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家长会,还没开始,教室门外的走廊就挤满了人。我找着初二3班的牌子,挤到最后一排椅子边上坐下,手机里的聊天群已经炸了锅。

“听说了吗?小四门直接取消,不计分了!”

“中考总分从670降到510了。”

“2025年就改,现在初二这拨直接赶上,没有缓冲期。”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坐在我旁边的孩子妈妈是化学老师,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去年就让孩子多刷点物理题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家长会上,班主任把教育局的文件投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念。化学、生物、历史、地理,从“计入中考成绩”改成“只考不评,划分等级”。道德与法治还考,但从闭卷改成开卷。最后计入总分的,只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四门。满分510。

我儿子徐朗坐在我斜前方,他本来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忽然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太知道他那个表情了——他没考好,他怕我开口。

散会之后,我在校门口等了他十分钟,他自己出来了,书包带子勒得很紧,走路步子很沉。

“妈,我跟你说了,”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物理这次没考好。”

我没接话,他就又说:“但历史我考了全班第三。”

我没接话,他又说了一遍:“历史我真的考了全班第三。”

我站住,转身看他。我说:“徐朗,历史,9月份开始就不算分了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站在路灯下面,书包压得他肩膀一高一低。

我不怪这孩子。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知道政策会改成这样。他花了一个假期背历史,地理地图一条一条画,记满了一个本子。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交给了那几门“不管怎么学都考不到满分”的科目。可现在,风向变了。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我爱人拿着手机一条一条看网上的分析,越看越沉默。他放下筷子说了句:“等于说,现在就拼语数英和物理了,别的全白学。”

徐朗坐在桌尾,低头夹菜,不肯接话。我知道他顶了一句嘴,我听见了——“那生物竞赛是不是也没用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我放下了筷子,心里发紧。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政策砸下来的,不只是分数线,是这孩子的整个方向。

倒也不是说孩子没退路。网上说得天花乱坠:数学物理强的孩子,可以走竞赛保送;有特长有特长的路,有发明有发明的道。可那是少数人走的路,是拿真本事拼出来的路。我儿子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我去学校找了物理老师,他姓周,四十多岁,讲话很直。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你家孩子不是在物理上没天分,他是没把心思放过来。以前有历史地理这些科目撑着,他觉得自己有优势。现在那几扇门关了,他得自己回过神来,重新选一条路走。”

我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燥。他所有的优势科目都不算分,没有一个过渡期,没有一个缓冲。他唯一来得及的事,就是把自己原本不太擅长的科目,硬顶上去。这中间差出来的时间,没人给他补。

我回家把周老师的话原封不动说给徐朗听。他坐在书桌前,桌角还摊着之前那本历史笔记,绿色的壳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手指把它合上了,推到了桌子最里面。

“那我明天开始天天做物理卷子。”他说。

我说:“好。”

第二天晚上十点半,我端了杯牛奶进他房间,他趴在桌上做电路图,铅笔草稿画了一整页。他的历史笔记还躺在那,没动过。

我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练习册,上面的题他只做对了不到一半。我又看了一眼他眼角那一点红。

我什么都没说,把牛奶放在桌上,出去了。

日子过了一个月。第二次月考他物理考了72分,比上次多了10分。他没有高兴,只说:“还差得远。”

国庆假期,我带他去了趟中科院物理所开放日。他站在一个半导体芯片展柜前面,看了很久。我以为他又在听什么技术细节,走过去才发现,他只是盯着展柜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发呆。

“妈,”他说,“这玩意儿,咱们现在还得靠进口?”

我说:“好像是。”

他没有再说话。

我在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次政策说改就改,为什么连缓冲期都不给。不是因为谁在折腾谁,是因为有些事情,真的等不及了。

芯片、发动机、材料,这些玩意儿不是靠刷历史卷子能做出来的。要一个个孩子去啃物理,去学数学,去啃最难的那块骨头。

回来的路上,他在地铁里说了句:“我想试试数学竞赛。”

我没说话。我问他:“你知道竞赛多难吗?”

他想了想:“知道。”

我又问:“你知道大学招生,顶尖那种学校,裸分考上的一年也就不到一半人吗?”

他说:“知道。”

“其他都是保送、特长、竞赛上去的,对吧?”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想走那条路试试。”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过去的优势科目全部清零了,他比很多孩子都痛,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后来的事,我不用多讲。他没那么快变成天才,物理和数学依然是他要拿命去磕的短板。他每天五点半起床做一套题,有时间就泡在学校的理科竞赛教室。周末他去图书馆,借的不再是历史故事,是真真切切的数学分析。

我为数不多的欣慰是,他没有再去碰那本历史笔记。

那天夜里,我在客厅关了灯,又忍不住推门看了一眼他房间。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练习册摊开在电磁感应那一页,旁边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我不是被淘汰的,我是被选中的。”

我看了很久,关上门,眼泪终于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