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菊英把几张钞票从窗口推出来,手指压着票据边缘,说按规定只能报这么多。
我盯着那几张钱,又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魏建军。
他脸从红到青,嘴唇动了动,硬是没吭声。
财务室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一层汗。
三天两夜的机票、住宿单还在手里攥着。
一年前离职,也是这个窗口,也是这个人。
我收起票据,没吵。
魏建军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脸色更难看了。
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户车间里换PLC模块。手上有油,用肩膀夹着接的。
“林工,是我,杨俊茂。”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楼道里打的。
杨俊茂是我在华远带过的最后一任下属,技术底子薄,但人老实。
我离开后他临时顶了技术部负责人的位置,日子不好过。
“怎么了?”
“系统最近老出小毛病,数据库响应特别慢。新来的那帮人改了底层逻辑,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唐总天天催,魏总压着不让上报。”
我把螺丝刀放下,擦了擦手。“日志看了吗?”
“看了,索引碎片率高得吓人。我问蔡高明,他说你以前每周都手动整理。”
蔡高明是我带的徒弟,还在华远。我走的时候他哭过一回,后来偷偷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先重建索引,临时能顶一阵。别拖。”
“林工,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我这边还有活。”
挂了电话,客户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灌了两口,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离开华远,到今天整一年零三天。
那套系统是我从无到有搭起来的。
十五年前公司刚起步,仓储全靠手工记账,唐振华招了三个技术员,我是其中之一。
后来两个走了,就剩我一个。
从单机版做到局域网,从局域网做到云端,代码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系统上线那天唐振华请我吃饭,说建新啊,公司有你一半功劳。
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胖,说话也还实在。
去年魏建军空降当运营总监,第一把火就是降本。
技术部六个人砍到三个,我工资最高,第一个被谈话。
人事经理董蕊把补偿方案推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就签了。
胡菊英在旁边核算,各种名目扣下来,比法定标准少了将近两万。
我没争。
谢元香为这事跟我吵了半个月。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我失业后家里全靠她撑着。
那阵子她下班回来,围裙没解就开始念叨,说你怎么这么窝囊,该拿的钱为什么不拿。
我不吭声,闷头吃饭。
后来她也不说了,只是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说是加班,其实我知道她在小区门口的菜摊帮人收摊,一小时多挣十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谢元香正蹲在地上择韭菜。厨房灯暗,她眯着眼一根一根挑。
“杨俊茂打电话了?”她头也没抬。
“嗯。”
“让你回去?”
“没答应。”
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几滴。“林建新,我不是逼你。但你得想清楚,房贷下个月又该扣了。”
我没接话,进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像六十的。其实才四十三。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蔡高明发的微信,一张截图。系统后台报错日志,满屏红字。底下跟了一句:师傅,这次真扛不住了。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抽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起十五年前刚进华远那天,唐振华拍着我肩膀说,建新,咱们一起干出点名堂。
那时候办公室是租的民房,夏天空调坏了,我光着膀子写代码,后背全是痱子。
唐振华买冰棍回来,一人一根,坐我旁边看我敲键盘。
那根冰棍是绿豆味的,两毛钱。
烟抽到一半,谢元香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我肩上。“别抽了,呛。”
“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就去。”她声音很轻,“别让人看扁了就行。”
我没说话,把烟掐了。夜风有点凉,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响。那声音跟华远机房里的服务器风扇声有点像。
02
劝退那天是周五。董蕊约我下午三点到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份协议和一瓶矿泉水。她四十出头,说话永远一个调,像在念稿子。
“林工,公司战略调整,技术部要优化。你的岗位被取消了。”
我问为什么。她说降本增效,你的薪资占比太高。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
魏建军来了之后,开会时总提“人力成本结构不合理”。
技术部六个人,我工资顶三个新人。
新来的那两个是他从前东家带过来的,一个做前端,一个做运维,核心代码碰都没碰过。
董蕊把协议推过来。我翻到补偿金那页,数字比法定标准少了一截。胡菊英坐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支笔。
“这个怎么算的?”
“按基本工资,不含绩效和补贴。”胡菊英接话,头没抬,“制度规定。”
我在华远干了十四年,绩效一直是A。如果含绩效,补偿金能多将近两万。我看了一眼董蕊,她避开我的目光,去拧矿泉水瓶盖。
“唐总知道吗?”
“唐总签过字的。”胡菊英把笔放下,“林工,好聚好散。”
我没再问。
签了字,回工位收拾东西。
技术部几个人都在,杨俊茂站在隔断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蔡高明帮我装箱,手一直在抖。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
箱子不大,十四年就装了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个茶杯,一张全组合影。合影是五年前年会拍的,唐振华站中间,我站他旁边,魏建军还没来。
抱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财务窗口。
胡菊英在里面打电话,笑得很响。
她看见我,笑容收了一下,又继续讲电话。
我走过去,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听见后面有人喊林工。
我没回头。
到家时谢元香还没下班。
我把箱子放在鞋柜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她的超市工牌、零钱、优惠券。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今年就业形势严峻。
那天晚上谢元香回来,看见箱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哭,也没骂,只是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合影她擦了擦,放在电视柜上。
“补偿金给了多少?”
我说了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胡菊英那女人,手真黑。”
后来我才知道,胡菊英是唐振华的表妹。
这事在公司不是秘密,但没人敢说。
她管财务十几年,报销单到她手里,想卡谁就卡谁。
技术部以前买个键盘都要走三道审批,她永远有一句“制度规定”。
离职后我歇了两个月,投了几十份简历。
四十三岁,做技术的,没人要。
后来一个老客户介绍我接零散维修单,修PLC,调变频器,改小公司进销存。
一个月多的时候挣四五千,少的时候一两千。
谢元香从没说过难听话,只是把超市的班排得越来越满。
蔡高明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说新来的把系统改得面目全非,说魏建军天天开会骂人,说杨俊茂快扛不住了。我从来不回,但每条都看。
有一次他发来一段代码截图,问我一处逻辑为什么这么写。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当初为了兼容旧数据库。
他秒回:明白了师傅。
然后又发一条:他们都走了,就剩我和杨哥了。
我没再回。
03
华远的系统撑到第九个月开始频繁出问题。
先是库存对不上,然后是订单卡在出库环节,再后来连登录都偶尔超时。
杨俊茂带着蔡高明和两个新人连轴转,每天加班到凌晨。
魏建军在周会上拍了桌子,说技术部是干什么吃的。
杨俊茂解释说是底层架构老化,需要系统性重构。
魏建军问要多久,杨俊茂说至少三个月。
唐振华没说话,散会后把魏建军叫进办公室。
这些事都是蔡高明告诉我的。他在微信里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我一般不回,偶尔回一句“早点睡”。
财务那边也在收紧。
胡菊英把技术部的采购预算砍了一半,服务器扩容的申请压着不批。
杨俊茂去找她理论,她头都没抬,说系统问题是你们技术部的事,跟预算没关系。
杨俊茂回来跟蔡高明说,这女人疯了。
那天下午系统第一次大范围崩溃。仓库扫码枪全部离线,订单积压了三百多单。客户电话打爆了客服部,唐振华从外面赶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杨俊茂试了各种办法,重启服务器,回滚数据库,甚至把机房空调调低了两度。
没用。
蔡高明蹲在机柜旁边,突然说了一句:“要是林工在就好了。”
杨俊茂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杨俊茂起身去了魏建军办公室。
魏建军正在打电话,看见杨俊茂进来,捂住话筒问什么事。杨俊茂说系统崩了,需要找林建新。魏建军脸色变了一下,说先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杨俊茂站在门口没动。“魏总,三百多单压着,明天要是还恢复不了,客户就要索赔了。”
魏建军把电话挂了,手指敲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林建新是谁。
一年前他亲手签的劝退协议,理由写的是“岗位优化”。
实际上是因为林建新工资太高,而且不肯配合他改技术方案。
魏建军想用云服务替换自建系统,林建新在会上直接说“你不懂技术”。
那次会议不欢而散。
“先让蔡高明试试。”魏建军说。
“他试过了,不行。”
魏建军沉默了很久。“唐总知道了吗?”
“还没报。”
“先别报。我再想想。”
杨俊茂退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蔡高明发来消息:怎么样?杨俊茂回了三个字: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系统依然瘫痪,仓库主管打电话说今天出不了货,明天也悬。
唐振华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晚上八点出现在机房,身后跟着魏建军。
唐振华没骂人,只是问杨俊茂:“能不能修?”
“能修,但需要时间。最快的方法是把原来的架构师找回来。”
唐振华看了一眼魏建军。魏建军低着头,说:“我联系一下。”
04
魏建军没有林建新的电话。
他翻遍人事档案,找到的号码已经停机。
董蕊查了紧急联系人,发现林建新留的是谢元香的手机号。
魏建军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
“嫂子,我是华远的魏建军。林工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找他干什么?”
“公司系统出了点问题,想请林工回来帮忙看看。”
“他不在。”谢元香声音很平,“你们不是把他赶走了吗?还找他干什么。”
“嫂子,这事……”
“别叫我嫂子。我跟你没那么熟。”
电话挂了。
魏建军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下着小雨。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这次谢元香没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写得很长,删了又写,最后只发了几个字:林工,系统崩了,三百多单压着,帮帮忙。
短信发出去半小时没有回音。唐振华推门进来,问他联系上没有。魏建军摇头。唐振华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建军,你知道那套系统谁写的?”
“林建新。”
“对。十五年前他从零开始搭的,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中间升级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是他一个人弄的。”唐振华吐了口烟,“去年你说降本,我说行,把他优化掉。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想系统已经稳了,换个人维护也一样。结果呢?”
魏建军没说话。
“结果新来的人连代码都看不懂。”唐振华把烟掐了,“明天你亲自去他家一趟。带上诚意。”
“什么诚意?”
“他要什么给什么。先让系统转起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魏建军开车去了林建新住的小区。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他找到门牌号,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谢元香。她穿着超市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要出门。看见魏建军,脸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嫂子,我找林工。”
“他不在。”
“那我等他。”
谢元香堵在门口没让。“魏总,一年前你把他赶走的时候,怎么不等他?补偿金胡菊英扣了两万,你管过吗?现在系统坏了知道来找了?”
魏建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楼道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他压低声音:“嫂子,我知道公司对不住林工。但这次真的撑不过去了,三百多单,客户明天就要索赔。林工要是肯回去,条件随便提。”
谢元香看了他一会儿,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放。“你等着。”
她转身进屋,过了几分钟出来,说:“他让你进去。”
魏建军进门时,林建新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修一个变频器。
桌上摊着电路板和螺丝刀,电视开着但静音。
谢元香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拎着塑料袋出门了,门带得很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魏建军先开口:“林工,系统崩了。数据库索引全乱了,新团队改的代码跑不起来。”
林建新继续拧螺丝,没抬头。“我走的时候跟杨俊茂说过,索引每周要重建。你们没做?”
“新来的人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魏建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唐总说了,条件你提。只要系统能恢复。”
林建新把螺丝刀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年不见,魏建军瘦了,眼袋很重,头发也白了不少。
“魏总,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去年劝退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唐总的意思?”
魏建军沉默了很久。“唐总点了头,但方案是我提的。林工,这事我认,是我对不住你。”
林建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杨俊茂,把服务器远程权限开一下,我先看看日志。”
电话那头杨俊茂声音都颤了。“林工,你答应了?”
“先看看。不一定能修好。”
挂了电话,林建新起身去卧室换了件外套。出来时魏建军还坐在那里,手里那杯水一口没喝。
“走吧。”林建新说,“去公司。”
05
到华远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机房在三楼最里面,林建新走进去,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服务器机柜嗡嗡响着,几个技术员围在一台显示器前,看见他进来都愣住了。
蔡高明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喊了声师傅。眼眶有点红。杨俊茂从机柜后面钻出来,手上还缠着胶带,冲他点了点头。
林建新没寒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翻日志。
屏幕上的报错信息密密麻麻,他滚动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段代码问杨俊茂:“这是谁改的?”
“魏总从外面请的顾问,上个月来优化过一次。”
“优化个屁。”林建新声音不大,但整个机房都听见了,“他把主键索引删了,改成哈希索引。数据量小的时候看不出问题,一上百万条就全乱。”
魏建军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但没吭声。
林建新开始动手。
先停服务,备份数据库,然后重建索引。
杨俊茂和蔡高明在旁边打下手,一个递水一个记录操作步骤。
中途谢元香打来电话,问他吃没吃饭。
他说吃了,其实没吃。
修复用了将近十个小时。
凌晨两点,系统重新上线,扫码枪一个个亮起来,仓库那边传来消息说能出货了。
杨俊茂瘫在椅子上,蔡高明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建新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魏建军端了杯咖啡过来。“林工,辛苦了。”
林建新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很甜。“系统暂时能用了,但后续还得维护。我把操作步骤写给杨俊茂了,让他照着做。”
“好,好。”
“另外,原来的架构密钥还在我手里。有些模块需要定期校准,没有密钥进不去。”
魏建军点头。“明白。你列个单子,需要什么公司都批。”
林建新看了他一眼。“魏总,我这次来是看杨俊茂和蔡高明的面子。他们俩要是因为系统事故被裁了,我良心上过不去。”
魏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林建新把维护方案交给杨俊茂,又花了两个小时教他怎么用密钥。
蔡高明在旁边拿本子记,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临走时,林建新把密钥文件拷给蔡高明一份,说:“别给其他人。出了问题找我。”
蔡高明攥着U盘,像攥着宝贝。“师傅,你还回来吗?”
林建新没回答,拍了拍他肩膀。
财务室在二楼。
林建新拿着三天两夜的机票、住宿发票和材料清单去报销。
胡菊英坐在窗口后面,接过票据一张张翻,翻得很慢。
翻完了,她抬起头。
“林工,你现在不是公司员工了,报销得按离职人员标准走。”
“什么标准?”
“劳务费封顶,差旅费减半,材料费需要事前审批。你没走流程,这些票据我只能按最低档报。”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从窗口推出来。
林建新低头一看,四百三十块。
他三天两夜,机票往返一千二,住宿六百,加上打车和吃饭,自己垫了将近三千。
“胡经理,唐总说按专家标准结算。”
“唐总说的是劳务费。差旅费归财务管,制度在这里。”她拍了拍桌上的一本册子,“你要是有意见,找唐总签字。”
林建新站在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几张钞票。身后传来脚步声,魏建军跟了过来。他看见那几张钱,又看了看胡菊英,脸色从红到青。
“胡经理,林工是唐总请回来的,你怎么能按离职标准报?”
“魏总,制度就是这么定的。”胡菊英头都没抬,“你要是有意见,让唐总给我批条子。没批条子,我只能这么办。”
魏建军嘴唇动了动,硬是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唐振华的脾气,这种事去问,十有八九会被一句“按制度办”顶回来。
而且胡菊英是唐振华表妹,得罪她没好处。
林建新把那几张钞票收回包里,票据也收好。
他没吵,也没看胡菊英。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魏建军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是唐振华转来的邮件截图,客户索赔函已经正式发到公司邮箱,索赔金额是订单总额的三倍。
虽然系统恢复了,但客户说延误造成的损失必须赔。
魏建军追上林建新。“林工,你等一下。”
林建新站住了,没回头。
“后续维护的事……”
“魏总,你们连路费都不肯给,还谈什么后续维护。”林建新声音很平,“密钥在蔡高明手里,操作步骤也给他了。你们自己弄吧。”
他继续往外走。魏建军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胡菊英在里面喊:“魏总,报销单你签个字。”他没理。
06
林建新回到家时,谢元香刚下班。
她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把报销的事说了。
谢元香听完,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面的土豆滚出来两个。
“四百三?你垫了三千?”
“胡菊英那女人,心是黑的。”谢元香蹲下去捡土豆,“去年扣你补偿金,今年扣你报销。她是不是觉得你好欺负?”
林建新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谢元香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后不去了。”
“那系统后续维护怎么办?你不是说密钥在你手里吗?”
“密钥给蔡高明了。他们自己弄。”
谢元香沉默了一会儿。
“老林,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觉得他们太欺负人了。你辛辛苦苦修了两天两夜,连路费都不给报。魏建军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有他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他是总监,连个报销都搞不定?”
林建新把水杯放下。“胡菊英是唐振华表妹。魏建军要是跟她闹翻,唐振华那边不好交代。”
谢元香愣了一下。“亲戚?”
“嗯。公司里没人敢惹她。”
那天晚上林建新没怎么睡好。
翻来覆去到凌晨,索性起来坐在客厅里。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杨俊茂发来的,问系统参数的事。
蔡高明也发了一条,说师傅你走之后魏总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
他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出纸笔,开始写技术文档。
把系统架构、索引维护、密钥使用、常见故障处理,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早上七点,谢元香起床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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