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县一中门口围满了人。
许慧芳把手机屏怼到我脸上,总分零。
她嘴角一挑,说叶姨供她十年,就供出这么个废物。
周围炸了锅。
我没吵,当着丁老师面打电话停掉资助卡,让她回老家种地。
她拎包就走,回头冷笑,那眼神像刀子。
我以为养出个白眼狼。
三天后,何鹏来电,说慧芳在老屋墙缝摸到东西,罗大山带人堵门了。
我赶到许家村,看见慧芳攥着镰刀站在泥地里,她冲我喊了一句,我腿一软,差点跪在田埂上。
01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晒出一股子沥青味儿。
我守着超市门口的冰柜,风扇对着吹也不顶用。
林冠宇从外面跑进来,汗衫湿透了,说要去河边凫水。
我骂了他两句,没拦住。
那年他十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接到电话是下午四点。
村里何鹏打来的,说冠宇落水被人捞上来了,救人的那个没上来。
我赶到河边时,救护车刚走。
河滩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何鹏把我领到一边,说救人的是许家村魏娆,她男人许永昌腿脚不好,家里还有个闺女,八岁。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许家村。
许永昌拄着根旧拐杖站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又长歪了。
他没哭,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里屋床上坐着个小姑娘,头发扎得歪歪扭扭,怀里抱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那是慧芳。
我蹲下来跟她说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两口井。
我心里堵得慌,站起来跟许永昌说,以后慧芳的学费我管,生活费我也管,供到大学。
许永昌摇头,我打断他,说我不是可怜你们,是还债。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
那之后每个月一号,我去镇上邮局汇款。
雷打不动。
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
逢年过节多寄点。
许永昌从没主动找我要过钱,倒是何鹏跟我说过两回,说许永昌逢人就说我仁义。
慧芳上初中那年,我去看她,给她买了件粉色棉袄。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叶姨,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那天她一直穿着那件棉袄,吃饭都没脱。
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懂事。
成绩也好,从村里小学考到县一中,名次没掉过年级前十。
我把她当半个闺女,她来县城读书,周末常来超市帮忙理货。
我给她零花钱,她不要,说叶姨已经给太多了。
我就往她书包里塞牛奶,塞面包。
有一回被她发现了,她站在货架旁边,眼圈红红的,说叶姨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说你妈救了我儿子,我对你好是应当的。
她没再说话,把那箱牛奶摆回了货架。
那箱牛奶后来过期了,我自己喝掉的,没舍得扔。
高二那年冬天,慧芳突然不大来了。
我打电话到学校,丁老师说慧芳成绩还是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我以为高三压力大,没多想。
那年过年,慧芳没来县城,许永昌说她在家复习。
我让冠宇送了些年货过去,冠宇回来说慧芳瘦了一圈,脸尖得像刀子。
高三下学期,三月份的时候,慧芳来了一趟超市。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我半天,说叶姨,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我说你要多少。
她说算了,转身就走了。
我追出去,她已经跑远了。
那条街当时正在挖管道,坑坑洼洼的,她跑得跌跌撞撞,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停下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阵子罗大山天天往许家跑。
罗大山是镇上开砂场的,四十来岁,剃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他在许家村边上圈了块河滩地,说是要扩大砂场。
许永昌那几分地正好卡在中间。
罗大山出了个价,低得不像话,许永昌没答应。
何鹏跟我说过,罗大山那人不好惹,早些年还打过人,进去蹲过两年。
四月底,慧芳的班主任丁秋月给我打电话,说慧芳最近状态不对,上课老走神,二模成绩掉了两百多名。
我问丁老师是不是早恋了,丁老师说不是,感觉孩子心里压着事。
我去学校找慧芳,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个东西,见我来了就揣兜里。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说有事你跟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又冷又硬,说叶姨你管好超市就行。
那句话扎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了,孩子大了,有心事了,高考完就好了。
我还盘算着等她考完,带她去买两身新衣服,上大学得穿得体面点。
我甚至在超市门口挂了个牌子,预订升学宴送饮料。
那牌子挂了不到半个月,就出事了。
02
罗大山第一次去学校找慧芳,是五一放假前一天。
丁秋月后来告诉我,那人就站在校门口对面的电线杆底下,叼着烟,等慧芳出来。
慧芳见了他,脸刷地白了。
两人在巷子里说了不到十分钟话,慧芳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握笔都握不稳。
丁老师问她那人是谁,慧芳说是村里老乡。丁老师觉得不对,但没再追问。那天晚自习慧芳一个字没写,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罗大山给慧芳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许永昌当年在砂场干活的登记表,上面写着许永昌的名字。
另一样是一份事故调解协议,上面有许永昌的签名和手印。
罗大山说,你爸当年在我砂场干活,出了事故,我给了他钱,私了的。
这事要是捅出去,你爸得进去蹲着,因为那个事故瞒报了。
慧芳不信。
罗大山就笑,说你不信回去问你爸,看他腿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慧芳那个周末回了家。
她进门的时候,许永昌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拐杖靠在墙边。
慧芳蹲下去卷他的裤腿,许永昌躲了一下,没躲开。
那道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慧芳问,是不是砂场弄的。
许永昌愣了半天,说干活不小心,砸的。
慧芳把罗大山给她的协议复印件拍在桌上。
许永昌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慧芳你听爸说。
慧芳没听,跑出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没回学校,在村后的河滩上坐了一夜。
何鹏第二天早上巡河看见她,把她送回了家。
这些事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慧芳越来越不对劲,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五月中旬,我往她卡里打了一千块钱,她第二天就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不要。
我打过去,关机。
打给许永昌,他支支吾吾的,说孩子最近脾气大,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是不是缺钱,他说不缺。
我说那到底怎么了,他沉默了半天,说叶姐,要不你先别管慧芳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年了,许永昌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我想去村里看看,超市走不开。
我让冠宇去,冠宇回来说慧芳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冠宇还说,村里有人在传闲话,说魏娆当年不是救人淹死的,是被人害的。
我问谁传的,冠宇说不知道,就听村口几个老太太在嘀咕。
五月底,慧芳回了一趟县城。
她没来超市,去了丁老师办公室。
丁老师后来跟我说,慧芳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如果一个人做了好事却被冤枉,该怎么办。
丁老师说那就把真相说出来。
慧芳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丁老师心里发毛。
丁老师说,那笑不像是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笑,太老气了。
高考前两天,我做了个梦。
梦见魏娆站在河对岸,冲我摆手。
我想过河,水太深,过不去。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我给慧芳发短信,说好好考,叶姨等你回来吃饭。
她没回。
高考那两天,我超市都没好好开。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钟。
冠宇说我比他自己高考还紧张。
我说你懂什么,慧芳这十年不容易。
冠宇撇撇嘴,说妈你就是操心命。
我没理他。
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科考完。
我提前关了超市,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又买了半只鸡。
我想着慧芳考完了,得吃点好的。
鱼在盆里扑腾,溅了我一身水。
我一边擦一边笑,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要落地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两天慧芳的答题卡上,除了名字和考号,一个字都没写。她坐在考场里,手里攥着笔,从第一科坐到最后一科,一个字都没写。
03
六月九号,我去学校接慧芳。
丁老师说她一大早就走了,没说去哪儿。
我以为她回村里了,打许永昌电话,说没回来。
我有点慌,又打慧芳手机,通了,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那天下午我像热锅上的蚂蚁,超市也没心思管。
冠宇说我脸色白得吓人,要带我去医院。
我说不用,你帮我去车站找找。
冠宇去了,回来说没见着人。
晚上九点多,慧芳给我回了个电话。
她说叶姨,明天出成绩,你来学校吧。
我说你在哪儿,她说在同学家住着。
我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想多问两句,她已经挂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总觉得慧芳那语气不对,像是在交代什么事。
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是不是考砸了。
考砸了也没事,大不了复读一年,我供得起。
我在心里把各种情况都过了一遍,就是没想到会是零分。
六月十号早上,我八点就到了县一中门口。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家长。
有人笑有人哭,吵吵嚷嚷的。
我在人群里找慧芳,找了半天没找着。
丁老师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慧芳呢,丁老师说在里面,让我等会儿再进去。
我没等。
我推开人群往里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慧芳从里面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她手里攥着手机,走到我面前,把屏幕怼到我脸上。
我低头一看,总分那一栏,一个圆溜溜的零。
我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还是零。
旁边围过来几个家长,伸着脖子看。
有人啊了一声,有人小声议论。
慧芳把手机收回去,嘴角往上挑了挑,那个笑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说,叶姨,你供我十年,就供出这么个废物。
你满意了吧。
周围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又黑又沉,但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一层壳。
我看了她很久,没发火。
我说慧芳,你跟我说实话。
她冷笑了一声,说这就是实话,我就是不想考,怎么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给了银行。
我说把我名下那张卡停掉,对,就是每月固定转出的那张。
慧芳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打完电话,跟她说,你回老家吧,跟你爸种地去。
她拎起脚边的书包,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她走了以后,丁老师过来拉我,说叶姐你别生气,孩子可能是一时糊涂。
我说我不生气。
真的,我一点火都没发。
我只是觉得冷,大夏天的,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我开车回超市的路上,手一直在抖,方向盘都握不稳。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没哭,就是喘不上气来。
那天晚上,我把慧芳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她放在我家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旧书包,两件换洗衣服。
我在书包夹层里摸到一张照片,撕掉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上,是魏娆抱着小时候的慧芳,站在一间土房子前面。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墨水洇开了,模糊不清,只能认出三个字:别怪叶。
我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
那三个字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
别怪叶,别怪叶什么?
别怪我把她逼成这样?
还是别怪我停了她的资助?
我把照片放回书包,拉上拉链,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那个柜子里放的都是冠宇小时候的东西,我很少打开。
林冠宇回来听说了这事,气得要去找慧芳理论。
我拦住他,说算了。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她妈救过你的命,就凭这个,她做什么我都认。
冠宇不说话了,闷头回了房间,把门关得很响。
我知道他不服气,但我也没力气跟他解释。
有些事情,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何鹏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叶姐,慧芳回来了。
我说哦。
他说罗大山带人在她家门口堵着,让她签字。
我说签什么字。
何鹏顿了一下,说签土地转让协议。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何鹏又说,慧芳在老屋墙缝里摸出个铁盒子,里面好像有她妈的东西。
罗大山看见那个盒子就急了,要抢。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慧芳现在在哪儿。
何鹏说在田里,罗大山带人围着不让她走。
我说你帮我看着她,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冠宇在后面喊,妈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说去许家村。
从县城到许家村,平时开车四十分钟。
那天我开了不到半小时。
路上我给丁秋月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件事。
丁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叶姐,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她告诉我,高考监控录像里,慧芳坐在考场上一动不动,笔都没拿起来过。
她不是考不好,是根本没打算考。
我挂了电话,把车开得更快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慧芳小时候穿粉棉袄的样子,一会儿是她今天早上冲我冷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照片背面那三个字。
别怪叶。
我把油门踩到底,窗外的树往后倒,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04
我到许家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罗大山那辆黑色越野车横在田埂上,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站在田边,手里拿着铁锹,其中一个正指着田里喊。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下去。
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稻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空气里一股子泥腥味混着柴油味。
我拨开人群往里走,有人认出我,让了一条道。
田埂上站着何鹏,他看见我,赶紧迎上来,说叶姐你可来了。
我问他慧芳呢。
他往田里一指。
慧芳站在水田里,水没到小腿肚。
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腿上全是泥。
左手攥着一把镰刀,刀刃朝外。
右手抱着一个铁盒子,生了锈的那种月饼盒,盒盖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蓝布。
她脸上溅了泥点,头发散了一半,眼神凶得很,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
罗大山站在田埂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喘气一上一下。
我走过去,喊了声慧芳。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的凶劲一下子松了,但随即又绷起来。
她说叶姨你别过来。
我没听,继续往前走。
罗大山伸手拦住我,说叶老板,这是许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别掺和。
我看了他一眼,说许慧芳的学费是我出的,你说我算不算外人。
罗大山哼了一声,说那正好,你劝劝她,把盒子交出来,地的事好商量。
慧芳在田里冷笑了一声。
她说罗大山,你怕什么。
盒子里是你当年在河滩上抽砂的收据,还有我妈写的日记。
我妈都记着呢,哪天抽的,抽了多少,河底下掏空了多深。
罗大山的脸色变了。
他说你胡说八道,你妈一个农村妇女,写什么日记。
慧芳把盒子举起来,说你过来看啊,看看是不是我妈的字。
罗大山往前迈了一步,慧芳把镰刀横在身前。
那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也往前凑,何鹏带着几个村民拦住了。
两边僵在那里。
太阳晒得人发晕,田里的水反射着白光,刺眼睛。
我站在罗大山和慧芳中间,后背对着罗大山,面对着慧芳。
我说慧芳,你把盒子给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翻腾,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我说你信叶姨。
她盯了我好几秒,然后慢慢把镰刀放下来,把铁盒子递了过来。
我接住盒子,沉甸甸的。
我转过身,把盒子亮给罗大山看。
我说罗老板,这盒子里的东西,我拿回去看看,看完了再说地的事。
罗大山盯着那个盒子,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他说叶老板,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蹚浑水。
我说我儿子是你嫂子魏娆拿命换回来的,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罗大山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说行,你看,你慢慢看。
他转身往越野车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最好看仔细点,有些东西看了要后悔的。
罗大山上车走了,那几个迷彩服也跟着散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何鹏把人劝走。
田埂上只剩我和慧芳,还有远处蹲在田边薅草的许永昌,他低着头,像一截枯树桩。
慧芳站在水田里,泥水没过她的小腿,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上来吧。
她不动。
我又说了一遍,上来。
她慢慢挪到田埂上,脚上全是泥。
我伸手去拉她,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的手冰凉,跟这大热天完全不搭。
我把她拉到树荫底下,让她坐在石头上。
我蹲在她面前,把铁盒子打开。
盒子里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蓝布封皮,边角磨破了。
下面压着一沓发黄的收据,还有几张旧报纸。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1999年3月,嫁给永昌。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往后翻,前面几十页都是家常,哪天种了什么菜,慧芳会走路了,永昌的腿又疼了。
翻到中间,日期跳到2008年。
那一页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上面写着:罗大山在河滩抽砂,河底掏空了,今天又塌了一片。
我跟永昌说别去那儿,他不听,说挣够钱就收手。
我心里慌。
再往后翻,隔了几页,字更潦草了。
写着:永昌腿被砂泵绞了,罗大山不给治,逼永昌签了协议,说是自己不小心。
永昌回来躺了半个月,腿废了。
我想去告,罗大山说告了也没用,他在县里有关系。
最后一页,日期是魏娆出事前一天。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明天去河边洗衣服,要是出事,别怪叶老板。
慧芳交给叶老板,我放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过,模糊了:罗大山知道河底空了,他不说。
我看完,手抖得厉害。
慧芳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说慧芳,这些你怎么不早说。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罗大山拿我爸顶包的事威胁我,说我要是考上大学走了,他就去告我爸,让我爸坐牢。
他说我要是敢告诉叶姨,就连叶姨一起搞。
我超市的照片他都发给我看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说叶姨,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我爸就剩这一条命了,我不能不管他。
我考零分,你停了资助,罗大山就觉得我废了,不会再盯着你。
我回村里,他以为我认命了,就不会再拿我爸的事去烦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石头上,一眨眼就被太阳晒干了。
我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
稻田里的蛙叫得震天响,远处许永昌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三个字。
原来魏娆早就写好了,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她怕我怪慧芳,怕慧芳怪我。
我伸手把慧芳的脑袋按在我肩膀上。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哭出了声。
那哭声闷在我肩膀的布料里,像一头小兽被关了很久终于放了出来。
我拍着她的后背,一句话没说。
头顶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碎碎的,晃眼睛。
05
那天下午,我没回县城。
何鹏把村部腾出来给我和慧芳落脚。
许永昌被何鹏叫过来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慧芳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
许永昌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几下,终于迈过门槛。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指关节粗大,全是茧子。
我说许永昌,魏娆日记里写的事,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说当年在罗大山砂场干活,砂泵绞了腿,罗大山给了他两万块钱,逼他签了协议,说是自己操作失误。
他那时候想着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拿了钱就认了。
后来魏娆知道了,要去告,罗大山吓唬她说告了也没用,还说要搞慧芳。
魏娆就没再提。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慧芳坐在旁边,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一声不吭。
我问许永昌,那河底掏空的事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魏娆出事前一天晚上跟他说过,让他第二天别去河边。
他没去,魏娆去了。
她洗衣服的地方,正好是掏得最空的那一段。
屋子里静了很久。
何鹏在门口抽了半根烟,进来说,叶姐,这事得报警。
我说我知道。
我掏出手机,何鹏按住我的手,说你想好了,罗大山在县里有关系。
我说我儿子是他嫂子拿命换回来的,我要是怕关系,我就不配当这个妈。
我当着他们的面打了报警电话。
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非法采砂致人死亡,还有瞒报工伤,威胁恐吓。
接线员问地点,我说许家村河滩。
挂了电话,我让何鹏把那几个村民叫来,把罗大山堵门的事也做了笔录。
何鹏办事利索,一个多小时就弄好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村部凑合了一夜。
慧芳跟我挤一张床。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条长长的裂缝,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裂缝上,像一道银线。
我想起魏娆出事那天,何鹏给我打电话,说救冠宇的人没了。
我当时只觉得天塌了一半。
现在想想,魏娆那时候已经知道河底是空的,她比谁都清楚下水会怎样。
她还是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慧芳醒了。
她坐起来,看了我一会儿,说叶姨,你怪我吗。
我说怪你什么。
她说怪我没告诉你,怪我考零分,怪我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我看着她,说慧芳,你听着。
你妈拿命换了我儿子的命,你拿十年书换了你爸的平安。
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查分那天完全不一样,眼睛里亮亮的,像小时候穿粉棉袄的样子。
罗大山是第二天下午被抓的。
何鹏给我打电话,说来了三辆警车,罗大山在砂场被带走的,他那个儿子也在车上。
县里那个关系也被带走了,据说是个什么科长。
何鹏说,叶姐,慧芳那个铁盒子,警察说很有用,日记和收据都收走了,说要作为证据。
我说好。
许永昌那天晚上发了高烧。
他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好,腿伤加上肺上的毛病,一烧就烧到四十度。
我和慧芳把他送到镇卫生院,医生看了说最好转县医院。
何鹏帮忙叫了车,我跟着去了县医院。
冠宇在医院门口等着,见了我,喊了声妈,又看了慧芳一眼。
慧芳叫了声冠宇哥。
冠宇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两个人之间的疙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许永昌在县医院住了下来。
医生说是肺炎,加上旧伤,得慢慢养。
我去交了住院费,慧芳拦着不让。
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治病的。
她咬着嘴唇,说叶姨,我以后还你。
我说你拿什么还。
她说我种地,我自考,我挣钱还你。
我说行,我等着。
06
许永昌住院那阵子,慧芳两头跑。
白天在村里侍弄那几亩地,晚上坐最后一班车来县城陪床。
我说你歇两天,她说地里的稻子不等人。
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头比在县城读书时好。
她脸上有颜色了,黑红黑红的,是太阳晒出来的。
丁秋月来医院看过一回。
她给慧芳带了一套复习资料,说今年没考成,明年再来。
慧芳接过去翻了翻,放在床头柜上,说丁老师,我想好了,不复读了。
丁老师说为什么,你成绩那么好。
慧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许永昌,说家里的地要人种,我爸要人照顾。
丁老师还想劝,我给她使了个眼色。
丁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说。
丁老师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我,说叶姐,慧芳那个草稿纸我找到了。
我一愣。
她说高考的时候,慧芳虽然没答题,但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东西。
监控只拍到正面,草稿纸是后来封存的时候才发现的。
上面记着罗大山砂场的时间、地点、抽砂量,还有几个证人的名字。
丁老师说,她已经交给警察了。
我说好,谢谢你。
慧芳知道这事以后,没说什么。
她只是从医院回去的那天,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滩的方向。
河滩上那些砂堆已经被推平了,露出底下被掏空的河床,坑坑洼洼的,像一张被啃过的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了。
许永昌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他瘦了一大圈,拐杖换了一根新的,是慧芳托何鹏从镇上买的。
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田,忽然说,叶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说你别下辈子,你把身体养好,就是还我了。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认识他十年第一次见他笑。
回到村里,慧芳已经做好了饭。
她蒸了一锅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
她说叶姨你吃了饭再走。
我坐下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
许永昌吃得慢,慧芳给他夹菜。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年前我来这个家的时候,魏娆刚走,慧芳还是个扎歪辫子的小姑娘。
十年后,小姑娘长大了,魏娆的事有了说法,许永昌的冤屈也洗清了。
但我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我把那张撕了一半的照片从柜子里翻出来。
魏娆抱着小慧芳,站在土房子前面,笑得很憨。
照片背面那三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我用手机拍了个照,放大看了半天。
除了别怪叶三个字,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字,被撕掉的那一半带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偏旁。
我盯着那个偏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慧芳有一次跟我说过,她妈以前喜欢写信,给外面打工的姐妹写,写了又不寄,都夹在柜子里的旧衣服里。
我心里动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许家村。
慧芳正在院子里晒谷子。
见我来了,她直起腰,说叶姨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妈以前写的信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在柜子里,我没动过。
我让她带我去找。
老屋的柜子还是魏娆在的时候那个,樟木的,漆都掉了。
慧芳打开柜门,里面全是旧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
我在最底下摸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纸,用皮筋扎着。
我翻了一遍,大部分是写给慧芳的,一年一封,从慧芳一岁写到八岁。
最后一封没写完,只写了个开头:慧芳,妈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跟着叶姨好好过。
下面还有一句话,被水洇了,看不清。
慧芳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信,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出声。
我把信收好,放回布包里。
我说这些你留着,等你以后有孩子了,给他们看。
慧芳点点头,把布包抱在怀里。
院子里晒的谷子金灿灿的,风吹过来,谷壳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
她也没掸,就那么站着。
07
罗大山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和慧芳都去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十来个人,有何鹏,有丁老师,还有几个许家村的村民。
罗大山被带进来的时候,剃了光头,金链子没了,人瘦了一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慧芳一眼,没什么表情。
检方出示的证据里,魏娆的日记和砂场收据是重点。
还有丁老师交上去的草稿纸,以及几个村民的证言。
罗大山一开始不认,说日记是伪造的。
检方拿出了纸张年份鉴定,说本子是十年前的老货,字迹是魏娆本人的,有慧芳提供的对比样本。
罗大山的律师说了几句,被法官打断了。
庭审到一半,罗大山的儿子罗小军被带了进来。
他比慧芳大两岁,以前在镇上开砂石车。
检方说他参与非法采砂,还帮罗大山威胁许永昌。
罗小军看了慧芳一眼,低下头去。
慧芳坐在我旁边,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最后陈述的时候,罗大山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法官,我认罪,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魏娆那天出事,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下水的。
我承认河底是我抽空的,我也承认我见死不救。
但我没害她。
他说完这句,看了慧芳一眼,说丫头,你妈是个好人,我对不起她。
慧芳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
我跟出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县城的街,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过了很久,她说叶姨,我原来恨他。
现在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说那就别恨了。
她点点头,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罗大山被判了十二年,罗小军四年。
砂场关了,河滩上的砂堆被清理干净,种上了树苗。
何鹏说,村里打算把河滩修成个小公园,种点柳树,夏天能纳凉。
许永昌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地走几步了。
慧芳把地里的稻子收了,卖了一季,又种了一季油菜。
她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丁秋月给她送了一套自考教材,她翻得卷了边。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趴在桌上做题,旁边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
我说你怎么不热热再吃。
她说做着做着忘了。
我给她热了饭,看着她吃完。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住下了。
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隔壁翻书。
我起来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就着一盏小台灯看书,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静。
我没打扰她,回屋躺下了。
我忽然觉得,魏娆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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