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些,“你如今是陆夫人了。大理寺……不是你去的地方。”
“凭什么?”我梗着脖子,“我以前能去,现在怎么就不能去了?”
“以前你是镇北侯的千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现在你是我陆寒江的妻子。”
……这两个身份有什么冲突吗?
我正要反驳,他却突然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那动作太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回家吧,”他说,“我下值就回。”
然后他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宫门口,脸上烫得像是被火烤过。
那天晚上他果然很早就回来了——比我想象中早。我正趴在书桌上研究一桩案子的卷宗——是我托爹爹从刑部借来的,最新的一桩灭门案,凶手手法干净利落,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你在看什么?”他推门进来,看到我手里的卷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看案子啊,”我头也不抬,“这凶手挺有意思,在墙上画了朵兰花才走的。你说他是不是在挑衅?”
陆寒江走过来,抽走卷宗翻了翻:“这是刑部的案子。”
“对啊。”
“不该你看。”
“我就看看怎么了?”我站起来去够那卷宗,他举高了手不让我拿。我蹦了两下没够着,一时火起,直接踩上了椅子。
“沈鱼!”他声音拔高,“你下来!”
“你把卷宗还我我就下来!”
“下来!”
“不还我就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趁我低头去看的功夫,直接拦腰把我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抱。了。下。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脚离了地,后背贴着他胸膛。隔着几层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或者那是我的心跳?
“沈鱼,”他低头看我,声音就在我头顶,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那里面倒映着我通红的脸颊。
“我……”我咽了咽口水,“我就是想帮你破案。”
他愣了一下。
“这案子你查了三天了,”我小声说,“我看你书房的灯一直亮着……那朵兰花,我觉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标记,他在跟什么人传递消息。”
陆寒江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松开手,把我放回地上。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书房亮着灯的?”
“每天晚上。”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闭嘴。
他看着我,嘴角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弧度——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沈鱼,”他叹了口气,把那卷宗推到我面前,“看吧。但有一条——不许翻墙进大理寺。”
“那我想看别的卷宗怎么办?”
“……我拿回来给你。”
我眼睛一亮:“真的?”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去书房了。”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陆寒江!”我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
“那个……谢谢。”
他没回头,但我看到他耳尖红了。
“……早点睡。”
门关上了。我抱着那卷宗,站在烛火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那桩灭门案,我跟陆寒江一起破了。
准确地说,是我先发现了关键线索——墙上那朵兰花是京城一家脂粉铺子的暗记,专做贵妇人生意。凶手在死者家墙上画这个,摆明了是在栽赃那家铺子的老板娘。陆寒江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三天后揪出了真凶——死者的远房侄子,为了夺家产下的手。
结案那天,他破天荒地在饭桌上主动跟我说话:“你怎么知道那兰花是脂粉铺子的暗记?”
“那铺子的老板娘是我娘的手帕交,”我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小时候我常去她那儿玩,她家每种胭脂盒上都印着不同的花。兰花那款叫‘君子兰’,只卖给读书人家的女眷。凶手画在墙上,是想让人以为是老板娘跟死者有私仇。”
陆寒江沉默片刻,说:“沈鱼,你这脑子……不该只用来跟我吵架。”
“哟,陆统领这是夸我呢?”我笑眯眯地给他盛了碗汤,“不容易,成亲半个月头一回听你夸我。”
他接过汤碗,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快缩回去:“……明天我去刑部给你借几本旧案卷宗。”
“真的?”
“嗯。”
“陆寒江你真是个大好人!”
“少来。”他低头喝汤,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我跟陆寒江从最初的针锋相对,慢慢变成了……针锋相对但偶尔会心一笑。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回家越来越早,书房里的卷宗越堆越高——都是给我看的。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多一件外袍,檀香味儿的。
入冬那天,京城出了一桩大案。
太仆寺卿周大人死在自家书房里,门窗从里面反锁,匕首插在胸口,现场没有第二人的痕迹。大理寺仵作验了,说是自杀。可周大人的夫人跪在寺门口喊冤,说她丈夫前一日还在准备给太后的寿礼,怎么可能突然自杀?
这案子落到了陆寒江头上。
他连着三天没怎么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拿几件换洗衣裳就走。第四天,我实在坐不住了,让丫鬟翠儿去打听了一下——翠儿回来说,大理寺上下都认定是自杀,周夫人天天在门口哭,陆统领脸色黑得能滴墨。
“自杀……”我窝在暖榻上,把翠儿打听来的细节翻来覆去地想。门窗反锁,匕首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书房里没有打斗痕迹……
“不对。”我猛地坐起来。
“少夫人?”翠儿吓了一跳。
“翠儿,帮我换衣裳。我要去大理寺。”
“可统领说过不许您去……”
“他说的是不许翻墙,”我理直气壮,“我走正门。”
大理寺门口,我果然被拦下了。守门的侍卫认得我,一脸为难:“陆夫人,统领吩咐过,您不能进……”
“你去跟他说,沈鱼有要事禀报,关于周大人的案子。”我仰着头,语气不容商量,“他要是不见,我就在这儿站着,站到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
侍卫无奈,只好进去通报。片刻后,陆寒江亲自出来了。他脸色确实不好,眼底都是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到我站在寒风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回去。”
“我有发现。”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大人不是自杀。”
他眼神变了:“你说什么?”
“书房里是不是有一盆兰花?”
陆寒江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周大人跟人约好了。那盆花是暗号——花在,人在;花不在,人已经……”我顿了顿,“你让我进去看看现场,我跟你细说。”
他看了我很久。风卷着雪粒子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他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进来吧。”
书房里很冷,因为要保留现场,炭火都撤了。我缩在大氅里,凑到那盆兰花跟前仔细看。花盆是普通的青瓷,土是新的,花却是蔫的。
“这花被人换过。”我指着盆底的泥土,“原来的花应该已经开败了,有人换了新土和花,但手法太匆忙,根没埋好,所以花才蔫了。”
陆寒江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近:“你的意思是……”
“凶手跟周大人约在某处见面,用兰花做信号。周大人死了,凶手返回现场,发现花还在——说明同伙没来——于是换了盆花想掩盖痕迹。但他不知道,周大人用的那盆花,是我娘铺子里特制的‘墨兰’,盆底有暗记。”
我翻过花盆,果然,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凶手换的这盆,是市面上随便买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所以——周大人是被人约出去的,死在别处,然后被移尸回书房。所谓密室,不过是凶手拿了周大人的钥匙,从外面锁了门,再从窗户翻进去把钥匙放回死者身上。”
陆寒江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鱼。”
“嗯?”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抬手把我鬓角沾的泥擦了擦,“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见了周夫人。周夫人哭得眼睛肿如核桃,但听到“兰花”两个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兰花……”她喃喃道,“老爷确实提过……说有人约他赏兰……在城南的陶然亭……”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说如果那盆墨兰开了,就说明对方是可信的人……”
三天前,正是周大人死的那天。
陆寒江立刻带人去了陶然亭。亭子后面的枯草丛里,找到了周大人被割断的腰带——那是凶手勒死他时留下的。顺藤摸瓜,查到了周大人的副手——那人贪了太仆寺的银子,被周大人发现了,先下手为强。
案子破了,陆寒江回府时已经是深夜。我窝在榻上等他,桌上摆着温好的酒。
“喝一杯?”我给他倒酒。
他没接,只是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沈鱼。”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不过陆统领,你这谢礼也太轻了。怎么着也得请我吃顿好的吧?”
他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酒杯拿走放到桌上。
“沈鱼,”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万一那个凶手还在现场……”
“不是有你吗?”我理所当然地说,“你就在我身后,我怕什么?”
他怔住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风雪正紧。他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陆寒江……?”我懵了,脸埋在他胸口,闻到檀香里混着雪沫的冷冽气息。
“别动。”他的手按在我后脑上,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我乖乖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沈鱼,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那你还让我看卷宗吗?”
“……让。”
“还帮我借案子吗?”
“……借。”
“那——”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平时冷得像刀锋的眼睛,此刻却软得像是化了的春水。
“什么事?”
“去哪儿都得跟我说一声。”他的手指拂过我耳边的碎发,“我……会担心。”
我的心跳得飞快,快到我怀疑他都听见了。
“……知道了。”我别过脸,耳朵烧得厉害,“陆统领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从娶了某个不省心的姑娘开始。”
“你说谁不省心?”
“你说呢?”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炭火正暖。我靠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京城最奇怪的姑娘——居然觉得跟死对头吵架,也能吵出甜味儿来。
后来翠儿跟我说,那天晚上她路过正厅,看见陆统领抱着少夫人坐在榻上,少夫人嘴里骂骂咧咧,手却死死攥着统领的袖子不放。
“少夫人,”翠儿捂着嘴笑,“您跟统领真是天生一对。”
“谁跟他天生一对!”我涨红了脸,“我那是怕他冷!他大氅给我了,他自己冻着怎么办?”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翠儿笑着跑了。
我气鼓鼓地坐在铜镜前梳头,陆寒江正好从书房回来,路过我身后时停了停。
“头发乱了。”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梳子,笨手笨脚地给我梳了两下。
“疼!你轻点!”
“……我学学。”
“学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只是对着镜子里的我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带嘲讽,不带冷意,只是单纯的、看着某个人时才会有的笑。
我忘了呼吸。
“……陆寒江。”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手一顿,脸腾地红了。
“……少看话本子。”
“我说真的!”
他放下梳子,转身就走:“我去书房。”
“你又跑!”
“再待下去……”他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我怕我把持不住。”
门关上了。我趴在梳妆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讨厌得让人心动。
开春之后,太后办赏花宴,遍请京中贵妇。我本不想去——这种场合无非是比谁的首饰新、谁的夫君官大,没意思。但太后特意点了我的名,说“陆统领新妇,该出来让大家认认”。
“认认……”我对着镜子翻白眼,“认什么认,我沈鱼在京城长了十八年,谁不认识我?”
“少夫人,”翠儿给我梳头,“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是大理寺统领夫人,得端着点。”
“端着?”我扯了扯身上那件织金褙子,“我端得还不够?这衣裳勒得我早饭都吐出来了。”
“那是您吃太多。”
“翠儿!”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我到的时侯,一群贵妇人正围在太后跟前说笑。我规规矩矩行了礼,太后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满意地点头:“陆统领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标致媳妇。”
“太后谬赞。”我维持着端庄笑容。
“听说你帮陆统领破了周大人的案子?”太后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大理寺都传遍了,说陆夫人比仵作还厉害。”
“臣妾只是……”我正要谦虚两句,忽然感觉一道目光钉在我后背上。
转头,是永宁郡主。先帝义女,当今圣上的表妹,据说当年差点指给陆寒江。她穿一身烟霞色罗裙,袅袅婷婷走过来,笑意不达眼底。
“陆夫人,”她声音娇柔,“久仰大名。听说你未出阁时,常往大理寺跑?”
“是,”我大大方方承认,“我脸皮厚。”
永宁郡主掩唇一笑:“陆统领性子冷,不喜人打扰。你能嫁给他,想必是陛下看重镇北侯的面子。”
这话明摆着说我配不上陆寒江。周围贵妇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笑了笑:“郡主说得是。不过陛下英明,知道陆统领最讨厌什么——他最讨厌有人翻他卷宗,更讨厌有人在他审案时送茶送点心送温柔。”我顿了顿,“巧了,这两样我都不干。我翻他卷宗,他给我递茶。”
永宁郡主笑容僵了僵。
“对了郡主,”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您最近在找城南那位姓柳的画师画像?巧了,他是我表兄。要不要我帮您递句话,让他把您画得温柔些?”
她脸色骤变。柳画师的事她藏得极深,连太后都不知道。
“你……”
“郡主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我这人记性不好,出了这个园子就忘了。”
我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翠儿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夫人,您刚才可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记性好。她去年派人查过我表兄,我顺手查了查她。”
“那……统领知道您查郡主吗?”
“他不知道,”我叹气,“他要是知道,又该说我不省心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谁不省心?”
我回头,陆寒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衬得人越发清隽。御花园里未出阁的姑娘们纷纷红了脸,又碍于我在场,不好意思多看。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大理寺不忙?”
“太后传召。”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把我被风吹乱的斗篷系带重新系好,“说你在这儿跟人吵架。”
“谁吵架了?我那是讲道理。”
“永宁郡主的脸都白了,还叫讲道理?”
“你看见了?”
“刚进来就看见了。”他低头,声音里带着笑意,“陆夫人威风不减当年。”
“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都是。”他坦然道。
我气得踩了他一脚。他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走吧,太后在正殿等着。”
“等什么?”
“等我们。”他看我一眼,“说要单独见见‘破案夫妻’。”
“……谁跟你夫妻。”
“圣旨定的。”
“你!”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嘴角弯了弯。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落在我们肩头。我忽然觉得,被他这么牵着走在御花园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太后果然在正殿等着,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好好好,这才像新婚夫妇嘛。小鱼儿,陆统领,哀家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
“太后请讲。”
“哀家手里有桩旧案,”太后叹了口气,“先帝在时的一桩悬案,大理寺翻了十年没翻出结果。哀家想着,你们俩脑子都好使,不如试试?”
我跟陆寒江对视一眼。
“什么案子?”他问。
“十六年前的‘春闱舞弊案’。”太后目光沉沉,“当年主考官死在了贡院里,死状与周大人一模一样——密室,匕首,无迹可寻。”
我心头一跳。与周大人一模一样的死法?可周大人的案子才刚刚破……
“太后,”陆寒江声音沉稳,“臣愿意一试。”
“好。”太后拍了拍扶手,“卷宗哀家让人送去大理寺。小鱼儿,”她转向我,“你也帮着看看。”
“臣妾领命。”
出了宫,我跟陆寒江并肩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陆寒江。”
“嗯。”
“这案子……恐怕不简单。”我咬了咬唇,“十六年前的密室案,跟现在的案子手法一样。要么是有人模仿旧案,要么——凶手是同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暮色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怕吗?”
“怕什么?”我仰头,“有你呢。”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鬓边落的桃花拈掉。
“沈鱼。”
“嗯?”
“等这案子结了……”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陪你去逛城南的脂粉铺子。你娘那家。”
我瞪大眼睛:“你?逛脂粉铺子?”
“嗯。”他别过脸,耳朵尖又红了,“娘说……你小时候喜欢去那儿看胭脂盒。我想……陪你去。”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塌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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