在他家吃早饭,让我也去。”
周宁拿起手机,把中介的确认短信单独存好。“我跟您一起去。到时候他们问的是我的房子,我自己回答。”
陈秀抬头看她:“你别当众骂人。”
“我会问清楚,谁愿意拿自己的东西帮周凯。”周宁把门锁好,“今晚先睡,您明天还要去医院。”
第二天,周宁陪陈秀看完诊才去小叔家。医生新开的药塞在布袋里,药袋口露出一截,陈秀一路都用手按着,怕在人前显得自己需要照顾。
客厅已经坐了六七位亲戚。周建成把周宁让到桌边,没提昨晚中介撤约的事,只说周凯的债催得紧,大家今天得拿个主意。
姑妈先开口:“一家人有难,能帮就帮。周宁,你有稳定工作,房子也在自己名下,先周转半年,别让你小叔急坏了。”
周宁没坐。她把椅子往母亲身边拉了拉,问:“姑妈,您说的帮,是出多少钱,还是拿房子担保?”
姑妈一愣:“我哪懂这些手续?我说的是大家出主意。”
“那就先把主意落在人身上。”周宁转向小叔,“您昨晚说家里三套别墅、两辆车都有用途。今天大家在,您挑一处先承担风险,缺多少,我们再谈谁愿意出钱。”
周建成把茶杯盖转了一圈:“你奶奶那套住着老人,你也要动?这叫救人,还是逼老人搬家?”
“我没说让奶奶搬。”周宁说,“您列三套,先说哪套是自家的,哪套能拿出来。若都不能,别替我的住处作安排。”
小叔说第二套常有客户来,停了接待会坏生意。周宁问他是想卖、想押,还是连问价都不愿问。他抬高声音:“生意断了,半年后拿什么还你?”
说到第三套,周建成又说那是给孙辈留的,孩子以后总要有地方落脚。姑父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以后还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的眼前就是我妈住的房子。”周宁说,“您替还没出生的人留住处,却让我妈现在把住处押上,这个次序我接受不了。”
陈秀扯了一下女儿衣角。她怕话越说越僵,低声提醒:“坐下说。”周宁坐了,但没有把问题收回去。
周建成看向众人:“你们听听。我说的是暂借,她把我说成要她们母女露宿街头。我这做叔叔的,真到了那一步,会不管她们?”
周宁把昨夜中介的确认短信打开,递到桌中央。“您说我愿意提供房屋,对方才约了上门。我昨天亲自取消。今天也请您别替我说愿意。”
姑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他问周建成:“人还没点头,你就把中介叫上了?”
“我想着先问流程,免得大家干等。”周建成伸手要把手机推回去,“手续没办成,何必揪着这个不放。”
“您没等我点头,就约人上门。没办成,是我自己取消了预约。”周宁收回手机,“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我的房子不办抵押,我不借款,也不替周凯担保。”
坐在对面的表叔皱眉:“那四百多万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催债的找上门。”
“欠款明细先摆出来,谁借的、借给谁、哪一笔该怎么处理,都得分清。”周宁看着小叔,“现在只拿一个总数催我交房产证,我没法替任何人判断。”
周建成说他没时间一张张算,手机里催命似的短信就是明细。姑妈也跟着劝:“先解决火烧眉毛的事,账回头再查。”
“姑妈,您愿意先出多少?”周宁问。
姑妈张了张口,视线落在陈秀膝上的布袋。袋口滑开,医院的药盒和缴费单露了出来,陈秀赶紧往里塞,却把一小包药碰到了地上。
姑妈弯腰捡起药,见单子上写着复诊日期,便问陈秀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陈秀说只是按时去看,手里却把布袋攥得很紧。
姑妈把药放回她手中,语气缓了:“嫂子,昨晚建成找你们的时候,知道你今天一早还要跑医院吗?”
陈秀点点头,说弟弟也是急。姑妈看了看周宁,又看看那只布袋,没再接着劝她们去办手续。
周建成不耐烦:“看病归看病,又不是马上要动她们住的地方。你们别被周宁一句话带偏了。”
姑妈把茶杯放下:“建成,先停。嫂子手里还拎着药,你让她们母女拿唯一住的房子给周凯赌欠的窟窿顶着,自己家三套房一处也不肯挑,我劝不出口。”
周建成脸上挂不住:“昨晚你还说一家人要帮忙。”
“我说的是大家商量。”姑妈答,“我手里能拿的钱,我自己决定。周宁的房子,谁也别替她点头,更别借我的话去催她。”
姑父也把椅子往后一挪:“我先前以为你们已经谈妥了,才说愿意帮着问手续。现在人家不同意,你别再说大家都赞成。”
表叔问周建成,若真要筹钱,家里的车能否先拿一辆去估价。周建成说其中一辆登记在周凯名下,眼下把车卖了,他以后连出门办事都不方便。
“他闯的祸,出门办事可以打车。”姑妈说完,自己也怔了怔。她过去见周凯惹事,总觉得大人多掏点钱就能过去。
周建成起身走到窗边,给周凯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断。他回来说儿子现在不方便露面,车和其他东西不能贸然动,免得被人盯上。
周宁问:“人在哪里?他自己知道您来找我押房子吗?”
“我会看住他。”小叔没有说地点,“你只管把话说绝。等他真出点事,你别来问我为什么没拦住。”
陈秀听到这句,身子往前倾了倾。周宁扶住她的手:“您担心周凯,我们可以问他本人,也可以问需要报警处理的威胁。押房子不会让追人的人突然守规矩。”
周建成把电话塞回兜里:“行,你们有本事自己问。今天我这个做父亲的,在你们面前算是没脸了。”
姑妈没接他的话,反而问陈秀要不要先回去吃药。她拿起自己的包,说可以送母女俩到楼下。
散席时,周宁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却看见母亲还站在客厅。周建成正低声同她说话,旁边的人都出了门。
陈秀向女儿摆摆手:“你先去上班。我和你小叔再说两句,待会儿自己回去。”
周宁看了眼时间,上午的会议已快开始。她走回母亲身边,把家门钥匙放到她掌心:“您可以听他说。但住进我们家、用我的房子办事,都要先问我。”
陈秀把钥匙握紧,说知道了。周建成站在旁边,没再开口。周宁下楼时,听见姑妈在楼道里说:“嫂子,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第二天傍晚,周宁下班到家,门刚开了一半,就被一双男鞋挡住。玄关多了个拉杆箱,轮子抵着她平时放通勤包的柜门。
周凯从客厅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空碗:“姐,你回来了。”
周宁绕过箱子,看见母亲卧室的门敞着,床边塞着一个鼓鼓的旅行袋。陈秀正在把自己的枕头往里挪,好给袋子让地方。
“他什么时候来的?”周宁问。
陈秀说下午,周凯敲门时脸色很差,身上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她原想让他吃口饭就走,后来小叔打来电话,说儿子在外面不安全。
周凯忙说:“我就住两晚,等爸把钱凑上。我睡沙发,不碰你的房间。”
周宁看向床边的行李:“东西先从我妈卧室拿出来。”
周凯过去提起袋子,带子却勾住了床脚。他蹲下解了半天,陈秀想帮忙,被周宁轻轻拦住。袋子是他带来的,周宁等他自己挪到客厅。
她坐在母亲对面:“妈,您真愿意让他和我们同住吗?我想听您的话,不听小叔替您说。”
陈秀看了看周凯,声音很轻:“他是你堂哥,在门外求我开门。我怕关上门,你小叔往后说我连他儿子都不肯收。”
“您想让他住吗?”周宁又问。
陈秀捏着衣袖,终于摇头:“这几天我睡不好。他来了,我更怕有人跟着上门。我只是不想被你小叔埋怨。”
周凯手里的旅行袋垂到地上,脸色涨红:“大伯母,我不知道您这么怕。我爸说您答应了,还让我别告诉我妈地址。”
陈秀抬头:“他只说先让你进来吃饭,后来才说住两晚。”
周宁问周凯:“你爸说有人看住你,到底是谁在看?”
“没人。”周凯声音低下去,“他让我别回家,手机少开,等他筹到钱再露面。我这两天换过两个地方,今天实在没处去了。”
陈秀看向女儿。直到周凯亲口说出来,她才明白小叔所谓看住儿子,是让他藏着等别人筹钱。
周宁问他有没有人当面威胁、有没有受伤。周凯说昨天接了几通电话,号码不固定,楼下也见过一个像是跟着他的人,但不敢肯定。
“有明确威胁就留着记录,该报警就报警。”周宁把玄关让出来,“今晚先送你回你父母家。你妈也该知道你在哪里。”
周凯立刻摇头:“我爸说不能回去。那些人认得车,也认得门,你把我送过去,是让我撞上他们。”
“你爸家有人,有门锁,也能报警。”周宁说,“我和我妈两个人住在这里。把你藏进来,只会把我们也放进你担心的事里。”
周凯看着陈秀:“大伯母,我真只待两晚。我睡地上都行。”
陈秀抓住药袋:“饭你吃了,东西你也收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回你自己家去吧。我不能替周宁答应你住下。”
周凯没再求她,转而给父亲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周宁叫了车,报的是小叔家的地址。她把车牌发给母亲,自己提起玄关的箱子,周凯背上旅行袋跟出来。
陈秀站在门边,忽然说:“我也去。”她取下挂钩上的外套,“我开的门,送他回去也该有我。”
车开出小区,周凯就让司机在前面掉头,说他知道一家通宵营业的旅店。周宁问他带了多少钱,他摸了摸口袋,没说话。
“那就先回家。”陈秀坐在后排,看着前方,“你妈能不能帮你,是她自己说。你爸不能一边叫你躲着,一边叫我们收留你。”
周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又有陌生号码。他没接,截了图发给自己保存,随后给母亲许梅发消息:我在回家的路上。
车过了两条街,他又说:“姐,掉头吧。我爸要是看见你送我回去,会以为是我逼你们来的。”
“我们送你,是因为你在我们家过不了夜。”周宁说,“这件事我会当面讲清楚。”
周凯望着窗外,低声说他以前每次欠了钱,父亲都会让他先藏起来。等事情过去,他只要在饭桌上认个错,家里就不再提。
这回他等了几天,父亲却只叫他继续躲。他知道钱多得吓人,也知道母亲还不知道父亲来找周宁的事,便不敢给她打电话。
陈秀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若没筹到钱,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周凯答不上来。手机亮了一下,许梅回了消息:到哪儿了?
周宁把车窗降下一道缝,让闷热的风吹进来。周凯看了母亲的消息很久,回她:快到家了,我想当面说。
别墅外的路灯亮着,院里也有灯。车停稳后,周凯却抓着门把手不动,像只要不下车,父亲叫他躲起来的话就仍算数。
陈秀先下车,周宁把他的箱子从后备厢取出来。周凯只好背着袋子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许梅的声音从门禁里传来,急促地问他有没有事。周凯说自己没受伤,和周宁、大伯母一起回来了。
门禁响起解锁声,院门却被人从里面按住。周建成站在门后,隔着栏杆看见陈秀,脸色一下变了。
“我让你别回来。”他对周凯说,“你现在进门,是想把找你的人都引到家里?”
许梅从屋里快步出来:“你说他有人看着,原来是叫他在外头躲?建成,先把门打开。”
周建成没有松手。他看向陈秀:“嫂子,我昨天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你连两晚都不肯留他?”
陈秀看见屋里亮着灯,许梅就站在几步外,慢慢放下扶着行李箱的手。“你说他需要找个安全地方。这里是他自己的家,你不让他进,却要我开门留他?”
“他的家现在不能进。”周建成挡着门,“你们把人送来,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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