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军长征创造了非凡的人间奇迹，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90年来，世界范围内关于红军长征这部人类史诗的报道和研究层出不穷，寻访长征路的人络绎不绝。南都N视频持续推出特别策划《“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对话斯诺夫妇、路易·艾黎等多位国际友人后代，讲述长征路不断延伸的国际回响，以及“长征照耀世界”的动人故事。
1946年10月底，美国青年阳早（Erwin Engst）终于抵达延安。解放区和国统区的差别让他叹服：虽然延安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甚至衣服露着线头，但很整洁。特别是人们的脸上露出的自信和乐观的微笑，很是感染人。
阳早是受《红星照耀中国》影响，决定来中国来看一看的。在延安，他实现了自己目睹中国革命的梦想，亲眼所见中国共产党指挥的人民战争使敌人成了“瞎子”“聋子”。1949年，他和相约而来的寒春（Joan Hinton）在延安窑洞里结婚。自此，两人扎根中国书写了他们“红色孺子牛”的一生。
今年10月中旬，阳早、寒春之子阳和平接受了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可以说，没有《红星照耀中国》就没有我，因为我父母就不会到中国来。但是，没有长征，也不会有《红星照耀中国》。就是这么一个关系。”在北京昌平的阳早寒春故居，阳和平谈起了这段跨越国界的机缘，也谈到父母为中国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如何影响更多的人。
美国青年的好奇心
1918年，阳早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父母亲是小农场主。1938年，他进入伊利诺伊大学医学预科学习，入学后发现学医之路如此艰难，他开始怀念农场的生活，觉得养牛才是自己的理想。于是，在次年他转到康奈尔大学农学院。
年轻时的阳早。
合租宿舍时，他认识了从哈佛大学转校而来的韩丁（William Hinton），两人成为室友。周末时，韩丁常去阳早家干农活，有时还带姐姐韩珍（Jean Hinton）、妹妹寒春一起去。
寒春1921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父亲是律师，母亲卡玛丽塔是教师。寒春大学期间对物理有浓厚兴趣，1944年，威斯康星大学授予寒春硕士学位。她曾应召到达洛斯阿拉莫斯参加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工程”。
当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共产党党员韩珍经常给韩丁、寒春、阳早讲世界上发生的大事，并带《共产党宣言》《红星照耀中国》等书籍给他们看。他们一起阅读、讨论、辩论，并结识了一些较有影响的美国左派人士。
寒春、韩丁和韩珍。
阳和平告诉南都记者：“《红星照耀中国》对我们家是决定性的影响。”
阳和平回忆道，“1941年我爸爸离开康奈尔大学，回家务农去了。几年以后，他发现每天自己一天到晚养牛、挤奶，外面的世界打仗打得热火朝天，他觉得不能置之度外。”
阳早决定卖掉奶牛，参军打法西斯，但他没有赶上反法西斯战争的末班车。就在阳早拍卖奶牛的前几天，日本投降了。
《红星照耀中国》所展示的世界在他脑中盘旋。“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好奇心非常强，想到中国来看一看。”阳和平说。
1945年11月，阳早在华盛顿向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申请参加援助中国的项目。1946年5月，阳早离开美国到达上海。同年10月他去往北平，在中共人士黄华的安排下，乘美国军用飞机在10月29日到达延安。
被中国革命所震撼
阳早离开美国之前，曾与寒春见面，相约3年后见。阳和平笑言：“他俩还只是友好的关系，我的判断是，我爸看上我妈了，我妈却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寒春。
当时，寒春接受了著名物理学家费米的建议，到芝加哥大学核物理研究所攻读博士学位。而阳早正徜徉在延安这一“新世界”。根据安排，他去了延安郊区的光华农场，在那里有了用武之地。农场占地60亩，有30来头牛，每天产些牛奶。他又可以手挤牛奶、脚沾牛粪，因此感到格外惬意。
阳早初到延安时还是沿用原来的英文名，在助手刘德英和一些友人的建议下取了中文名。“阳早”来源于谐音，系为纪念当时的著名记者、被国民党杀害的中共党员羊枣。
阳早（左）抵达延安后留影。
阳和平向南都记者提到，父亲亲历了1947年撤离延安，这一过程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当年3月中旬，阳早与光华农场20人，赶着30多头奶牛撤离延安。
有一次阳早等人在一个村里扎营，打算休息一下。然而很快传来警报说，国民党部队来了。所有人火速行动，立即打包撤离。阳早在后面赶着驮着补给的驴，一头驴在过河时突然疯了似的往上游跑，把驮着的包裹甩到了河里。阳早不顾安危，潜到水里捡包裹，捡回来再放到驴背上。1947年7月，他们终于突破了国民党进犯延安的包围圈。
1948年3月，寒春乘船从美国抵达上海，12月到达北平。在北平，她见证了这座古城的和平解放：“我走到西直门时与解放军相遇，那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1949年3月下旬，她搭乘解放军卡车，从北平到达延安。4月2日，阳早、寒春在延安边区政府登记领取了结婚证。两个外国人的婚礼成了大家的节日。窑洞成了“洞房”，门口上方悬挂英文横幅“MUCH HAPPINESS”（“多喜”），窑洞墙上挂满各个单位送来的祝福。
阳早、寒春结婚时，当地送上的祝福。
阳和平告诉南都记者，当时在边区政府工作、后来成为西北农学院负责人的康迪，送的锦旗是一首藏头诗：“阳台好梦两情长，早有宁学喜弄璋。寒食清明刚到了，春风先送合欢香。”
“不是坚持，是留恋在中国”
从此之后，阳早、寒春在陕北、西安和北京工作生活了60年左右，直到2003年阳早去世，2010年寒春去世。
阳和平说，他们俩不是坚持下来，而是留恋在中国。“他们从来没有说‘我要在中国待一辈子’，然后（事实上）就待了一辈子。”阳和平形容，就像遇到一个非常精彩的电视连续剧，你看了一集，就着急看下一集。而且比看连续剧还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他们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寒春。
寒春生前曾自述，她和阳早结婚后，走了两天的山间土路，到达瓦窑堡铁厂工作。说是工厂，没有最基本的电、车床，小小的铁钉都得自己造，原料也没有。
她与阳早在革新小组，和同志们一起搞革新。“当年，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山沟里，有世界上最优秀的物理学家和最先进的设备，搞的是世界尖端科学，推动了原子弹的诞生。如果把搞原子弹与搞农业机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是，陕北的人们精神空前的好，寒春感受到，投入为人民求解放的时代洪流，这正是她所追求的人人平等的伟大事业：“我来中国是找出路的，我强烈地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就是我的新家。”
阳和平给南都记者讲述了母亲设计风车的教训。1949年9月，阳早、寒春迁往陕西、内蒙古、宁夏交界处的城川，创建“三边牧场”，阳早任副场长。在城川，阳早、刘德英把寒春设计的风车安装在旧城的西北角。这里西北风很强，风车运转看起来非常成功。直到有一天，一阵狂风袭来，风车越转越快，最后风车“爆炸了”。
“这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从这些案例开始，他们一步一步学会了先当学生后当先生。不要以为你知道好多东西，你要了解当地的客观条件是什么，才能想办法因地制宜改变现状。”阳和平总结道。
阳早、寒春一家陪同他人参观延安。
1953年，即阳和平出生的次年，阳早与三边牧场员工一起，赶着牛群到达西安。在西安草滩农场，有一批苏联设计、中国制造的挤奶机，使用中发现问题很大，主要是挤奶后很难洗干净，导致奶牛乳腺炎传播。
寒春求助于路易·艾黎（Rewi Alley），托运来一台崭新的新西兰挤奶机，并且决定仿制，竟然也在农场的小车间里造出来了。此外，寒春还针对苏联饲料铡草机的问题，查资料、提方案、改进完善，其设计的饲料铡草机在农场得以批量生产。
“长征精神给了前进的方向”
1965年，阳早、寒春被调离草滩农场到北京工作。1972年，他们定居北京红星公社。1981年起，他们到北京昌平中国农机院沙河农机试验站工作、居住。
阳早和寒春。
两人为建设示范奶牛场呕心沥血。为确保最优遗传，他们对每头牛的父系、母系、直系、旁系都有精准的记录，笔记本上是农场所有牛的“档案”。
如今，在中国农机院沙河农机试验站，建起了阳早寒春故居。南都记者看到，奶牛场还在运转，现已更名为中国农机院良种奶牛繁育中心，存栏荷斯坦奶牛400余头。阳早、寒春的努力没有被忘记。一块展示牌上写着：他们的卓越贡献，让国人提前十年普及新鲜牛奶。
阳和平（左）接受南都N视频采访。南都N视频记者 周敏萱 摄
阳和平目前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任教。他说，父母留下了很多信件和日记资料，尤其是母亲有随手记录的习惯，有各种工作日记、学习日记等，整理起来工程量较大，所以还在推进中。
今年是寒春诞辰105周年，6月，上海国际友人研究会等机构曾举办相关座谈会。阳和平告诉南都记者，母亲如何从一个科学家、一个和平主义者，通过毕生的实践，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其思想演变过程仍需深化研究，“这是非常有价值的”。
阳早、寒春去世后，有人曾评价，在长期的潜移默化中，延安精神、革命传统和优良作风，在他们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两人对待物质生活的态度是：能住就行、能用就行、能步行骑车就不坐小轿车。
而阳和平认为，长征精神和延安精神，其实是形成对当时客观世界的正确认识，回答一个问题：怎么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建立革命根据地，怎么解决各种矛盾，与国民党反动派斗争，与日本帝国主义斗争。
“长征精神和延安精神给了他们（我父母）克服困难、奋斗前进的方向。”阳和平说。
阳早寒春故居。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摄
近年来，无数中外学子来到阳早寒春故居参观，看看他们平时居住的普通平房，追忆他们为这个世界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
一名来自巴西的留学生惊叹道：“他们为中国革命事业和共产主义事业奉献了一生，这对我来说真的触动很深。因为我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我们一旦坚定信仰，就可以为人类作出很大的贡献。”
“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主笔：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发自北京
视频：梁子珊 周敏萱 彭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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