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三个小时。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越野车在结冰的路面上稳稳压过一道车辙,仪表盘显示外面零下十九度。

这辆车他提了不到两个月。疫情那年他做工程赔进去大半积蓄,剩下的钱刚好够交一套首付。他本来想买台省油的轿车,每天上下班代步用,结果在4S店展厅看到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脚就挪不动了。

销售说这车有军工背景,底盘是军用技术改的,车身棱角分明得像刀切出来的。他绕车转了三圈,脑子里全是年轻时候在部队开卡车走盘山路的画面。

“这车适合你。”销售递了杯热水过来。他没接,掏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他爸。他爸当了二十多年兵,回了一条语音:“硬气。”就凭这两个字,他第二天就把定金交了。

首付16万8,贷款分36期,每月还4200。他当时算了一笔账,工程款还有两笔没结,加起来够撑一年。他没想到的是,疫情反复了三年,工程款到现在还压着80万没到账。

雪越下越密,前挡风玻璃上一片白茫茫。他放慢车速,打开雾灯,前方山路的弯道被大雪裹得看不清轮廓。这条国道他跑了七年,熟得闭着眼都能开,但今天不一样。

后座上躺着他儿子的羽绒服,拉链头上挂着一枚铜哨。儿子在镇上念初二,住校,昨天打电话来说胃疼,他连夜开车来接。

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晚自习下课。儿子缩着脖子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带子勒着肩膀,脸色有点黄。他按了一下喇叭,儿子抬头看见车,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拉开副驾门坐进来。

“妈说让你别开这个车来。”儿子系安全带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她说这车费油,一趟就得一百多。”

他没接话,拧开暖风,把出风口拨到朝儿子那边吹。“胃还疼不疼?”

“不疼了,吃了两片药。”儿子把手伸到风口底下搓了搓,忽然问,“爸,你会不会把我学费给花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老陈他爸说你家新款车是拿孩子补习费买的。”儿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老陈说你把给我上高中的钱都造光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陈是谁?”

“就是……坐我后桌那个。”儿子抬眼瞥了他一下,“他爸开的那个车跟你这个长得差不多,他说你俩是同一款。”

他差点笑出来。老陈他爸他认识,镇上开沙场的,去年换了台悍马,那车落地小两百万。他想了想,没跟儿子解释这两辆车的区别,只说:“你学费的事儿不用操心,爸有安排。”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刮器擦过玻璃的闷响。

回来的路上儿子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他绕着镇子多开了一圈,路过加油站的时候停下来加了350块钱的油。加油员问他加几号,他说92。加油员愣了一下:“这车加92行吗?”

“行。”他说。

其实他不确定行不行,说明书上写的是95,但他上个月查过论坛,有人说加92也能跑。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睡着的儿子,想了想还是改了主意:“算了,加95吧。”

加完油上路,他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孩子接上了?”

“接上了。”

“路上雪大,开慢点。”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爸又问:“车贷这个月还上没?”

“还了。”

“没钱就跟我说,我退休金还剩点。”

“够用。”

挂了电话,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提车那天,他在4S店门口站了很久。

手续办完,销售把车钥匙交到他手里,他掂了掂那把钥匙,沉甸甸的,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车多风光,而是下个月的贷款怎么还。

那会儿他账上还剩9万3,他算了算,够还两个月。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儿子明年中考,要是考到县里最好的高中,得住校,得交住宿费生活费,到时候总不能还开那辆开了十年的二手面包车去送孩子报到,那车一上高速方向盘就抖。

他把车窗升回去,看了一眼导航,离家还有34公里。儿子忽然醒了,揉着眼睛问:“爸,咱们换辆车吧?”

“为什么?”

“太费油了。”儿子说,“你要是开着这个车去送考,我在学校都会被围观的。”

他笑了一声:“嫌丢人?”

“不是,”儿子嘟囔着说,“老陈说你那个车是国产的,他的车是进口的,比你的贵。”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说:“你告诉老陈,他爸那车是花钱买的,你爸这车,是拿命换来的。”

儿子没听懂,也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粥。儿子跑进屋里去,他爸抬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那碗粥:“吃吧,吃完去给车盖上罩子,明早雪就冻上了。”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他爸在旁边站着,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刚跟你妈商量了,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转三千,就当是给孩子的学费。”

他抬起头:“不用……”

“不是给你的。”他爸打断他,“是给孙子的。你买那辆车,我不拦你。但你要记清楚,那是车,不是家。”

他端着碗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院门口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路灯底下,车顶积了一层白,轮廓还是那么硬朗,像一头蹲在雪地里的猛兽。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粥喝完了,起身去车库拿车衣。路过儿子的房间时,他听见儿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应该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发现车上的雪已经被人扫干净了,车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后备箱里。儿子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爸,我想了想,”儿子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你那车挺好看的。”

“嗯。”

“要不中考你给我送考吧。”

“好。”

儿子上了车,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又补了一句:“爸,你少开窗户,冷。”

他应了一声,打火,挂挡,车慢慢驶出院门。后视镜里,他爸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目送着车子拐出巷口。他没说话,踩下油门,冬日的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整个驾驶室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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