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教室安静得让人发慌。
空调出风口呼呼冒着冷气,吹得我后背凉飕飕的。五个评委坐在对面,表情各异。谢志明坐在正中间,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苏景天,经讨论决定,你的硕士论文答辩,全票否决。”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我坐着没动。手指抠着桌沿,指甲嵌进木纹里。三秒后,我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台电脑前。
硬盘弹出,U盘插进去。
格式化确认键,按下去。
进度条走了几秒,显示完成。四年实验,3.7T数据,十六本笔记,清零。
我把空硬盘往桌上一推,拎起书包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
拐角处,我停了一下。院长曾建军站在阴影里,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继续走。
出了教学楼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曾建军。
我接起来。
院长的声音发紧,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同学,你先别走!”
我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在门口等您。”说完挂了电话。
风有点大,吹得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边角哗哗响。
01
三年前,我揣着一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火车票,从老家来到这座城市。
爷爷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他手上有裂口,粗糙的指肚摩挲着信封边沿,说:“好好念,咱家就指望你了。”
我点点头,没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家里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地里刨食供我念书。苏爷爷今年七十八了,还在种那几亩地。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辜负他。
研一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谢志明。
他是学院副院长,材料工程专业的顶梁柱。
第一次开组会,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我这个组,出来的都是精品。只要你们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坐在最后一排,心里热乎乎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包括沈俊风。
沈俊风比我大三岁,谢志明的得意门生。我进实验室的时候,他已经留校了。人长得斯文,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但实验室里的人私下都在传:沈俊风的技术水平一般,但他会来事。
每次谢志明的课题申报,写本子的都是沈俊风。
他写的项目书,能帮谢志明拿下几百万的经费。
我选的是炭基复合材料改性研究。这个方向冷门,实验周期长,出成果慢。
谢志明当时不怎么在意我,丢了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出了成果算你的。”
那三年,我一个人泡在实验室里。
白天做实验,晚上写论文。周末没休息过,节假日也没回过家。十六本实验笔记,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每一组数据都是跑了几十次才确定的。
3.7T的数据,换算成纸张的话,能堆满半个实验室。
熬了无数个通宵。实验室的灯,几乎每天晚上都亮到凌晨三四点。楼下的保安大叔认识我,每次巡楼都要拍我肩膀:“小伙子,别太拼命。”
我只能笑笑。
不拼命怎么行?爷爷等着我毕业,等着我回去翻盖房子。那几间土坯房,下雨天都漏水,爷爷用塑料布搭了好几层,还是挡不住。
研二暑假,我回了一趟家。
爷爷瘦了,背也驼了。他坐在门槛上,翻着我的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其实他看不懂,但他要看。
“这东西,能毕业?”
“能。”
“那就好。”他把笔记本还给我,“别省钱,多吃点。”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她什么也不说,就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返校那天,我在火车上把论文框架又改了一遍。窗外田野大片大片地后退,我靠在座位上,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三年,一定要熬出来。
研三开学,论文初稿完成。
我把它发给谢志明,等了一个星期,他回了一封邮件:“基本可以,但还需要完善。”
基本可以。这四个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有底了。
然后就是送审。外校专家评审结果出来那天,我正趴在实验台上补觉。沈俊风推门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的盲审结果。”
我打开一看,两个评委都给了“优秀”。
沈俊风靠在门框上,笑着说:“景天,你这次稳了。”
我也笑了。那是那段时间里,唯一一次真心笑出来。
02
答辩前一周,实验室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还在做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快跑完了,我盯着屏幕,等着最后那几个数字跳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
谢志明的声音很低:“这事我办不了。”
“你想清楚。”这是沈俊风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压得很沉,带着一股狠劲,“你要是办不了,后面的事你自己扛。”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说的,项目有钱就有地位。现在项目批下来了,你不能让我空着手回去。”
我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椅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立刻安静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去了。我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我打开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又关上。反复好几次。
最后,我什么都没录。心想,可能就是工作上的矛盾,跟我没关系。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你不能让我空着手回去。”沈俊风说的“空着手”,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在实验室碰见沈俊风。他跟往常一样,见我就笑:“景天,起这么早?”
“昨晚数据跑完了,来看看。”
“我听说你盲审过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容易啊。”
“还行。”我看着他,他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
我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的。
答辩前三天,我去了谢志明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谢老师,答辩的事……”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评委都是熟人,不会为难你。”
“那沈俊风……”
“沈俊风的事你不用管。”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出国交流了,赶不上你的答辩。”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景天啊,毕业了没?”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的口音。
“快了爷爷,后天就答辩了。”
“答辩完就能回来了?”
“好,好。家里等你回来盖房。”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发愣。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答辩前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把十六本实验笔记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些数据,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做的,每一个都有记录,每一个都能复现。
没问题。我告诉自己。不会有问题。
可我就是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俊风的微信。最后一次发消息是一个月前,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
我又翻到谢志明的朋友圈。他昨天发了一条:“祝我的学生沈俊风和苏景天答辩顺利。”
配图是一张实验室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03
答辩那天早上,我提前到了教室。
门开着,里面没人。我把U盘插到电脑上,检查了一遍PPT,又试了试投影仪。一切正常。
八点半,评委们陆陆续续进来。
第一个是沈俊风。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笑了笑:“景天,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然后是另外三个评委。两个中年人,都戴眼镜,是其他学院的老师。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穿件格子衬衫,表情严肃。
最后进来的是谢志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进来后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讲台上。
“各位老师好,我的硕士论文题目是……”
四十分钟,我把自己的研究成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炭基复合材料的制备工艺、性能表征、应用前景。
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有实验验证。
PPT做了七十多页,每一页都反复修改过。
讲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谢志明。他面无表情,正在翻手里的笔记本。
“谢谢各位老师。”我鞠了一躬。
沈俊风第一个举手:“苏景同,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的实验数据,有没有进行复现性检验?”
“有。”我点开一张图表,“这是同一组参数下五次实验的结果,误差范围在2%以内。”
“但你这个实验流程,是在特定条件下完成的。”沈俊风盯着我,“如果在不同实验室,由不同的人操作,能不能复现?”
“这个……”
我犹豫了。这个问题确实存在。炭基复合材料的制备对环境要求很高,温度、湿度、甚至操作手法的细微差别,都会影响实验结果。
“实验室条件不同,结果可能会有偏差,”我说,“但总体趋势是稳定的。”
“也就是说,不能完全复现。”沈俊风点了点头,转向其他评委,“这个问题,我觉得需要慎重考虑。”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另外三个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跟着提出了几个细节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但沈俊风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最后,谢志明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
“苏景天,你这个实验,我怀疑有造假嫌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谢老师,数据都是我亲手做的,每一组都有记录。”
“数据量太大了。”谢志明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三年时间,做了3.7T的数据,平均每天十几个小时。你觉得合理吗?”
“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十五个小时以上,周末也不休息。”
“但这只是一个说法。”谢志明看着我,“我需要的是证据。”
“我有证据。”我指着讲台上的十六本笔记,“这是我三年来的实验记录,每天几点几分做了什么,清清楚楚。”
谢志明看了一眼那些笔记,没说话。
沈俊风在旁边接了一句:“记录可以造假。”
“我没有造假!”
“那就拿出证据来。”谢志明打断了我,“今天的答辩,我们认为你的论文存在严重问题,暂时不通过。”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张桌子。
五个人。五个评委。
全票否决。
04
我站在那里,大概有十秒钟。
脑子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了。
我看着对面那几张脸。沈俊风低着头看手机,另外三个评委在窃窃私语。谢志明在整理自己的笔记本,看也没看我。
“苏景天,你可以先回去,准备一下补充材料,下次再答辩。”
下次。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刀子一样。
我站在讲台前,身体发僵。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但眼睛没闲着。
我看着沈俊风。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我隐约看见几个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报书”。
申报书。
申报人是谁?
我盯着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谢志明。谢志明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身子转向一边,挡住我的视线。
我懂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沈俊风要“出国交流”。
为什么他对我答辩了如指掌。
为什么谢志明要质疑我的数据。
他们不是要否定这篇论文,他们是要压住我的成果。
好让沈俊风先发论文,先申报项目。
三年。三年心血。
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心里的火慢慢烧起来了,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但我没有发火。那个场合,发火没用,争吵没用,解释也没用。
我走过去,走到角落那台电脑前。
“你干什么?”沈俊风抬起头。
我没回答。伸手去拔硬盘。
“苏景天!”谢志明站起来,“你别乱来。”
电源断开,硬盘弹出。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进去。鼠标移动到“格式化”选项上,停住。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数据是我做的,我有权处理。”
“你敢!”谢志明冲过来。
我已经按下了确定键。进度条开始走,数字在跳动。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谢志明站在我身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百分之五十。
沈俊风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百分之七十。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着。
百分之百。
完成。
我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把空硬盘往桌上一推,发出咣当一声。
“苏景天,你疯了!”沈俊风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拎起书包搭在肩上,看了一眼谢志明。
他站在那里,表情复杂。愤怒、慌张、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一样。
“各位老师,抱歉。”我说得很平静,“不耽误你们时间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我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好像是谢志明摔了什么东西。
走廊很长。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有些发软,但步子很稳。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发现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曾建军,院长。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雕像。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
然后我继续走,下楼,出了教学楼大门。
阳光很刺眼。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电话响了。曾建军。
“同学,你先别走!”
院长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沉稳,带着一丝慌乱。
我站住。
“我在门口等您。”我挂了电话。
风吹过来,额头上的汗被吹干了,有点凉。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远处那栋实验楼。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从研究生到研三。
三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谢志明肯定会找我。但在此之前,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接下来怎么办?
05
曾建军的办公室在教学楼最高层。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了。他站起来,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桌上的电脑屏幕是黑的,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曾建军没急着说什么。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回来吗?”
“不知道。”
“你删数据的时候,手在发抖,但眼神很稳。”他看着我,“一个人真的要毁掉自己的心血,不会是那个反应。”
我没说话。
“你手里还有备份,对不对?”
我看着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曾建军看着那个U盘,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里面有什么?”
“全部原始数据。还有……”
“还有什么?”
“一段录音。”我把那天晚上听到的对话告诉了他。
曾建军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吗?”他突然问。
“因为谢志明手里,不光有你一个学生的数据。”他吐出一口烟,“这几年,有几个硕士生、博士生的成果,都莫名其妙地被压下来了。有些人的数据找不到了,有些人的论文毕业就没影了。他们找我反映过,但我没有证据。”
我愣住了。
“谢志明做得滴水不漏。”曾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直接拿你的成果,他让你的成果‘出不来’。然后他自己再重新炒一遍,换一个包装,就成了‘新方向’。”
“那他图什么?”
“钱。”曾建军转过身,“国家给的材料研究经费,每年好几个亿。谁出成果,谁就能拿到下一轮经费。谢志明想让沈俊风先发论文,好帮他申报基金。只要基金下来了,每个人都有好处。”
“沈俊风是什么人你知道?”曾建军打断我,“他舅舅,是省里的领导。”
沈俊风出国交流,其实是回去操作的。谢志明帮他,是因为他背后的关系。
“纪委已经收到举报信了。”曾建军说,“但举报信没有证据,我们没法查。”
“那这个U盘……”
“是你的证据。”他又把U盘举起来,“但也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把数据删了,谢志明可以说你是在毁掉证据。你没有证据证明那些数据是你做的。”
我愣住了。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那十六本笔记。
“这是三年的实验记录,每一天都有。”
曾建军翻开一本笔记,看了几页。他的表情变了。那是很惊讶的表情,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东西,你没跟任何人说过?”
“没有。我习惯手写记录。”
“好。”曾建军点了点头,“现在你回去,什么都不要做。等纪委的人找你。”
“那谢志明……”
“他今天会被约谈。”曾建军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叫你回来,只是为了一个U盘?我是要让你想想,明天怎么办。”
我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
我转过身。
“你在删数据之前,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对不对?”曾建军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做得对。”他说,“有些事,忍不了的时候就该反击。”
我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有点暗了。
走在学校里,我掏出U盘握在手里。打开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谢志明打的。最后一个,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拨回去,没人接。
我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一个女生。她站在路灯下,看见我就迎上来。
“你是苏景天?”
“你是?”
“谢老师的女儿,谢……我叫谢沁。”
我愣了一下。谢志明的女儿。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
“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她低下头,“他做的不对。我知道对你伤害很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劝他。”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别告他?”
我沉默了。
06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实验室门口,就看见沈俊风站在走廊里。
他脸色很差,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也有些乱。看见我,干笑了一下:“景天,你这事闹大了。”
“闹大了?”我看着他,“是你自己闹大的吧。”
“你什么意思?”他脸一沉。
“我什么意思你知道。”
沈俊风盯着我不说话。他攥紧了拳头,又放开,又攥紧。
“苏景天,你最好不要乱说。你那些数据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了算?还是谢志明说了算?”
“你……”他被呛得说不出话。
我扭头走进实验室。
里面的电脑都关了。桌上很空。我的实验台,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十六本笔记,昨天才放回来,今天又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心里有点凉,不是寒心,是认清了现实:他们真的不打算放过我。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苏景天吗?我是纪委的。请你现在来一趟行政楼。”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沈俊风。他还站在门口,脸色更白了。
“等着。”我说。
行政楼的小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两个穿夹克的人坐在对面,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旁边有个记录员,拿着笔记本。
“苏景天,你认识谢志明吗?”
“认识,我导师。”
“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你能说一下吗?”
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答辩被否决,当场删数据,院长打电话。说了十几分钟。那两个人一直听,没打断我。
我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有备份。还有三年实验笔记。”
“数据在哪儿?”那个不戴眼镜的抬起头。
我把U盘放在桌上。
“这里,所有的都在。还有一段录音,是谢志明和沈俊风的对话,时间是在答辩前一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戴眼镜的拿起U盘,看了看,交给记录员,又转向我:“谢谢你配合。先回去等通知,不要乱走。”
我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谢志明。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跟昨天一样。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眶发青,头发有点乱。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景天。”
“你比我想的厉害。”
“谢老师,”我转过头看着他,“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但那些数据,是我三年的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
墙上的通知栏里贴着一张纸,是学院年度工作汇报。
上面写着:“本年度,材料工程学院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三项,经费总额五百二十万元。”
项目负责人:谢志明、沈俊风。
日期:三个月前。
基金项目三个月前就已经批下来了。那我的数据,已经用上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曾建军的电话。
“院长,谢志明的基金项目,是什么时候报上去的?”
“我不知道具体日期。”
“那张通知上写的,是三个月前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就是说,”我说,“我的数据,已经被他用了。”
“你等一下。”曾建军的声音变了,“你说的是真的?”
“我看到通知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走廊里。窗外阳光很好,但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谢志明不仅压了我的论文,还用我的数据申报了基金。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他带我开始,可能就有这个打算。
我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过了很久,手机响了。
是曾建军。
“苏景天,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他的声音很急。
我没问为什么,直接爬起来就往外跑。
07
曾建军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除了他,还有那两个纪委的人。桌子上摊着我的U盘和十六本实验笔记。
“出什么事了?”我一进门就问。
曾建军指着U盘:“数据已经被复原了。专家鉴定过,是你的原创成果,没有造假。”
我愣了一下。
“另外那段录音,我们也听取了。”那个戴眼镜的纪委工作人员站起来,“很有价值。”
那录音……
“谢志明已经被停职了。”曾建军说,“沈俊风的问题,我们会进一步调查。”
“那我的论文……”
“重新答辩。”曾建军说,“这次评委全部换人,我来安排。”
“真的?”
“真的。”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消息栏里塞了几十条消息。实验室的群炸了锅。
“听说谢老师被停职了?”
“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苏景天,你出来说句话?”
我没回复。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在家里写新的论文综述。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是谢沁。
她站在门口,眼眶发红。
“苏景天,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爸……他被纪委带走了。我妈在家哭了一夜。”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爸做的不对。但他都五十多岁了,真要坐牢吗?”
“那我的数据呢?”我看着她,“我的三年呢?”
谢沁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爸欠我一个道歉。”我说,“不是现在说的这种道歉,是在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时候说的道歉。如果他从头到尾都不觉得有问题,那道歉没有用。”
谢沁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我会让他说。”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下午,曾建军打来电话。
“答辩安排在三天后。评委我亲自选的,人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论文重新梳理了一遍。把原来的做了一些调整,做了一些修改。
三天后,我再次站到讲台上。
这次台下坐着的五个评委,全是我不认识的。曾建军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一次没有人质疑我。四十分钟的答辩,加上提问环节,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最后,曾建军站起来。
“全票通过。”
我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在拐角处看到一个身影——谢志明。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站在行政楼旁边的树荫下,整个人瘦了一圈。手里夹着烟,但没有抽。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08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整个操场晒得暖洋洋的。
我穿着硕士服,站在人群里。旁边的人都在笑,举着手机自拍。我看着台上的领导讲话,心思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我转过头,看见谢沁站在后面。
“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们走到操场边上,找了个角落站着。谢沁今天穿了一件白裙子,头发扎着,看起来很安静。
“我爸的事,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他被记了大过,开除党籍。沈俊风被调去行政岗了。那个项目也给停了。”
我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不算差,也不算好。
“我爸说,他想跟你道歉。”
“道歉?”
“他欠你的。”
我看着谢沁,想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谢沁走了以后,我掏出手机打给爷爷。老人家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精神:“景天,毕业了?”
“毕业了。”
“好,好!那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我买了票。”
“那好,那好!”电话那头传来爷爷的笑声,“等你回来,我找人翻盖房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那栋实验楼。那栋楼里,有一间实验室。那间实验室里,我待了三年。
三年,3.7T的数据,十六本笔记。
现在,全都过去了。
毕业后第三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车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地后退。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
手机响了,是曾建军发来的一条消息:“学校准备把你的论文推荐到‘优秀硕士论文’评选。好好休息,等通知。”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到站了。
下了车,迎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泥土的味道。
爷爷站在出站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棍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看见我,他就笑了,笑出一脸的褶子:“回来啦?”
“回来了,爷爷。”
“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穿过麦田,穿过村子,走到那个土坯房前。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房顶上的塑料布还在,门口的水泥地还是裂的。
“等我工作了,就能翻盖了。”我说。
爷爷刚要答话,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苏景天。”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很熟悉,“我是谢志明。”
我沉默了几秒。
“有事吗?”
“我打电话,是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说的对。我这个当导师的,欠你一个道歉。你那些数据,是你三年熬出来的。我不该……不该为了别人,把你压住。”
“我会记住的。”我轻声说。
“你好好干。”他说,“你有那个本事。”
我挂断电话,握在手心。
“谁啊?”爷爷问。
“没谁。一个老师。”
我收起手机,转身看着老家的地平线。
太阳快落下去了,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09
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我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后起来帮爷爷干活。
地里的玉米该收了。我跟着爷爷,一垄一垄地掰玉米,然后装进蛇皮袋里,扛回家。
爷爷看着我扛玉米的样子,笑出声:“还行,没忘本。”
我也笑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
第八天晚上,我接到了曾建军的电话。
“苏景天,你的论文入选优秀硕士论文了。”
“真的。而且还有一件事。”曾建军的语气有些神秘,“学校那边,想留你继续读博。条件不错,全额奖学金,还给助教岗位。你考虑一下。”
读博。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三年硕士都很不容易了,再读博,至少还得三年。爷爷今年七十八了,还能等几年?
“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我在想,如果继续读下去,会是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爷爷知道了我犹豫的事。
他拎着锄头站在地头,歪着头看我:“你实在想读,就去读。博士我又不是供不起。多读点书,将来比种地强。”
“可是您现在……”
“我没事。”他打断我,“我还能再种几年。你别担心。”
我看着爷爷,咬咬牙,点了点头:“那我读。”
“读。”
九月初,我重新办好了读博的手续。
开学前一天,我回到了那所学校。
校园里很热闹。新生拖着行李箱,手里拿着报到证,脸上带着迷茫和兴奋。我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老了,但其实也就过了三个月。
手机响了。是曾建军。
“苏景天,你到学校了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行政楼还是那个样子。我走到曾建军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不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衫,很朴素。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你就是苏景天?”
“我是。”
“我叫邓国华,是材料工程系的主任。以后你读博,跟我的方向。”
“跟您?”
“对。”曾建军在旁边解释,“谢志明被处分以后,他的学生都散了。我跟学校商量过,把你转到邓老师名下。邓老师的方向跟你的硕士课题很接近,你可以接着做。”
我看着邓国华。他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很亮。
“您先看看我的数据。”我说。
“不急。”邓国华笑了一下,“你有多少数据,我就看多少。先去做,做出来再说话。”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握紧拳头,又松开。新的开学第一天,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10
开学第一周,我泡在实验室里,把之前的实验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数据复现得很快,误差很小。说明我当时做的没问题。
邓国华看了我的数据,点了点头:“不错。基本能确定结论。剩下的就是完善和拓展。”
“那我下一步……”
“把碳材料的复合配方再优化一下。之前的配方是实验室级别的,看看能不能往工业应用的方向走。”
时间过得很快。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实验楼的暖气烧得挺足,穿一件单衣也不冷。
有一天,我正在实验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门被推开了。
谢沁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调到基础教学部去了。”
“嗯。”
“他让我跟你说,他真知道错了。也让我谢谢你。”
我看着谢沁,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爸将来怎么打算?”
“他还能怎么打算?就是多上点课,少犯点错。”
我说不出什么来。谢沁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窗外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小雪粒敲在玻璃上,沙沙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景天,最近咋样?冷吗?”
“不冷。实验室有暖气。”
“那就好。多穿点。”
爷爷的声音有些含混,大概是要睡了。我们聊了几句,就挂了。
秋去冬来,匆匆又是一年。
第二年夏天,我的实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碳基复合材料的性能被大幅提升,达到工业应用的临界点。
邓国华很高兴:“这个结果,够发一篇顶级期刊了。”
“那什么时候写文章?”
“不急,先做一个专利,把技术保护了。”
一个多月后,专利批下来了。紧接着,我把论文投到了国际期刊。
等审稿结果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紧张。这种等待比做实验还折磨人。像在等一个结果,可能好,可能坏,你什么也做不了。
两个月后,邮件来了。一审通过,需要小修。我改了一个星期,重新投回去。又等了一个月。
“录用通知”四个字,是下午收到的。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看了三四遍,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终于发出来了。
下午,我一个人跑到学校后山,坐在山坡上。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山风很大,吹得头发都立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爷爷打视频电话。
爷爷在那边接了。他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我就笑:“景天,有啥好事?”
“爷爷,我文章发表了。”
“啥文章?”
“就是我研究的内容,被一个国际期刊录用了。”
“那……那是个好事啊!”爷爷笑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好事。”
视频挂了以后,我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手机震了一下,是曾建军发来的:“祝贺你,苏景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下山的时候,风把我的论文吹得哗哗响。
我把它按在怀里。
走回宿舍,路过那棵老槐树。
我想,我走到这里了。
走过去,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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