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的几片黑陶,和1986年的惊世王陵
浙江杭州西北,天目山东麓,河网纵横的平原上,有一片地名叫良渚。
1936年,西湖博物馆的施昕更在故乡良渚镇一个干涸的池底,捡到几片黑色有光泽的陶片。他敏感地意识到,这里可能藏着一座远古遗址。1959年,考古学家夏鼐把这片以良渚为代表的史前文化正式命名为良渚文化。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年到4300年,主要分布在中国东南沿海的环太湖流域,是长江下游新石器时代晚期一支高度发达的文化。
真正的震撼要等到1986年。那年,考古队锁定良渚古城内城西北部一座叫反山的小山包,挖出了11座良渚时期的贵族大墓。1200余件随葬品里,玉器占了九成以上。这是迄今所见等级最高的良渚墓地,被称为反山王陵。反山虽叫山,其实是人工堆筑的高土台,高出地面约七八米。把王陵建在人工堆起的高台上,本身就是地位和权力的宣示。
一座墓里,同时握着神权与军权
11座墓中,12号墓等级最高。
它出土了647件玉器,其中有两件震古烁今的国之重器。一件是玉琮王,重约6.5公斤,外方内圆,体量硕大。另一件是玉钺王,是目前发现最大的玉钺。
玉琮象征神权,玉钺象征军权和王权。两件最高等级的玉器,出在同一个墓穴,说明墓主人一个人同时握着神权与军权。他可能是良渚的古国之王,也可能是集王与巫于一身的人物。除了12号墓,反山其余墓葬也随葬大量玉器,但等级明显分层。有的墓随葬玉钺,被推测为男性墓主;有的墓随葬玉璜和纺轮,被推测为女性。一座墓地,已经写满了身份与性别的秩序。
玉琮王上,刻着一个统一的神
玉琮王最让人着迷的,不是重量,而是上面的纹饰。
它的四个立面竖槽内,都刻着一幅完整的神人兽面纹。玉琮王出土时,平正地安放在墓主人的左肩上方,仿佛主人随身带着这尊神。上方是头戴羽冠的神人,中间是圆眼阔嘴的兽面,下方是爪状的兽足。这幅图案被考古人称为神徽。
更惊人的是线条的精细程度。兽面的大眼睛是规整的圆形阴刻,眼圈直径只有几毫米。五千年前的古人,用什么工具在坚硬的玉上刻出细如发丝的线,至今仍是个谜。
在良渚多个遗址出土的玉器、象牙器、漆器甚至陶器上,都出现了同一个神徽。这意味着,整个良渚社会有着高度一致的信仰崇拜。一个神,统摄了一大片土地上的先民。按照后世周礼的说法,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玉琮外方内圆,正是古人沟通天地的礼器。良渚人比周礼早了上千年,已经把玉当成了通神的媒介。
以玉为兵,玉钺是权力的权杖
在良渚,玉不只是装饰,更是权力和制度的载体。
玉钺王形状像权杖,和甲骨文、金文中的王字十分相似。史书里记载,商汤、周武王在战场上手执大钺,可见钺从来都是军事指挥权的象征。古人甚至说黄帝之时以玉为兵。
良渚人把玉钺做得庄重华美,钺王上还刻着和琮王一样的神徽与鸟纹。神权与军权,被刻在同一件器物上,被埋进同一个墓里。这是五千年前的神王之国,最直白的自我宣告。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王巍曾指出,良渚一个墓里往往有上百件随葬品,玉钺显然是军事指挥权的象征,折射出当时高度的社会分化。
2007年,中华第一城浮出水面
反山王陵只是序幕。真正让学界震动的,是古城的发现。
2007年,考古团队依次找到西、北、东、南四面城墙,一座深埋地下几千年的王城重现人间。良渚古城核心分三重,最中心是约30万平方米的莫角山宫殿区,往外是面积约300万平方米的内城,最外是约800万平方米的外城,堆筑高度由内向外逐次降低,等级分明。
古城有9座城门,却只有1座陆门,其余8座都是水门。先民临水而居,乘独木舟穿梭河网。莫角山宫殿区如今还能看到砂土广场、房屋地基和石头台基的遗存,是良渚最高统治者居住和活动的区域。整座城工程土方超过1000万立方米,相当于近700年前明朝修紫禁城用料的4倍。
五千年前的超级水坝
良渚人不仅建城,还修坝。
古城西北部,藏着一套规模庞大的水利系统,年代距今约5000年,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它由1条长堤和11条短坝组成,库容量超过4600万立方米。仅水利系统的工程土方就超过288万立方米,至今在石坞遗址,仍有古老的水坝静静矗立在水中,发挥着作用。
最巧的是筑坝工艺。老虎岭水坝的剖面显示,先民用芦荻、茅草包裹泥土,做成泥包砌在坝体关键部位,来增加抗拉强度。这套水利系统2015年才被最终确认,比古城的发现晚了8年。它拦蓄的是古城西北部山谷里的水,既防山洪,又供灌溉和航运,是良渚古国农业支撑的根基。在莫角山东坡,考古人员发现了1.3万公斤的炭化稻谷堆积,见证了当时发达的稻作农业。
2019年,五千年文明写入世界名录
2019年7月6日,在阿塞拜疆巴库召开的第43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上,良渚古城遗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55处世界遗产。
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表述很重:良渚展现了一个存在于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以稻作农业为经济支撑、存在社会分化和统一信仰体系的早期区域性国家。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由此获得国际公认。英国考古学家伦福儒考察后认为,良渚的复杂程度和阶级制度已经达到国家的标准,这就是中国文明的起源。2017年,良渚的玉琮、玉钺等典型器物进入全国统编初中历史教科书,八成以上的初一学生由此认识这段文明。
从施昕更捡起几片黑陶,到反山王陵重见天日,再到良渚古城申遗成功,几代考古人用了80多年,把一段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变成了有物可证的信史。
如果能在反山王陵带一件文物回家,你选哪件?
A. 6.5公斤的玉琮王(刻着统一神徽) B. 玉钺王(神权军权合一) C. 莫角山的炭化稻谷(五千年前的饭) D. 老虎岭的泥包水坝
还想问一句:良渚和红山,一个在长江,一个在辽西,相隔千里却都在五千年前走进古国时代。你觉得这种"满天星斗"的文明格局,是巧合,还是必然?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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