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他们结婚那天的太阳特别毒。

1963年的腊月,苏北平原上的风跟刀子似的,可偏偏那天日头大得邪乎,把院子里冻硬的泥地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来吃席的亲戚都说好兆头,暖冬旺人。只有隔壁瞎眼的张奶奶拄着拐棍在墙角站了一会儿,瘪着没牙的嘴嘟囔了一句:“日头太烈了,树挪死,人挪活,挪得太急要伤根。”

没人理她。我外公那时候二十三,壮得像头牛,把借来的中山装撑得满满的,领口那颗扣子死活系不上,最后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给每个来客递大前门香烟——那是他卖了半扇猪换的。

外婆坐在东屋炕上,头上盖着红布。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一点都没紧张,就是饿。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怕上厕所麻烦。她偷偷把手伸到盖头底下,摸了一把炕席,烫的。她心里想的是:这炕烧这么热,晚上睡着上火咋办?

外面闹哄哄的,有人喊:“新郎官,抱新娘子出来!”外公跑进来,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个狗啃泥,满院子人哈哈大笑。他一把把外婆抱起来,外婆说,他身上有股子碱味儿,是头天晚上用肥皂搓了八遍澡留下的。她搂着他脖子,小声说:“你慢点儿,我鞋掉了一只。”

第一盘棋,是晚上闹完洞房下的。

客人都走了,外公把炕桌擦了三遍,摆上一副象棋。那是他自个儿用桃木刻的,棋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红方的“帅”和黑方的“将”还刻反了。他说:“来,下一盘。谁赢了听谁的。”

外婆说:“你刚喝了半斤地瓜烧,脑子清楚吗?”

外公一拍胸脯:“我李德贵喝酒从来不上头,越喝越明白!”

然后他连输三盘。第一盘输在贪吃卒,第二盘被闷宫,第三盘更惨,只剩个光杆老将,还被外婆用两个小卒子逼得走投无路。外公挠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不对啊,我下棋在咱大队没输过!”

外婆把棋子一收:“那你是没跟我下过。行了,按规矩来,我赢了,你以后少抽点烟,一天就三根。”

外公急了:“哎哎哎,这规矩是赢一盘算一盘,你连赢三盘,我烟瘾犯了咋办?”

“那就再下一盘,你赢了,今天加两根。”

第四盘下到一半,外公的酒劲上来了,脑袋一歪,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车”,口水流了一棋盘。外婆把被子给他盖上,自己把棋子一个一个捡回布袋里。那盘棋就搁在那儿了,没下完。

第二天一早,外公醒了,看着炕桌上的残局,拍着脑门说:“昨儿不算,我喝多了!今儿重来。”

外婆说:“行啊,那你先把婚戒给我补上。”结婚时穷,戒指是外婆自己拿铜丝缠的,缠了一圈红丝线。外公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颗自行车辐条上的铜帽,他愣是用锉刀磨了个圈,套在了外婆手指头上。外婆骂他缺心眼,可那东西她戴了一辈子,洗碗洗得锃亮,到老了都摘不下来。

这棋下了四十多年,再没下完过。每次都是外公快输了就犯困,或者家里猪跑了、孩子哭了、地里该上水了,总之永远差那么几步。外婆说,你外公那个人,看着粗粗拉拉的,其实精得很。他知道这盘棋要是下完了,定了输赢,要么他戒烟戒酒难受,要么她得答应他点什么。他是个贪心的人,既想让她高兴,又不想自己遭罪,所以干脆就让这盘棋一直悬着。

日子过着过着,苗头就一个个冒出来了。

第一个苗头,是外公打呼噜。他那个呼噜打得惊天动地,屋顶的灰都能震下来。外婆睡眠浅,忍了三个月,实在受不了,抱着被子要去西屋睡。外公半夜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在她脚底下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走…我一个人害怕…”外婆心一软,又回去了。结果第二天晚上,外公从窑厂偷了半块软泥,自个儿捏了个耳塞,塞在外婆耳朵里。泥巴干了缩成硬疙瘩,外婆掏了三天才掏干净,一边掏一边骂,外公就蹲在旁边嘿嘿笑,给她递草纸。

第二个苗头,是外婆胃疼。她胃不好,一吃凉的就犯病。外公嘴上说她“娇气”,可打那以后,家里再没做过一顿凉拌菜。夏天再热,菜也得热了再吃。有回邻居送来一盆刚拔的井水西瓜,外公拿刀切开,自己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拿回屋里,搁在灶台上拿热水温着。邻居笑话他,他说:“我媳妇胃不好,吃凉的胃疼,胃疼她就得吃药,吃药得花钱,我算过账,不划算。”

第三个苗头,是外公那条命根子似的黄狗。那狗是他在集上花五块钱买的,看家护院一把好手。有回外婆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狗在院子里狂叫,外公出去一看,是收破烂的想顺走门口的铁锅。外公操起扁担把狗揍了一顿,因为它瞎叫唤,吵着外婆睡觉了。狗委屈得三天没吃饭,后来外婆下炕给它剩了半碗疙瘩汤,狗冲她摇了半天尾巴,从此叛变了,天天跟着外婆屁股后头转。

第四个苗头,是外婆开始记账。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密密麻麻记着:盐一毛五,煤油两毛,给老头子买烟叶一块二,退瓶子找三毛。外公每次要钱买烟,外婆就翻本子,一条条念给他听。外公听得脑仁疼,后来学乖了,烟瘾犯了就去村口大树底下捡别人丢的烟屁股,把烟丝剥出来重新卷。外婆看见了,晚上偷偷往他枕头底下塞两毛钱,用石头压着。

第五个苗头,是外公半夜爱往外跑。他在窑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半夜走。他走的时候从来不叫醒外婆,摸着黑穿衣服,出门前会把外婆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外婆其实都知道,她睡眠浅,但她就装睡。后来她跟我说:“你外公那个人,你越管他他越来劲,你不管他,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第六个苗头,是外公偷偷攒私房钱。藏在房梁上、鸡窝底下、甚至腌咸菜的缸底下。有一回外婆大扫除,翻出来一堆毛票,加起来八块六。外婆没吭声,原样放回去了。过年的时候,外公拿出那八块六,给外婆买了条围巾,大红色的,土得掉渣。外婆围上去试了试,说:“跟个红绿灯似的。”外公说:“你懂啥,这叫洋气。”那条围巾外婆戴了二十年,起球起得不像样,她还舍不得扔。

第七个苗头,是两人开始抢着干活。外公退休后,非要学着做饭。他做出来的饭狗都不吃——炒青菜能放半瓶酱油,炖个鸡蛋羹能咸得齁死人。外婆一边骂一边吃,吃完了把碗一推:“行了,以后做饭还是我来,你负责烧火。”外公就老老实实坐在灶膛前面添柴,脸被火烤得通红,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咸淡咋样?”外婆说:“淡了。”他就加点盐。过一会儿外婆又说:“咸了。”他就加点水。一锅汤最后能变成半锅,越炖越淡。

第八个苗头,是外婆开始收集药盒。外公血压高,她就把每种药的说明书都剪下来,贴在一个硬壳本子上,用红笔标注一天吃几次、饭前还是饭后、有啥副作用。外公嫌麻烦,偷偷把药藏起来不吃。外婆就每天晚上把药片数好,放在瓶盖里,搁在他手边,看着他咽下去才放心。外公说:“你比我妈还啰嗦。”外婆说:“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德行,能拿鞋底抽你。”

这八个苗头,邻居们看了几十年,都说这老两口黏糊,离了谁都得塌半边天。

只有外婆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儿,从结婚那天就注定了。

外公是去年开春走的。头天晚上还跟外婆吵了一架,因为外婆要把鸡窝挪到后院去,外公嫌麻烦,说鸡在院子里跑了几十年了,挪了地方不下蛋。两人拌了几句嘴,外公气呼呼地先睡了。第二天早上外婆起来做了早饭,喊他吃,没应声。进屋一看,人已经没了。

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外婆说,她当时站在炕沿边上愣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外公的鞋整整齐齐摆在炕底下,鞋尖朝外——他每天早起都要把鞋摆正,说是当过兵的习惯。她看见窗台上他昨晚喝剩下的半缸子茶,茶叶沫子沉在底下,茶缸壁上结了一圈褐色的茶垢。她看见他枕头上落了几根白头发,粗硬粗硬的,跟他这个人一个德行。

然后她去厨房把火关了,把早饭盛出来扣在锅里,又走回来,坐在外公旁边,把他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手还是温的,但已经开始僵了。她攥了一会儿,说:“死老头子,这回你可清静了,没人管你抽烟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开始掉眼泪。

整理遗物的时候,外婆翻出那个枕头——荞麦皮的,枕了四十年,中间压出个人头形的坑。她本来想直接扔了,又想着把荞麦皮倒出来晒晒,还能用。结果倒到一半,从枕套夹层里掉出个东西。

是张纸条,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成四折,用烟壳纸包着。打开一看,外公歪歪扭扭的字:

“今欠李张氏烟钱八块六,另欠棋一盘。哪天我先走了,你自个儿把棋下完,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烟钱不要了,你买糖吃。”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歪,像是喝了酒写的:“要是我先走,你别哭。要是你先走,我过两天就去撵你。”

外婆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炕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上。

她抹了把脸,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好,红方黑方各就各位。她坐在外公常坐的那个位置,拿着他的“帅”,想了想,往前推了一步。

“该你了。”她对着空气说。

没人应声。

她又等了一会儿,把“帅”又推了一步。

“你还不走?那我替你走了啊。”

那天下午,外婆一个人把那盘棋下完了。最后红方赢了——她用了外公的棋路,贪吃,冒进,不留后手,三步之内就把自己的“将”送到了她“车”口底下。

她把棋子一推,说:“你看,我说你下不过我。”

然后她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那个铜丝磨的戒指,她用红丝线重新缠了一遍,戴回了手指头上。

打那以后,外婆每天还是做两个人的饭。早上熬粥,盛两碗,一碗搁外公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筷子摆好,咸菜碟子放在右手边。等粥凉了,她再端回来自己喝掉。

邻居劝她:“人都走了,别这样了,看着瘆得慌。”

外婆说:“你懂个屁。他活着的时候,我天天骂他;他走了,我天天供他。这叫一报还一报。”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红方只剩个老帅,黑方士象全,眼看就要输了。

我说:“外婆,这局你悬了。”

她头也不抬:“悬啥悬,你外公的棋,最后三步必有昏招。”

说着她拿起红方老帅,硬往黑方仕角上怼。我还没看明白呢,她一拍大腿:“看见没?他自己憋死自个儿了!”

我愣了半天,问她:“外婆,你让着他吧?”

她瞪了我一眼:“让什么让?他这辈子就这个德行,你越拦着他越来劲。我告诉你,下棋跟过日子一个道理,你把路都给他堵死了,他就走歪路了。你得留个口子,让他自个儿往里钻。”

说完她把棋子一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你明儿去镇上给我买盒烟,大前门的,软包的那种。”

“你又不抽烟,买烟干啥?”

“给你外公上坟。那死老头子,肯定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