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宅厚重的黑漆木门被推开,薛琳踩着细高跟快步迈进天井,手里两个系着金缎带的暗红硬质礼盒沉甸甸地搁在石桌上。
“姐!这可是我托了熟人才淘来的好东西,专给妈养身子的,您快拆开掌掌眼!”
薛琳笑得眼角堆满细纹,递盒子的右手小拇指却在暗处神经质般微微发颤。
跟在后头的余成海耷拉着肩膀缩在门框边,游移着目光连头都不敢抬。
我伸手按住那只泛着微酸异样的礼盒,刚挑开缎带揭起一道缝隙,看清暗格里的异样,我的指尖猛地僵住,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
第01章
老宅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门轴发出酸涩沉闷的钝响。
我正坐在天井下的竹凳上分拣晒干的茯苓片,手里的竹筛顿了一下。
“姐!我们回来看您和妈了!”
薛琳尖脆的嗓音先一步钻进院子。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水红色羊绒开衫,脚踩细高跟,踩在长着青苔的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她手里提着两个系着烫金缎带的暗红色硬质礼盒,包装考究得与这潮湿阴暗的百年老宅格格不入。
跟在她身后的余成海手里也拎着一袋水果,却耷拉着肩膀,目光游移着不敢与我对视,进门就含糊地喊了声“姐”,便把头低了下去。
“成海,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给妈搬椅子!”
薛琳回身推了余成海一把,脸上的笑意堆得极满,眼角的细纹几乎挤在了一起,“姐,今天周五,我知道妈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特意跑了大半个城,托熟人从老字号香坊淘来的古法安神香。”
她把礼盒搁在天井旁的石桌上,热络地伸手来挽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顺手把竹筛放在一旁:“老毛病了,平时喝点酸枣仁百合汤就行,用不着花这些冤枉钱。”
自打两个月前开始,薛琳便转了性。
以往逢年过节她都嫌老宅阴冷潮湿、带着霉味,宁可在自家屋里嗑瓜子也不愿踏进这门槛半步。
可最近八周,每逢周五傍晚,她从不空手,次次提着包装奢华的补品进门,一口一个“姐”叫得比蜜还甜。
每一次她拿出的东西,都让我心头无端发紧。
“姐,看你说的,妈也是成海的亲妈,我孝顺老人是本分。”
薛琳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很快被更浓的殷勤掩盖过去。
她快步走向堂屋,对着坐在旧藤椅里的陶秀英喊道,“妈,您看琳琳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母亲坐在昏暗的堂屋正中,双眼有些失焦。
她这半年记性坏得厉害,常常连早饭吃没吃都记不清,听到动静只是讷讷地转过头,嘴角挂着茫然的笑:“是……海子回来了?”
余成海把水果放在八仙桌上,眼神慌乱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滚:“妈,是我。我……我去院子外头抽根烟。”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逃一样退出了堂屋,脚步匆忙得连门槛都险些绊倒。
薛琳根本没管丈夫的异样,她已经急不可耐地撕开了那个精美的暗红色锦盒。
锦盒内衬是明黄色的软绸,中央凹槽里整齐码着两排灰褐色的线香。
香体比寻常线香粗上一圈,色泽发乌,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白霜。
我自幼跟着行医的外祖父在百草堆里长大,外祖父临终前将一门辨药炮制的手艺倾囊相授。
虽然这些年我只在老街深处守着一家不起眼的养生茶铺,平素从不显山露水,但各类香料草药只要从鼻尖过一遍,配伍底细便八九不离十。
薛琳从盒里抽出一根线香,掏出打火机就要点。
“等等。”
我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老宅门窗紧,妈肺气弱,受不住重香。是什么方子配的?”
薛琳的手腕明显僵硬了一瞬,她下意识把手往后缩,干笑着解释:“就是……就是沉香、白檀,加了些酸枣仁和合欢花,正经的古方。专治老年人失眠多梦,一盒两千多呢!”
她嘴上说着,按打火机的拇指却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火苗“啪”地窜起,直接凑上了香头。
橘红色的火星在乌灰色的香尖上明灭闪烁,一缕青白色的细烟随即袅袅升起。
起初的一两秒,空气里确实泛开一股极淡的檀木甜香。
可就在火星完全吃透香体、白烟转浓的刹那,我的胃部毫无预兆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那股浮于表面的檀香味被瞬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至极的白蜡焦臭。
而在那股焦臭之下,还沉淀着一种极其怪异、混杂着陈腐泥土与干枯骨质被高温炙烤后的腥浊气味。
这绝不是草木香料该有的味道,更不是劣质香精能伪造出的浊气。
那气味钻进鼻腔,阴冷黏腻,直往天灵盖上钻,激得我背脊瞬间窜上一层森寒的鸡皮疙瘩。
“姐,你闻闻,是不是挺醇厚的?”
薛琳死死盯着那缕烟,双手甚至因为用力而攥紧了衣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急迫的催促,“妈,您深吸两口,闻了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母亲吸了吸鼻子,有些呆滞地把头往前凑了凑。
微风卷着那缕青烟,径直扑在了母亲苍老的面孔上。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母亲原本茫然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藤椅扶手,指甲几乎陷进竹篾里,颤巍巍地指向正厅空无一人的青砖白墙。
“赵……赵老汉?”
母亲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声音尖利变调,“你不是……三年前就埋进土里了吗……你怎么站在那儿看着我笑啊?!”
第02章
我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那支刚点燃半截的古法安神香,反手摁灭在青花瓷茶洗的冷水里。
“嗤”的一声轻响,灰白色的香灰被冰水吞没,那股令人作呕的骨质焦臭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
“妈!您看花了眼,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扶住母亲剧烈颤抖的肩膀,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背心上,顺着脊椎缓缓推揉。
母亲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面墙,足足过了半分钟,眼里的惊恐才慢慢散成一片迷惘,脱力般瘫在藤椅里,嘴里含糊地咕哝着谁也听不清的碎语。
薛琳站在一旁,手指还下意识维持着递香的姿势,小拇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两下。
“哎呀姐,你这是干什么呀?”
薛琳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堆起委屈的笑,伸手去拉母亲的手,“这可是我托朋友花大价钱买的古方香,专门给失眠老人安神的。妈上了年纪,偶尔眼花也是常事,你怎么还怪起香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顺手拿了块干净的白棉布,将水里的残香和沉底的碎渣仔细捞起,不动声色地包进布里,塞进了围裙口袋。
那一夜,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擦亮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便把那包残香锁进了茶铺内室的铁皮柜,只等廖振东从外地物证交流会回来帮我送检。
可薛琳的殷勤,远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更密。
送香后的次周周末傍晚,斜阳刚把老街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血红,老宅那两扇厚重的生漆黑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作响。
“姐!我们回来看妈了!”
门一开,薛琳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便迎了上来。
她手里拎着一只暗红色的金丝绒礼盒,包装极其扎实,四周还压着烫金的缠枝莲纹,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
跟在她身后的余成海,手里提着两网兜青菜,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工装外套里。
我迎上去接菜,余成海却像触了电似地猛地缩手,眼神飘忽不定,死活不敢与我对视。
“成海,厂里最近库管不忙?”
我随口问了一句。
“不……不忙,挺好的。”
余成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滑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
薛琳一把将余成海推到一旁,笑着把手里的红丝绒大盒塞进我怀里:“姐,上次那香妈要是闻不惯,咱们就不点了。你看我给妈带了什么——纯正手工挑线、双宫茧抽丝的‘万寿蚕丝抱枕’!里面的内胆全是一等一的天然蚕丝,我专程找老艺人给妈定做的,垫在腰后最养筋骨。”
礼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绛紫色的缎面抱枕,金线绣着的团寿纹在昏黄的堂屋灯光下泛着幽光。
我伸手触碰了一下。
抱枕摸起来确实松软轻盈,可指尖陷进去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的阴冷感顺着指甲缝往上爬。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却绝不属于新蚕丝的酸腐气味,混着浓烈的工业香水味钻进了我的鼻尖。
那味道,像是在极潮湿阴暗的土穴里闷了太久,又被某种刺鼻的防腐浆料浸透晾干后的怪味。
“成海,你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给妈搬椅子啊!”
薛琳回头瞪了余成海一眼。
余成海慌忙转身,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烟,想借故去天井。
就在他拽出烟盒的瞬间,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白色硬纸片从他裤兜里滑落,啪嗒掉在门槛边。
余成海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纸片抓回手里。
可我站在他对面,眼角的余光已经看清了那张纸边缘的几行红色粗体打印字——“催告函”、“逾期未还款”、“强制执行担保人房产”。
我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姐,你发什么呆呢?快把抱枕给妈垫上试试!”
薛琳见我盯着余成海,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伸手就要拿过抱枕往母亲房里走。
“妈刚吃完养心茶,正躺着歇息呢,先别去扰她。”
我反手将抱枕稳稳扣在臂弯里,顺手盖上了礼盒盖子,淡淡说道,“这么好的东西,等晚上换了干净枕套再给她垫。”
薛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脚跟在地上碾了碾,但见我语气坚决,终究没敢硬抢。
那一晚的晚饭,余成海几乎一口没动,只借口肚子疼在洗手间和天井里来回晃荡。
薛琳则一直在母亲耳边唠叨,反复询问老太太这几天夜里有没有再看见“脏东西”,言语间满是探底的急迫。
好不容易将这两口子送走,老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门闩落下的闷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整个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着这栋外祖父留下的百年老宅。
正厅与厨房共用的粗壮梁木在夜色中如巨兽伏脊,屋檐下只有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我转身走进杂物间,从工具箱底部翻出三枚前几天托廖振东私下弄来的超微型无线夜视探头。
搬来老旧的人字梯,我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厨房高处。
借着月光,我将第一枚米粒大小的镜头嵌进厨房承重横梁的透雕如意缝隙里,探头正对着下方的生铁灶台与药罐落锁处。
通电测试的刹那,木雕阴影深处极轻微地闪过一抹肉眼难辨的红蓝指示光,旋即隐没在漆黑的木纹深处。
紧接着,正厅门梁、母亲床头侧上方的木格窗棂,也被我依次布下了暗眼。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一点。
我洗净双手,关紧偏房的门窗,将薛琳带来的那只绛紫色万寿蚕丝抱枕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白炽灯惨白的清光下,那金线刺绣的寿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我拿起裁缝剪,沿着抱枕侧面细密的锁边暗缝,小心翼翼地挑断了前三根封口线。
随着布口微微敞开,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我戴上橡胶手套,顺着挑开的裂缝慢慢将手指探入抱枕夹层深处。
指尖刚触到内胆的边缘,我的手猛然僵住——在那些蓬松干瘪的碎絮底下,我的指腹竟然摸到了一团质地截然不同、边缘硬结且冰冷彻骨的东西。
第03章
手里的不锈钢医用镊子沿着挑开的缝口探进两寸,金属尖端立刻抵到了一团异样粗硬的结块。
我握稳小号裁缝剪,沿着抱枕侧面的暗缝连铰七八下,只听得细微的“咔嚓”裂帛声,绛紫色的蚕丝缎面被彻底撕开一道巴掌宽的口子。
屋里只亮着八仙桌上方那盏白炽台灯。
冷白刺目的光晕下,我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伸进豁开的内衬,一把扣住那团硬结,顺着裂口硬生生往外一扯。
伴随着抱枕内胆被彻底拽开,一股混杂着刺鼻酸腐、工业甲醛与阴冷土腥的恶臭骤然在空气中炸开。
第一眼跃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截泛着青乌死气的陈旧布角。
借着刺眼的灯光细看,那截被扯出局部的硬质布料上,歪斜印着半截泛乌的暗金寿字,边沿还凝固着发黑发褐的陈旧血痕与细碎的暗红色砂粒。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剧烈翻腾,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傍晚薛琳提着礼盒踏进天井时,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笑,嘴里一遍遍念叨着这是她专程托人去杭州刺绣工坊定做、花了一万二千块钱的纯手工双宫茧蚕丝抱枕,特意送来给婆婆垫腰养神。
当时余成海缩在堂屋门边,眼神四处乱飘,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而眼下,这只被我当场豁开的万寿蚕丝抱枕肚子里,最表层不过薄薄蒙了一层廉价化纤丝棉用来伪装手感,底下塞得严严实实的,全是机器铰碎的灰黑、青蓝布片。
那些碎布料浆洗得僵硬发脆,不仅压印着殡葬冥器特有的金银暗纹,几块连带包边的碎料上,甚至清清楚楚留着寿衣特有的立领斜襟盘扣。
所有碎料表面,都结着一层干燥微涩的暗红色硬壳。
我用镊子尖轻轻一捻,细碎的红砂伴随着浓烈的恶臭沙沙落入白瓷盘中。
那是纯度极高的高浓度朱砂,混杂着用来防腐浸泡的甲醛溶液。
从死人棺木里扒出来的陪葬旧寿衣,剁成碎絮,泡透了剧毒朱砂与防腐药剂,再塞进蚕丝枕套里充当暖心大礼。
母亲患有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病,呼吸道向来虚弱,若是真听了薛琳的话夜夜靠在头颈之下,每一次深呼吸,剧毒的重金属粉尘和腐蚀气味就会直接侵入肺腑。
日子一久,只会表现为高龄老人的慢性肺部衰竭与神智彻底昏聩,在法医学和常规临床上,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外力伤痕。
薛琳身上背着三百六十万的高利贷,两个月期限逼得她走投无路,盯死了老宅名下四百二十万的拆迁款与两套安置房;而余成海的借条被妻子死死扣着,贪心又怯懦,便在一旁替她放风掩护。
这对夫妻递进老宅的根本不是尽孝的补品,而是一把不见血的绝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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