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聊的这位,学医的理由特别朴素,想让他妈多活几年。
他本来是学炼丹的,修了道院,想炼出仙丹给母亲延寿。炼着炼着,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丹道太远,等丹炼成了,娘可能已经不在了。“明方始能寿母”,把医理学明白了,才能真的让母亲长寿。
于是他掉头扎进了医书堆里,把古人传下来的方子一本一本地翻、一条一条地拣。翻了多久,史书没写。可翻出来的东西,攒成了一部二十二卷、约五十万字的大书。
这部书叫《永类钤方》。书里有一卷,专门讲骨头断了、关节脱了怎么接,里头首创的“过伸法”治腰椎骨折,到今天骨伤科的大夫还在念叨。
他叫李仲南。
李仲南,一作中南,号栖碧,元代安徽黟县人。他住的地方叫栖碧山,所以自己号“栖碧山中人”。
他年轻的时候,跟很多元代的读书人一样,对“长生”这件事着迷。他在山里修了道院,学炼丹,“以求还丹之道”。还丹,就是道家说的吃了能成仙的那种丹。
可炼丹这事儿,炼着炼着就明白了,炉子里烧出来的东西,救不了娘的命。
母亲一天天老了,他等不起。他把炼丹的家伙什收起来,开始“研习方脉”,摸脉、认药、读方书。
一个读书人,一旦下了决心,那股劲儿是可怕的。他“汇集古人医书,择其精要”,把前人留下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过筛子。筛完了,按一个他自己定的规矩重新编排:脉、病、因、证、治,五个字,一条线。
什么叫“脉、病、因、证、治”?先摸脉,看是什么脉象;再看是什么病;再找病根儿在哪儿;再看是什么证候;最后才说怎么治。
一个大夫看病的步骤,他给你排得明明白白。排完了还不算,他还“钤而为图”,画成图,把文字说不清楚的东西,用图摆出来。
这部书,最初叫《锡类钤方》。“锡类”两个字,出自《诗经》,意思是把好处赐给同类。一个为了母亲学医的人,把自己学到的东西,给了天下所有当儿女的人。
《永类钤方》全书二十二卷,约五十万字。
它“什么都有”。卷一讲诊脉,卷二到卷七讲伤寒和杂病,卷八、卷九收了《南阳活人书》和《和剂局方》里的要紧方子,卷十一到卷十四辑录了宋元间诸位医家的治病经验,卷十五到卷十七讲妇科,卷十八、十九讲产科,卷二十、二十一讲儿科,最后一卷,专讲骨伤科。
一个大夫,从给人摸脉开始,到看伤寒、看杂病、看妇人、看小孩,最后到接骨头,一本翻下来,什么病该找哪一卷,清清楚楚。
这部书还有一个特点,后世的学者特别看重:引文标注出处。他引了谁的方子、出自哪本书,都在底下注清楚。引了多少?有学者统计,他引了《济生方》、《太平圣惠方》等十二部方书,保存了上百首后来失传的方子。李时珍写《本草纲目》,都翻过他的书。
一个为了给母亲求寿的人,顺手把一大堆快要散架的方子,捞了回来。
《永类钤方》最让后人服气的,是最后一卷。
这一卷叫“风损伤折”,专讲骨头和关节的事。里头有两手绝活,元朝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第一手,治腰椎骨折。腰摔断了,搁今天得上手术台打钉子。李仲南的法子,叫“过伸法”。
说白了,就是让病人趴着或者仰着,把腰往后“抻”到过伸的位置,让断开的骨头自己回到该在的地方,再用夹板固定住。
这个思路,是用方向和角度去复位,不是用刀。后世的骨伤科教材里,“过伸复位”这四个字,根子就在这儿。
第二手,辨髋关节脱位。髋关节脱了,往前脱和往后脱,治法不一样。可怎么分?李仲南看一个东西:“粘膝”征。膝盖能不能贴到床上、贴到什么程度,他拿这个当尺子,一量就知道是前脱还是后脱。
一本为了“寿母”编的书,最后一卷成了元代骨伤科的一座里程碑。有学者说,它填补了元代骨伤科文献的空白,把中医创伤骨科的诊断和治疗,往前推了一大步。
李仲南最初给书取的名字,是《锡类钤方》。“锡类”,是把好东西给同类,给天下的人。
可书写成了,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把书名改了,叫《永类钤方》。“永类”,是永远把好处给同类。母亲没能等到这部书,可这部书留下来了,给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这部书的流传,本身就是个故事。它成书于1331年,经过他的友人孙允贤补订之后刊行。
元代的刻本,今天只剩下残卷,藏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几处。
其中南京图书馆藏的那一部,被列入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修复师花了几个月才把它抢救回来。
1983年,北京大学出版社把元至顺刻本影印出版,一个六百多年前的方书,又回到了读书人的桌子上。
李仲南这一辈子,炼丹没炼成,可他把“丹”换了一种形式——换成了二十二卷书、五十万字、一卷接骨头的绝活。
他说的那句“明方始能寿母”,到今天读来,还是一个儿子最实在的心意。他没来得及用医术留住母亲,可他把医术留给了天下所有想留住母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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