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保山的39家养老机构,悄无声息地撤并了22家。当地的高校原本想寻求合作,电话打去,却被告知机构已经不在了。

撤并文件里的理由冷酷且直白:入住率低,运营成本高。把目光放远,这绝非一城一地的阵痛。

截至2026年二季度,全国住宿类养老机构半年内净减少1513家,平均每天关掉超过8家。但在同一时空下,全国60岁以上人口已经突破了3.2亿的大关。

老人在变多,养老院却在加速倒闭,这看似荒诞的景象背后,藏着极为现实的账本。空置一张床,护工工资、消防维保、房租水电的成本一分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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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传统养老院,始终在低于保本线的水位上痛苦挣扎。当低价硬撑的小院因为高昂的合规成本被迫出清,市场断层暴露无遗:两千块的机构条件堪忧、家属心惊胆战;七千块的中高端机构设施齐备,却让普通退休老人的钱包捉襟见肘。

2016年底嘉玲刚回国的时候,对这个行业的理解还没有那么深。

很多人都会觉得疑惑,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养老行业。做出这个选择,其实是一连串机缘巧合促成的。

嘉玲回国的时候,主攻的方向是三D打印,研究生物细胞和生物可降解材料,用来做器官组织修复。这个课题本身十分前沿,但是回国之后,很难找到和这个专业方向高度匹配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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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找工作对嘉玲来说并不顺利。嘉玲和现在的合伙人,也就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个人都属于求职不太顺利的人,各自找了很久的工作。

那段时间,嘉玲正在帮家里长辈挑选养老机构,合伙人陪着她一起去实地走访了不少地方。这是他们二十多岁刚回国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养老行业,留下了非常直观的印象。

他们前后跑了很多养老机构,看完之后第一感受就是,人老了之后该怎么办,老去这件事想想就让人觉得绝望。他们看过不少口碑不错的机构,比如大家都熟悉的泰康,属于高端养老机构。

给他们的感受更像是装修豪华的酒店。他们也走访过普通的养老机构,其中有一家主要接收失能、半失能老人。

失能和半失能,指老人行动不便,甚至长期卧床。那时候这家机构的硬件环境还比不上现在,一走进去,异味扑面而来。

一排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安静地停放在原地,没有事情可以做。当时又是冬天,整个空间压抑感很强,那种感受很难用语言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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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去过专门接收自理老人的机构,这里的老人生活能够自理。放在当地来看,它更像一间普通酒店,两个互不相识的婆婆同住一个房间。

为了省电,房间开灯的时间有限,冬天门缝还会漏风,推开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让人心里发酸。他们还见过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是精神病院附带开设的养老院。

当地这家精神病院拿出其中一层楼层做养老服务,但电梯是互通的。他们上楼的时候,误走到了精神疾病患者所在的楼层。

楼层用铁门隔开,左边是女性患者,右边是男性患者,有人把手伸到铁门外面,场面很有冲击力。后来他们了解到,这里大部分女性患者发病,诱因大多来自家庭矛盾,婚姻问题、子女问题、婆媳矛盾带来的精神刺激,最终引发病症。

这家机构硬件设备不算完全缺失,但环境条件很差,他们也在心里反复掂量,这样的地方,真的适合老人养老吗?他们也看过医院配套开设的养老点位,直接设置在医院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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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房间里并排摆放三四张病床,布局和普通病房没有区别。他们当时也觉得很奇怪,把养老安置在这样的环境里,固然依托医院资源,可以覆盖一部分慢病管理、康复相关的医保费用,但对于身体尚且健康的老人来说,这里并不是合适的归宿。

看完这么多机构之后,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不管是自己的父母,还是爷爷奶奶,他们都不愿意把长辈安置在这些地方。想到自己老了之后,如果只能选择这类场所,前路就显得迷茫又压抑。

他们当时专门去查阅了老龄化相关的数据。作为理科生,相信很多人都能看懂这条增长曲线。

老龄化前期的推进速度看起来比较平缓,但它不是匀速变化的,到某个节点之后,增速会突然加快。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老龄化程度已经十分严峻。

看完这些实地场景,他们很确定,自己不想住进这样的地方。嘉玲开始思考,如果是她的家人,她希望他们住在什么样的养老空间里,如果是她自己老去,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这次走访,也给他们埋下了一个思考的契机。嘉玲是巨蟹座,不管处在什么年纪,内心一直向往家一样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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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种需求真实存在,十分明确,但是市面上缺少能够匹配这份需求的场所。理想的养老空间,不该处处是医护人员,氛围像医院一样,让人本能害怕。

它应该温暖,有居家感。也不是一个封闭小院,把老人圈在里面,日常接触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它应该像正常生活场景一样,人来人往,充满烟火气。它也不需要对标高端酒店,不用一尘不染、规整刻板。它要有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就是从这个想法出发,他们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开一家等他们老了之后,自己愿意住进去的养老院。这就是创业最初的契机。

之前网络上还有一个陈旧的观点,认为国内的老龄人口还停留在两点八亿的阶段,但现实是截至2026年,全国60岁以上老人早已突破了3.2亿。在两千不敢住、七千住不起的市场断层下,真正着手去填补这种中间态的养老院可谓寸步难行。

刚入行的时候,他们整体还比较懵懂。虽然他们是跨专业创业,但在机构运营层面,他们坚持配置专业人员。

院长需要具备执业医师背景,方便第一时间判断、处理院内老人的突发健康状况。团队主要负责前期筹建和日常管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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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步阶段,国内养老行业本身还处在发展早期,成熟完整、可以直接参考的运营体系不多。他们前期只能相对保守,参照同行已有的模式摸索前行。

过程里遇到的很多问题,来自和当地合作伙伴的沟通磨合。初创团队和本地合作方之间,差异点很多。

他们有海外留学经历,创业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六岁。他们的顾问已经六七十岁,本地合作伙伴大多四五十岁。

巨大的年龄差,带来观念、沟通方式上的很多分歧。他们在 2018 年中敲定项目,筹备了小半年,在 2018 年底正式开业。

2019 年全年运营态势都很不错,但是 2019 年底疫情到来,给整个团队带来巨大冲击。第一家机构的客户分为两类,一类是长期常住的本地高龄老人,另一类是旅居老人。

雅安夏天气候舒适,每年夏天会吸引不少旅居客户,业务季节性很强,旺季集中在四月到十月。疫情到来之后,运营压力陡增,经营层面遇到不少阻碍。

从这个节点开始,他们开始思考突围的办法。作为小型民营企业,他们必须想办法稳住运营。

他们最早尝试布局新媒体,初衷就是想用新媒体为机构经营赋能。那段时间,团队内部产生了一场讨论,要不要自己搭建医疗业务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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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一直在提医养结合,老年人或多或少都患有慢性病,或是长期基础病。老人的身体状态处在动态变化之中,哪怕入住的时候身体状况稳定,住上几个月,健康情况也可能发生改变,随时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医疗配套需求。

当时有人提议,自建医疗团队,把医疗业务纳入机构业务范围。但年轻的创始团队持反对意见。

他们已经跨了一个赛道做养老,医疗又是完全独立的专业领域,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一旦启动医疗板块,场地改造、团队搭建,都需要投入巨额资金。

疫情期间,经营难题接踵而至,他们不断寻找出路。2020 年各地交通管控严格,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他们静下心梳理内部思路。

他们反复追问,这个行业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他们这群人来做这件事,其他人做不了?他们独有的优势是什么?

他们一直在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入住率低和运营成本高是悬在每家传统机构头顶的利剑,当低端养老院开始退场,真实运营中捉襟见肘的财务模型往往让人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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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机构在精细化运营的前提下,可以实现盈利。养老机构盈利高度依赖精细化管理。前期投入和利润对比,投资回报周期很长。

想要做养老,首先要认清,这是一个回报周期很长的生意,不能期待投入之后快速获得高额收益。精细化运营是重中之重,成本管控、风险防控都不能松懈。

一旦院内发生老人意外事故,一单事故就有可能吃掉机构一年甚至两年的全部利润。养老机构扩张本身难度极高。

想要开设第二家养老院,选址、物业筛选门槛很高,还要投入大额资金。这笔资金对于初创企业来说体量巨大,但仅仅只够把破旧场地改造到满足开业标准。

现在整个养老服务行业的经营环境都不算理想。不管是公建民营、定价偏低的普惠机构,还是高端 CCRC 项目,经营压力都很大。

大环境带来的挑战普遍存在。如果不是为了传递理念,改善大众认知,他们原本也不会布局文化、媒体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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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做这些内容,只能小幅改善大众对养老行业的刻板印象,带来一点点正向引导。既然机构扩张面临重重困难,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入局?

这背后恰恰折射出两千和七千之间那层庞大的断层,市场急需用有效的人力去解决照护缺口。常说养老这个词,它原本的含义其实就是奉养老人。

奉养这件事,本质上依靠的是人。前面聊到的所有内容,核心都落脚在需要有人照料老人。而人的情感容量是有限的。

哪怕真心想要善待一位老人,一个人能用心照顾的对象始终是有限的。就算有这份心意,也没有能力照顾世界上所有的老人。

所以养老行业最终会变成一个有多少人力,就能承接多少服务的行业,和律所的逻辑很像。有多少律师,就能服务多少企业;有多少照护人员,就能服务多少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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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模式有一个很明确的局限,国内的年轻人总量在持续减少,愿意进入养老行业的年轻人本身就不多。这种模式很难成为解决养老问题的终极方案,它只能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而且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享受到这类服务。

作为一名工程师,在养老行业深耕的这几年,嘉玲真切看到了这个行业内在的矛盾。养老行业的工作强度大、辛苦程度高,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一直偏低。

他们一方面尝试通过文化建设,让这个行业变得更体面,营造更好的行业氛围,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可现实摆在眼前,养老的需求规模巨大,服务供给端却存在很难填补的缺口。

年轻人的数量是固定的,需要照护的老人数量却在持续上涨。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这些旧有机构的退场与人力短缺,不过是养老产业重塑过程中的必经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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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这轮退场,绝不是一个“老龄化社会却养不起老”的悲观故事。退出的,只是那些靠低价硬撑、靠压缩人力维持运转的传统小院;是被消防改造门槛和护理标准淘汰的粗放供给。

真正的养老需求,从来没有随之退场。失能、半失能老人们依然在那里,他们亟需的往往不是一张冰冷的空床位,而是普惠支持型的精细化服务网络。

两千不敢送、七千住不起的巨大断层,绝不会因为关掉一批旧模式的小院就自动填平。当旧模式无可挽回地走向末路,能不能在这个废墟之上跑通政府、机构与家庭三方共担的新账本,长出真正贴合普通百姓的新模式,才是比关停多少家更为沉重、也更为重要的时代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