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北京铁道部办公区,一条用旧的皮带,摆在滕代远的办公桌旁。它并不贵重,却是南泥湾大生产时期上级发给他的纪念品。滕代远没有把它留给自己,而是转送给了多年未见的长子滕久翔。
这次父子相见,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年。
滕久翔从湖南麻阳来到北京时,心里既激动又忐忑。铁道部门卫先将他拦下,问他找谁。年轻人低声回答:“我找父亲。”
“你父亲是谁?”
“滕代远。”
门卫不敢怠慢,进去请示。滕代远听说有人自称儿子,立即让人把照片送来。他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嘴里只说了一句:“像,真像。”
照片上的人,正是他1921年包办婚姻后留下的孩子。那时滕代远17岁,刚刚成婚,第二年,妻子谭红玉生下了滕久翔。1923年,滕代远考入湖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此后投身革命,离开家乡,父子之间也由此断了联系。
滕代远再次见到儿子时,滕久翔已经28岁。父亲没有马上拥抱,也没有急着谈别的,而是接连询问家中情况:祖父母叫什么,老宅大门朝哪边,门口有几只石制的捣米器,台阶究竟有几级。
这些细节,外人很难知道。滕久翔一一答对,滕代远这才认定,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自己的骨肉。他笑着说:“山沟里的娃娃,跑到皇城来了。”
这句话里有亲近,也有多年未见后的陌生。滕代远没有把儿子安排进办公室,而是给他做了一套棉衣裤和一套单衣裤。临行时,滕久翔看见那条旧皮带,觉得新衣服配旧物不协调,便忍不住抱怨。
滕代远神色一正,说:“旧皮带一样能用。这是南泥湾时期留下的纪念品,给你正合适。”
在滕代远看来,物件的新旧并不重要,能不能用、该不该用,才是要紧的事。父子重逢之后,他没有用奢侈的方式弥补缺席多年的亲情,而是用生活中的小事,告诉儿子什么叫节俭。
半个多月后,滕久翔终于说出了进京的真正想法。他当时在麻阳做农会工作,觉得事情辛苦,收入和前途也不理想,便希望父亲在北京给自己找份工作。
“我在北京找个事做,咱们父子也能常见面。”
滕代远听完,回答得很干脆:“这不行。”
拒绝来得直接,滕久翔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换作普通家庭,父亲身居高位,给儿子安排一份工作并不算难。可滕代远面对的,恰恰是不能把公职变成亲属便利的问题。
他随后解释,按父子之情,当然希望儿子留在身边;但若利用职务安排亲属,便是把公家的权力变成了私人的门路。更重要的是,滕久翔的祖父母、妻子和孩子都在老家,留在北京看似轻松,家中的责任却无人承担。
“你还是回去吧。那里需要你,家里也需要你。”
这番话并不漂亮,甚至有些冷硬,却把亲情、职责和现实都摆到了桌面上。滕久翔想了很久,最终接受了父亲的安排。1950年10月16日,他离开北京,踏上回湖南的路。
临别时,滕代远又叮嘱儿子,不许打着自己的名义向地方政府提要求,也不能借父亲的身份谋求照顾。做农会工作,要老老实实,不能脱离群众。
滕久翔回到家后,家人问起北京之行,得知他身上只剩下一块五角钱,祖母不免埋怨:家里已经这么困难,父亲怎么没有多给一些?
这正是滕代远处理亲属问题的尺度。他不是完全不管,而是不让家人靠他的名声生活。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实在过不去,再由他承担一部分。
1955年,麻阳农村建立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滕家人口多,老人和孩子占了多数,能够挣工分的劳动力不足,年年成为“超支户”。滕久翔无奈,只好写信向父亲求助。
那时滕代远的职务和待遇并不低,但开销同样不少,还要接济一些生活困难的老战友。他与家人商量后,仍决定每月从生活费中挤出30元寄回老家,并规定这笔钱只用于维持基本生活:不能断炊,老人孩子不能缺衣。
这不是一笔宽裕的钱,却是当时条件下能够拿出的实际帮助。它没有改变滕家普通农户的生活状态,却让老人和孩子多了一层保障。
1960年8月至9月,滕久翔的祖母和母亲相继去世。他发电报到北京,希望滕代远回乡料理丧事。滕代远收到消息后十分悲痛,但当时正值全国困难时期,铁路系统事务繁重,领导干部返乡也会牵动地方接待和交通安排。
经过考虑,他没有赶回去,只回电让滕久翔代为守灵,丧事一切从简。对一个儿子来说,这个决定很难接受;对肩负全国铁路工作的负责人来说,却是他认为必须承担的取舍。
滕代远一生并非没有亲情,只是很少把亲情置于职责之上。对长子,他给过衣物,寄过生活费,也在父子相认时露出过发自内心的笑容;但到了涉及工作安排、身份便利和公事私事的关口,他始终把界限划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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