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把两瓶茅台搁在徐广安家玄关柜上,手心全是汗。他特意挑了周二晚上来,听说徐总周末不见客。
贾玉霞从厨房探出头,目光在礼品袋上停了不到半秒,笑着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转身进厨房时把推拉门拉上了。
客厅里徐广安正泡茶,头都没抬,说了句坐吧,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苏明远屁股还没坐热,厨房里飘出一句轻飘飘的话:老徐,上次志强拿来的那茶叶,你放哪儿了?
声音不大,刚好够客厅听见。
他后背一僵。
茶几上那杯茶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味儿都没喝出来。
01
苏明远来省城十二年了。
头三年在工地刷油漆,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晚上拿胶布缠一缠第二天接着干。
后来跟着一个老乡跑装修,学会了看图纸、算料、跟业主磨嘴皮子。
再后来自己拉了个小队伍,名片上印着项目经理。
说是经理,手底下最多的时候也就十来个人,活儿一完人就散,下个月再凑。
赚的是辛苦钱,操的是卖白粉的心。
他手机通讯录里分了三个组。
头一个叫“干活”,里头是工长、材料商、跑腿的,八十多号人。
第二个叫“散客”,都是这些年装修过的业主,偶尔介绍个亲戚朋友过来,一年能攒个十来单。
第三个组他琢磨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高端局。
里头就七个人。
徐广安排第一,建材公司副总,手里过的项目从城南排到城北,一个盘就是上千套房子。
往下是老魏,做室内设计的,名气不大但专接大平层和别墅,设计费一平米好几百。
再往下是董振华,专做工程水电,手下养着几十号工人。
剩下几个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谁管哪一摊,反正每次吃饭都坐徐广安旁边。
苏明远盯上这个圈子快两年了。
他算过一笔账,一年只要能挤进去接上两个楼盘的精装活儿,比他跑散客多挣三倍不止。
散客活儿杂,一套房子跑二十趟,今天改水电明天补墙,业主还动不动就扣尾款。
楼盘活儿不一样,统一标准统一验收,干完一栋结一栋,省心省力。
可他递过三次名片,徐广安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
有一回在建材市场碰见,他凑上去递了根烟,徐广安接了,点着抽了一口,问了他一句“最近忙不忙”,他说忙,徐广安点点头就走了。
后来他才琢磨过来,人家就是客气一句,他应该说“不忙,徐总有活儿尽管吩咐”。
老魏倒是跟他聊过两句。
有回在材料商老周的店里碰上了,老魏问他做过什么风格的,他答“什么风格都行”。
老魏笑了笑,说“都行就是都不精”,转头跟老周聊石材去了。
苏明远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后来想起来,脸上还有点挂不住。
邓志强比他早三年混进去。
俩人一个村出来的,邓志强搞门窗,他搞装修,本来不犯冲。
邓志强刚来省城那会儿还在他出租屋里打过地铺,俩人分一锅挂面吃。
可后来邓志强路子越走越宽,苏明远几次让他拉自己进徐总组的饭局,邓志强嘴上说行,回头就没下文了。
问急了,就撂一句“你先把手里活儿干好”。
苏明远心里窝火。
他觉得邓志强是怕他进去抢食吃。
装修和门窗虽说不完全是一回事,可楼盘精装里头门窗也是大头,邓志强肯定是怕他进去把关系撬走。
这念头一起,再看邓志强哪哪都不对劲。
过年回村碰上了,邓志强给他递烟,他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点,话也说得淡淡的。
这次登门是实在没别的路了。
有个开发商在城东拿了块地,精装交付,徐广安是材料供应方的副总,谁能进这个盘,基本就是徐广安一句话的事。
苏明远打听到徐广安周二晚上一般在家,特意去商场买了两瓶茅台,又让媳妇从老家寄了一盒干海参。
茅台两千八一瓶,海参六百多,加一块儿小六千,顶他手底下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
三楼拐角堆着辆旧婴儿车,落了厚厚一层灰。
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他跺一脚灯亮了,过几秒又灭了。
心想这要是还不成,那就真没辙了。
02
从徐广安家出来,苏明远在车里坐了半天没打火。
楼道里那几分钟他反复咂摸贾玉霞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邓志强送过茶叶,这个事他从来没听邓志强提过。
他跟邓志强认识快二十年了,从光屁股在村口河沟里摸鱼的时候就认识。
邓志强能给徐总送茶叶,怎么就不能跟他透个气?
他摸出手机拨了过去。彩铃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吵得很,像是在车间。
“你啥时候给徐总送的茶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去年中秋。怎么了?”
“我今儿晚上在徐总家,他媳妇当着我面提你送的茶叶。你送茶叶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
邓志强又顿了顿,苏明远听见他挪了个地方,背景杂音小了。“苏明远,我送什么还得跟你报备?”
“你明知道我在往这个圈里扎,你给徐总送礼你不吱一声?你哪怕提一嘴呢,我心里也有个数。”
“我吱了你就能跟着送一样的?人家收了我的茶叶,你扭头送两盒一模一样的过去,你脑子怎么长的。”邓志强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又像是压着火,“你赶紧回家睡觉,别瞎琢磨了。回头我找你。”
电话挂了。
苏明远攥着方向盘,手指头敲了两下喇叭,前面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
他摆摆手,把车倒了出去。
路上越想越气,你邓志强能送茶叶,我送茅台,档次比你高出一大截,怎么就落不着一个好脸?
隔了两天邓志强真给他打了电话,说徐总那边有个饭局,问他要不要去。
苏明远嘴上说去,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是怕我自己找上门,赶紧把我圈到你看得见的地方?
行,那我就去,让你看看我苏明远也不是不会来事的人。
饭局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里头别有洞天,青砖墙木格窗,服务员一水儿的对襟小褂。
苏明远到得最早,包间里就何慕儿一个人在摆茶杯。
何慕儿是徐广安公司的行政主管,三十岁不到,说话办事利索得很,徐总组的局基本都是她张罗。
苏明远跟她打过几次照面,递了根烟过去,何慕儿摆手说不会。
“今天都有谁?”
“老魏、董总,还有两个做石材的。”何慕儿摆完杯子又去调空调温度,把风口往上掰了掰,“苏经理,一会儿徐总到了你别太张罗,正常坐着就行。”
苏明远没听明白什么叫别太张罗。
他心想,我不张罗谁张罗?
这种场合不就是看谁眼里有活儿吗?
他以前跟散客吃饭,都是他给人家倒酒夹菜,业主高兴了尾款结得痛快。
怎么到了这儿就反过来了?
人陆续到齐。
徐广安坐主位,老魏坐他右手边,董振华挨着老魏。
苏明远挑了个靠门的位置,想着方便催菜。
老魏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个文件袋,跟徐广安点了下头就坐下了,也没寒暄。
苏明远赶紧站起来递烟,老魏接了,没点,夹耳朵上了。
董振华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搁,说了句“上次喝剩的”,徐广安笑着骂了句什么,苏明远没听清。
菜上到第三道,苏明远站起来给全桌倒酒。
先给徐广安倒,徐广安手盖在杯口上:“我自己来。”苏明远讪讪地缩回手,又去给老魏倒。
老魏倒是没推,嘴里说了句“够了够了”,他硬给人满上了,酒都快溢到杯沿。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说什么。
轮到董振华,董振华直接把杯子拿起来递给他,嘴里说“少倒点少倒点”,他倒了半杯。
一圈下来就他自个儿的杯子还空着,他给自己倒满了。
喝到一半,苏明远起身去前台把账结了。
收银员说包间已经挂账了,他说没事我结,掏出手机扫了码。
一千六百多,他扫码的时候手都没抖。
回来刚坐下,徐广安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小苏,你坐下。”
苏明远愣住。我这不是坐着吗?
“这顿饭说好了我请。”徐广安语气不重,但满桌人都停了筷子,连门口上菜的服务员都顿了一下,“你抢着结账,是觉得我请不起?”
苏明远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徐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白吃白喝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什么?我请你吃顿饭你不好意思?”徐广安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你坐下吃你的。”
老魏在边上打圆场,说了句“小苏实在人”,但也没多说。
董振华低头夹菜,装作没听见。
何慕儿在边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小,但苏明远听见了。
后半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嘴里塞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徐广安跟老魏聊一个什么项目,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光看见老魏耳朵上那根烟一直没点,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拿下来搁桌上了。
03
饭局散了之后,何慕儿在饭店门口叫住他。
“苏经理,你等会儿走。”
苏明远正往停车场走,被她一喊站住了。
何慕儿小跑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急促,到跟前站定了,先往身后看了一眼,包间窗户里人影晃动,老魏正跟董振华说什么。
“你今天不该抢着买单。”她压着声,呼出的气在夜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徐总组局从来不让人掏钱,他差这顿饭吗?你抢着结账,他面上挂不住。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谁组的局谁结账,这是规矩。”
苏明远搓了把脸,搓得脸皮生疼。“我就是觉得白吃白喝不好意思。”
“那你也不能当众抢。你要真想表示,等散场了私下跟徐总说一句今天辛苦了,或者回头给人办公室送两箱好茶,都比当场掏钱强。”何慕儿顿了顿,抬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还有,你给老魏倒酒倒太满了,老魏喝酒最烦人给他倒满,他觉得像灌他。你看董总,人家自己拿瓶子倒,倒多少喝多少。”
苏明远张了张嘴,他还真没注意这个。他以前陪散客喝酒,都是往满了倒,觉得这样才叫热情。
“那我现在回去补一句?”
“别了。”何慕儿摆摆手,“你越描越黑。下次注意吧。”
苏明远心里憋屈,又觉得何慕儿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回家路上他把今晚的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倒酒、递烟、买单,他觉得自己哪一步都没做错,可偏偏处处不对劲。
最后他把矛头又对准了邓志强,肯定是邓志强在徐总面前说了什么,不然徐总怎么对他这么冷淡。
他要是真拿我当兄弟,饭局前怎么不跟我交代一声?
隔了几天他越想越不服气。
邓志强送茶叶能行,他送茅台怎么就不行?
是不是东西没送到正主手里?
他琢磨了一宿,咬咬牙去商场买了条金链子,小一万块,让柜姐包得漂漂亮亮的,还特意要了个红丝绒盒子。
他打听到贾玉霞每周四下午会去小区门口的美容院做脸,提前半小时去候着。
那天下着小雨,他连伞都没带,缩在美容院对面的便利店屋檐底下,盯着门口。
贾玉霞做完脸出来,脸上还带着面膜的润色,比上次见年轻了好几岁。苏明远迎上去把袋子递了。
“嫂子,上次去家里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您收着。”
贾玉霞看了看袋子,没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小苏你这是干什么?”
“一点心意,您别嫌寒碜。”
贾玉霞把袋子推回来,手劲不小,推得苏明远胳膊往后一荡。
“小苏,心意我领了,东西太贵重,不合适。你拿回去,该送谁送谁。”说完撑开伞,转身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之前又摇下玻璃,补了一句,“小苏,你要真想跟老徐处,别整这些。”
苏明远拎着金链子站在雨里,脸上火辣辣的,比上次在饭桌上还臊得慌。
他掏出手机拨给邓志强,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在贾玉霞面前说我什么了?”
邓志强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苏明远听见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个扳手之类的铁家伙。“苏明远,你是不是有毛病?”
“那她怎么连东西都不收?我送茅台她不收,我送金链子她也不收,你送个破茶叶她就留着?你到底在背后搞了什么?”
“我搞什么了?我搞什么了!”邓志强嗓门一下上来了,苏明远耳膜震得嗡嗡响,“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老子不伺候了。”电话直接断了。
再打过去,占线。
等了十分钟再打,还是占线。
后来他才知道,邓志强那天气得把手机摔在车间地上了,屏碎了,换屏花了三百多。
这事是后来何慕儿告诉他的,何慕儿说的时候也没给他留面子:“你把人家邓总气得够呛,他那个手机屏碎得跟蜘蛛网似的。”
04
苏明远他爹苏石头是半个月后来的。
腰疼得直不起来,在镇卫生院拍了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镇上的大夫不敢下手,让来省城大医院看看。
苏明远把他接到自己租的房子里,两室一厅,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把房间腾出来。
老爷子一进门就嫌屋里暗,把客厅窗帘全拉开了,说“大白天拉着帘子,跟做贼似的”。
老爷子闲不住。
白天苏明远去工地,他就在小区里转悠,跟门口下棋的老头聊几句。
没两天就跟人家混熟了,回来跟苏明远说三楼那个老赵以前也是木匠,手艺还不如他。
晚上苏明远回来做饭,他在边上坐着剥蒜,剥完了把蒜皮拢到垃圾桶里,拍着手上的碎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几句。
那天苏明远接了个电话,是托人打听徐广安公司最近有没有新项目。
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低,但阳台推拉门没关严,老爷子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问对方知不知道老魏最近在做什么盘,想着能不能提前走动走动。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材料商的,问能不能先赊一批乳胶漆,月底结账。
三个电话打了快四十分钟。
苏石头剥完一头蒜,把蒜瓣码在小碟里,拍了拍手。“你一天到晚打这些电话,累不累?”
“爸你不懂,这边做生意都这样。”
“我是不懂。”苏石头站起来活动腰,两手叉着后腰慢慢往后仰,仰到一半哎哟一声又直回来,“我就知道你在老家那会儿,给谁家打个柜子,人家管顿饭你就乐得不行。现在你送茅台送金链子,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你说哪个划算?”
苏明远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爸,城里跟老家能一样吗?老家都是熟人,城里谁认识谁?”
“哪儿不一样?不都是人跟人打交道?”苏石头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擦完了把抹布叠成方方正正一小块,“你爷爷那辈走亲戚,拎两斤红糖能坐一晌午。进门先问吃了没有,坐下先夸人孩子长高了,临走把红糖往桌上一搁,主家推两下就收了。现在你花两万块,人家连你家门朝哪开都不想知道。”
苏明远把刀往案板上一放,不说话了。菜刀搁下去的时候劲大了点,案板弹了一下。
“你送的是东西,人家要的是台阶。”苏石头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声音不高,跟平时唠闲嗑一个调,“台阶你会搭吗?你以前在工地被人拖了工程款,打那以后你就觉得天下人都吃送礼那一套。你也不想想,人家缺你那两瓶酒?人家缺的是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苏明远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切好的菜扒拉进锅里,油烟腾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老爷子还在外头说:“你那个同乡邓志强,人家为什么混得比你好?你光看见人家送茶叶,你没看见人家平时怎么处事的。”苏明远把锅铲往锅里一杵,刺啦一声响。
夜里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没开灯,窗户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老爷子的话不好听,但有一句戳到他了。
他确实是被拖款拖怕了。
那年给一个姓吴的老板干完活,对方赖着八万块不给,他跑了七趟,最后一趟拎了两条烟去,吴老板把烟收了,钱给了,临了说了句“小苏,以后有事直接说,别整这些”。
他当时没听进去,光顾着高兴钱到手了。
打那以后他就认死一个理,关系是走出来的,不走不亲。
可现在他走了这么多趟,怎么越走越远呢?
05
苏明远憋了三天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第四天早上蹲厕所刷朋友圈,看见徐广安公司发了一条中标消息,城东那个精装盘,他们拿下了。
配图是一张签约仪式的大照片,徐广安站在中间,旁边一溜西服领带的人。
底下一串点赞的,邓志强也在里头,还评论了一句“恭喜徐总”。
苏明远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半天。
打了四个字:实至名归。
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恭喜徐总。
配图他没用自己的图,把对方公司大楼的远景照搬了过来。
发之前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搓了把脸,心想爱咋咋地吧。
发完他就把这事放下了,第二天照常跑工地。
城北一个老小区翻新,业主是个退休教师,天天来盯工,一会儿嫌腻子刮得不匀,一会儿嫌插座留少了。
苏明远陪着笑解释了三遍,嗓子都哑了。
中午蹲在楼道里吃盒饭,手机响了,何慕儿。
“苏经理,周五晚上徐总攒了个便饭,你来不来?”
苏明远嘴里还嚼着饭,差点噎住,使劲咽下去才说话。“来。”
“那行,我把地址发你。”何慕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那个,你这次别带东西啊。”
“不带。”
周五他真没带。
出门前在玄关换了三双鞋,最后穿了双最旧的工装鞋,鞋头还有块洗不掉的白漆。
到了地方发现包间里就五个人,徐广安、老魏、董振华、何慕儿,加他。
菜是徐广安点的,六个菜一个汤,家常得很,有一道糖醋排骨还是徐广安自己爱吃的,上来先转到自己跟前夹了两块。
苏明远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给旁边老魏添上。
老魏杯子里的酒还剩半杯,他没动。
老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笑。
席间徐广安聊起城东那个盘,说精装标准定得高,活不好干,光样板间就改了四稿。
老魏接话抱怨现在的石材涨价厉害,同一批货上个月一个价这个月又一个价,董振华闷头吃菜偶尔嗯一声。
苏明远听着,没插嘴。
中间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把服务员叫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一会儿加个拍黄瓜”。
他想着老魏爱吃口清爽的,上次吃饭老魏就多夹了两筷子凉菜。
后半程徐广安话多起来了,聊到高兴处拿筷子指了指苏明远:“小苏最近沉下来了。”
苏明远嘴里正嚼着菜,愣了一下。
老魏接了一句:“上回那个私房菜馆子是你挑的?品味还行。”苏明远赶紧咽下去:“朋友推荐的。”老魏点了点头,夹了块排骨,没再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徐广安先走,经过苏明远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
手劲不大,拍了两下。
苏明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徐广安的车拐出巷子,尾灯在路口闪了闪就没了。
何慕儿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了句:“行了,你今天没出错。”苏明远长出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衬衫潮了一片。
06
他以为摸到门道了。
接下来半个月,他隔三差五在徐广安朋友圈下面点个赞,偶尔发一条工地进度的动态,不提任何请求。
何慕儿那边他也没催,就安安静静等着。
媳妇问他最近怎么不念叨徐总了,他说“该来的会来”。
坏就坏在他太想证明自己学乖了。
那天何慕儿在群里问周五的饭局谁能早点到帮忙摆一下烟酒,苏明远头一个回:我来。
下午四点就到了包间,何慕儿还在搬啤酒箱子,他帮着码了码椅子,又去后厨催菜。
何慕儿列了张单子给厨师,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一道剁椒鱼头说:“这个换成清蒸的吧,老魏不是不吃辣吗?”
何慕儿抬头看他,手里还攥着笔。“老魏是不吃辣,但今天请的是董总的朋友,那人就爱吃剁椒。”
苏明远哦了一声缩回手。何慕儿把单子递给厨师,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哥,你帮我把酒搬进来就行了,菜你别管。”
那天饭局来的人比往常多,坐了满满一桌。
董振华带来个朋友,姓吴,做石材生意的,块头大,说话嗓门也大。
苏明远记着自己的位置,挨着门坐,少说话多倒茶。
前半程都挺好,后半程出事了。
姓吴的喝到兴头上问服务员有没有辣酱,服务员说后厨有,去给拿了一碟。
苏明远想起自己把剁椒鱼头换成清蒸的事,顺嘴说了句:“今儿菜点得清淡,怕有人吃不了辣。”
姓吴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转过来看他。“谁吃不了辣?我无辣不欢。”
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明远看见董振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何慕儿在桌子那头直勾勾瞪着他。
他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赶紧补了句“我是说我自己吃不了辣”。
姓吴的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头跟老魏聊石材去了。
后半顿饭苏明远再没敢多嘴,茶水倒得勤,杯子空了就满上。
何慕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踢在脚踝上,疼得他龇了下牙。
散场后何慕儿在门口堵住他。“苏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菜你别管?”
“我就是多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何慕儿叹了口气,手里攥着车钥匙,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徐总面前替你说话?我跟徐总说你现在懂事了,回头你就在桌上把客人得罪了。规矩这东西,不是背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看见今天来的是董总的朋友,你动脑子想想,董总的朋友轮得着你来照顾忌口吗?那是董总的事。你一个外面的人,越俎代庖,人家心里怎么想?”
苏明远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一口抽下去半截。
何慕儿站了会儿,见他不吭声,高跟鞋笃笃笃走远了。
他把那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把整场饭从进门到散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进门的时候董总跟他点了个头,他光顾着找自己座位,没注意董总身边站着人。
上菜的时候服务员把剁椒鱼头搁在姓吴的面前,姓吴的动了一筷子就放下了。
他当时还庆幸老魏不吃辣正好。
越想越臊得慌,把第二根烟掐了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07
他这头还没臊完,那头圈子里就传话了。
是一个做窗帘的小老板跟他说的,姓周,平时在建材市场碰见了点个头的关系。
那天老周来工地送样品,坐他车里抽了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苏哥,你跟邓志强是不是不对付?”
苏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听人说,邓志强在徐总面前说你坏话,说你不地道,背后搞小动作抢人脉,让徐总提防着你点。”老周吐了口烟,“我也就是听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明远听完血往脑门上涌,耳朵里嗡嗡响。
他掏出手机就要拨邓志强,何慕儿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他按了拒接,何慕儿又打。
连打了三个,他只好接了。
“苏经理,你是不是要给邓志强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打。我跟你透个底。”何慕儿声音压得很低,苏明远听见她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公司工位上,捂着话筒说话,“话不是邓志强传的。是老魏,老魏那天在徐总办公室提了一嘴,说城东那个盘苏明远也来找过他,问是不是想绕开徐总自己接活。老魏说这话的时候邓志强就在旁边站着。邓志强当时把话揽下来了,说小苏找他是我介绍的,是我没带好兄弟,不怪小苏。你听明白了吗?邓志强在徐总面前认了‘没带好你’的错,才把这事压下来。”
苏明远举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上,耳朵里嗡嗡的,老周在车里看着他,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溅了他一裤腿泥点子,他都没反应过来。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得着吗?他替你扛了雷,回头还得跟你解释?”何慕儿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又像是替邓志强不值,“你上次在建材市场当着那么多人跟他吵,他跟你解释得清吗?苏经理,你自己想想,邓志强这些年替你挡了多少事。你刚来那会儿在城南那个活儿,业主拖着尾款不给,是不是邓志强帮你打的电话?你以为人家怕你抢食吃,人家是怕你进来乱闯把路走死了,连累他也没法做人。”
电话挂了之后苏明远站在路边又待了十几分钟。
老周在车里等得不耐烦,按了下喇叭,他才回过神来摆摆手让老周先走。
他想起邓志强第一次带他认识老魏那回,饭吃到一半邓志强把他拉到走廊上说“你少说话,老魏这人傲”。
他当时没当回事,还嫌邓志强管得多。
又想起去年邓志强提醒过他“你别老在徐总面前提你认识谁谁谁,徐总不爱听这个”。
他也当耳旁风了。
这些年他光觉得邓志强拦着他挡着他,从来没想过邓志强是在替他兜底。
他给邓志强拨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过了五分钟邓志强打回来。
“啥事?”
“你在哪?”
“工地。城西,你干嘛?”
苏明远问清地址,挂了电话拐去路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
到工地门口看见邓志强蹲在水泥袋子上抽烟,安全帽搁在脚边,脸上灰扑扑的,袖口往上撸着,小臂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旁边地上摊着几扇拆下来的旧窗框,估计是刚给人换完窗户。
他把一瓶啤酒递过去,在旁边的水泥袋上坐下了。
水泥袋子没扎口,坐上去往外冒灰,他也不管了。
邓志强接过来看了一眼,用牙咬开瓶盖,灌了半瓶。
俩人谁都没先说话。
工地上远远的有电锯声,吱啦吱啦的,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响。
半晌邓志强抹了把嘴:“你那个‘这顿我请’的毛病不改,永远进不来。”
苏明远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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