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刚冲下来,我才想起浴室门没锁。下一秒,门把转了——林夏探进半个身子,伸手去拿架上的吹风机。
我攥住浴帘,脑子空了一拍。她也僵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像是没想到里面有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她立刻退了出去,门却没有完全合上。
我关掉水,抓过毛巾围在腰间,盯着那道没合严的门缝,第一次觉得客房和浴室之间薄得可怕。
“姐夫,我真不是故意的。姐姐的吹风机坏了,我就想借一下。”
“你先把门关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别站在外面解释。”
门终于合上,外面安静了几秒。她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别告诉姐姐,行吗?”
我擦掉镜子上的水雾,盯着里面模糊的自己。她怕的显然不只是姐姐知道她闯进浴室。
“这种事越瞒,越说不清。”我隔着门回答,“等我穿好衣服,你跟我一起说。”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拖鞋轻轻挪了两步。她像在门口来回走,始终没有离开。
我换好衣服出来时,林夏站在洗手台旁,手里捏着那只旧吹风机。她把插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今天穿着宽大的灰色外套,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拉严,里面露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你不用这样看我。”她先开口,“真的只是拿吹风机,我没想过里面有人。”
“我知道。”我拿起毛巾擦头发,“所以才更应该跟你姐说清楚。”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慌乱没有散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我觉得你应该把门关上,也应该跟你姐说实话。”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下午还有事,不能在这里等姐姐。”
这句话让我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她说得太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你先给她发消息,告诉她浴室的事。”
“不用,我当面说。”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你别替我发。”
我没有继续追问。她避开我的视线,弯腰去拿背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林静下班回来时,手里还提着菜。她推门看见我和林夏都坐在客厅,先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把菜放到厨房门边,“你们两个脸色怎么都不对?”
我站起来,先说:“刚才我洗澡忘了锁门,林夏进来拿吹风机,吓了一跳。”
林夏马上接话:“是我没敲门,姐夫已经说过我了。真的就是拿东西,没别的。”
她把“没别的”说得太用力,反而让客厅里的空气绷紧。
林静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是我忘了锁门,别把责任全推给她。”
林静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走过去把吹风机接过来。“下次进浴室前先敲门,家里再熟也一样。”
“我知道。”林夏立刻答应,“我以后一定记得。”
她说完就起身要回客房,林静却忽然问:“你今天排什么班?”
林夏的脚停在地板上。她背对着我们,肩膀像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还是那个班。”她说。
“哪个班?”林静问得很自然,“你上周不是说店里换了排班表吗?”
林夏转过身,手指紧紧抓着背包带。“就是下午那一班,晚点可能还要加班。”
林静看着她,没立刻说话。厨房里的冰箱嗡嗡作响,把那几秒安静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浴室门外那句“下午不能视频”,还有她刚才说不能在家等姐姐。两个细节撞在一起,我却拼不出完整的答案。
“那你现在还不走?”林静问。
“我马上就走。”林夏低头看手机,屏幕却没有亮,“我就是回来拿东西。”
林静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林夏迅速躲开,“就是今天临时调班。”
“调班也该提前说。”林静语气不重,却带着她惯常替妹妹收尾的口吻,“你要是忙,就别天天回来拿东西。”
林夏脸色发白,像是这句话比浴室里的尴尬更难接。她背起包,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她转过身,“刚才的事,你别怪姐夫。”
林静看向我。“我没怪谁。”
“那就好。”林夏勉强笑了一下,“我去上班了。”
门关上后,林静没有马上收拾菜。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抬起的姿势。
“她到底在哪儿上班?”我问。
“婚庆花店。”林静答得很快,随后皱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说下午上班,可她背包里没有工牌,手机也没响过。”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她可能只是没开声音。”
“我不是怀疑她和我刚才那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把毛巾放到椅背上,“我只是觉得她在瞒你。”
林静抬眼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防备。“你听见什么了?”
“她在浴室门外说下午不能视频。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
林静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没有追问我听见了多少,只拿出手机拨林夏的电话。
电话响到最后一声才被接起来。林夏的声音很轻:“姐,我在路上,怎么了?”
“你今天到底排什么班?”林静问。
那头静了两秒。“不是跟你说了吗?下午班。”
“几点到店?”
“两点。”
林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已经六点四十。她没有立刻拆穿,只问:“店名叫什么?”
林夏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姐,你先别问了,我晚上回去再说。”
“好。”林静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马上追出去,却只听见她很轻地说:“她是不是把工作弄丢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她从来不会把真正麻烦的事告诉我。”
那一刻,浴室里的尴尬已经退到后面。真正横在我们之间的,是林夏借住了八个月,却连最难的事都不肯说出口。
那天晚上,林夏没有回来吃饭。林静给她留了菜,等到菜彻底凉了,也没有再打电话。
我睡前去客厅倒水,发现她的饭盒还放在桌上,盖子没有打开,旁边压着一张图书馆借阅单。
“她什么时候开始去图书馆的?”我问。
林静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没有抬头。“她说最近店里忙,可能随手放的。”
“图书馆不是店。”
她翻页的手停住,半晌才说:“赵诚,我知道你想帮忙,但别把每个细节都拼成罪证。”
“我没把它当罪证。”我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想知道她每天到底去了哪里。”
林静抬起头,眼下有一层明显的疲惫。“我问过,她说上班。她如果不想说,总有她的理由。”
“可她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饭,也一直用你的钱。”
“所以你觉得她必须每天向我们交日报?”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我们结婚四年,林静总是先答应帮妹妹,再把后面的麻烦一件件接过去。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些。“她照顾我骨折那几个月,也没问过我什么时候能恢复。现在她需要一点时间,很过分吗?”
“不。”我说,“但时间不能靠假装还在上班来买。”
林静没有接话。她把借阅单翻过来,背面印着市图书馆的预约记录,最近一次是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第二天早上,林夏比我们更早起床。她轻手轻脚地经过客厅,背包却被我叫住了。
“今天还上下午班?”我问。
她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变了。“嗯。”
“先别走。”林静从厨房出来,把一杯豆浆放在桌上,“吃完再说。”
林夏看了看她,又看向我,像在判断我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没有替她找台阶。“把手机打开,看看最近的求职记录。”
林静皱眉。“你不用这么逼她。”
“我不是要看她所有隐私。”我说,“只看和工作有关的。她如果真的有班,就让我们知道她遇到了什么。”
林夏咬住嘴唇,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先跳出一条招聘软件提醒,她几乎是本能地按灭了。
“别关。”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手机放回桌面,解开锁屏。
最近一个月的投递记录一条条排下来,像一串没有回音的敲门声。花艺助理、婚礼策划、门店收银,还有两个临时展会的布置岗位。
林静慢慢坐下。“你什么时候投的?”
“店关门以后。”
“店什么时候关的?”
林夏没有回答。
我看着屏幕上的日期,最早一条已经是六周前。那正好是她仍旧每天背包出门的开始。
林静的声音发紧:“你失业六周了?”
“不是失业。”林夏立刻反驳,“花店是老板关的,大家都没了工作。”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每天上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你会担心。”
“我当然会担心。”林静说,“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你会替我联系你认识的人,会把我的简历改得不像我,还会跟妈说我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
林静脸色微白,像被她说中了某件已经做过的事。
林夏继续说:“我不想所有人都知道我又要从头开始。”
手机上忽然跳出一条短信:感谢参加面试,综合评估后暂不录用,祝求职顺利。
林静伸手就要拿手机。“我帮你回复一下,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岗位。”
林夏猛地把手机收回怀里。动作太快,豆浆杯被她碰倒,白色液体沿着桌边流下来。
“不用你帮。”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姐姐说话,“我自己会处理。”
客厅一下安静了。林静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责备慢慢变成了受伤。
林夏看见她的表情,马上别开脸。“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你是冲我。”林静说,“只是你不敢承认。”
我抽了几张纸巾压住桌上的豆浆,没有让她们立刻把争执拉回道歉。
林夏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下来。“我拒了一个面试。”
“为什么?”我问。
“花艺学徒。”
“那不是挺适合你?”
“要从最基础的打包、清理花桶做起,工资只有两千八,还要试用三个月。”她攥着手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年,最后还得去当学徒。”
林静终于开口:“你先进去,再慢慢往上走不行吗?”
“你看,又来了。”林夏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们都觉得只要我肯低头,什么都能重新开始。”
我这才明白,她拒绝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承认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被推回了起点。
门外这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静起身去开门,母亲周桂芳拎着两个礼盒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股楼道里的冷风。
“都在家呢。”她把礼盒放到茶几上,笑着打量林夏,“气色不错,最近是不是有人照顾你?”
林夏迅速把手机扣在腿上,勉强叫了一声:“妈。”
周桂芳拍了拍礼盒。“这是人家送来的点心,还有一只小盒子,叫你姐姐先收着。”
林静看了一眼盒面,没有打开。“谁送的?”
“还能是谁?上次见过的那个小陈。他妈说了,年轻人先处处看,别总把话说死。”
林夏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我没答应见他。”
“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周桂芳笑道,“你都快二十五了,工作也稳定,正好找个人照应。”
林夏的手指压住手机边缘,刚才那条拒信还亮在屏幕上。她没有反驳,只低声说:“我今天还有班。”
周桂芳满意地点头。“你看,我就说她有正经事做。年轻人嘛,忙起来才有精神。”
我看着林夏,知道她在母亲面前继续撑住了那层体面。可桌上那只没拆开的礼盒,已经像一件替她决定好的东西。
林静把礼盒往旁边推了推。“妈,婚事不是送个东西就算定了。”
“我又没说定。”周桂芳不高兴地说,“人家只是有诚意。你妹妹总不能一直住你们家,连个打算都没有。”
林夏抬起头,眼神在母亲和姐姐之间来回了一次。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站起来拿背包。
“我去上班。”她说。
周桂芳笑着让开路。“去吧,晚上回来把小陈的电话存上。”
林夏握住门把,没有回头。过了几秒,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我看。屏幕上是那条面试拒信,还有一个被她标记过的学徒岗位。
“姐夫,”她压低声音说,“别告诉我妈我没工作。”
我看着那条岗位信息,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今天晚上,”我说,“你要自己决定告诉谁。”
她收回手机,推门走了。门外没有上班的方向,只有通往图书馆的那条街。
母亲留下的礼盒没有人打开。她坐在客厅里说了半个小时小陈家的情况,林夏始终没有回来,林静也始终没有接话。
直到周桂芳起身去厨房倒水,林静才低声问我:“你为什么让她自己决定?”
“因为她已经被决定太久了。”
“她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林静看着客房的方向,“有些时候,不替她挡一下,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替她挡可以,但不能替她答应。”
林静没有反驳。她拿起茶几上的小盒子,打开后看见一只细窄的金手镯,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红纸。
周桂芳端着水出来,顺手把手镯拿起来。“小陈他妈特意挑的,说是见面礼。”
“见面礼不能先收。”林静把盒子合上,“妈,你先放回去。”
“你们姐妹俩怎么都这么不懂事?”周桂芳的笑意消失了,“人家愿意接纳她,难道还要跪下来求她?”
我没有加入争执,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林夏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手机,显然已经回来一会儿了。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没有马上进门。直到周桂芳说起“接纳”两个字,她才推开门。
“妈,把手机给我。”林夏说。
周桂芳愣了一下。“什么手机?”
“小陈的电话。你不是说他在等消息吗?”
母亲立刻笑了。“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直接聊,别让你姐姐总替你拿主意。”
她报出号码,林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存进去。存完后,她没有走进客房,而是坐到餐桌旁。
“现在打。”林夏说。
周桂芳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女孩子要矜持一点,先发个消息——”
林夏已经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开了免提。
铃声响了三次,那头接起来,一个男人温和地说:“林夏,你好。”
“你好。”林夏看着桌面,“我妈说你在等我的消息,我想现在说清楚。”
周桂芳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别提得太直接。
小陈笑了笑。“其实阿姨已经跟我妈聊过了,我们两家都觉得可以先相处。你要是愿意,等我下周休假,我们去把证——”
“等等。”林夏打断他,“我们没有说过要结婚。”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小陈的语气仍旧客气:“阿姨说你只是害羞。我们两边条件都了解过,结婚后你也不用太辛苦。”
“什么叫不用太辛苦?”
“我家里老人年纪大了,需要有人照顾。你以前做花艺,平时在家布置布置,也算有事做。等以后有孩子,再安排别的。”
林夏的脸一点点冷下来。“你的意思是,我结婚以后不用出去工作,负责照顾你父母?”
“不是负责,都是一家人。”小陈说,“我收入还可以,不会让你吃苦。”
“那如果我想继续做花艺呢?”
“等家里的事情稳定了再说。刚开始肯定要以家庭为主。”
电话里没有恶意,甚至每句话都像提前打磨过的体贴。正因为这样,林夏拒绝时声音格外清楚。
“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周桂芳立刻站起来,冲她摇头。
小陈沉默了片刻。“是不是阿姨没跟你说清楚?我以为这些都是双方默认的。”
“没有默认。”林夏说,“我也不会因为你们觉得合适,就把工作和生活交出去。”
“那我明白了。”小陈的声音低下来,“这件事到这里吧。祝你以后顺利。”
“谢谢。”林夏按掉通话。
客厅里只剩下电话结束后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下。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只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桂芳盯着她,像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儿。“你知道自己刚才拒绝的是什么吗?”
“知道。”
“人家条件好,家里也看得上你。你一个快二十五岁的人,没工作没存款,还挑三拣四?”
林夏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母亲的目光。“我有存款。”
周桂芳冷笑。“你那点钱能撑多久?”
林夏没有回答。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银行余额通知停在锁屏上:一千六百元。
我只看见了那一眼,林静也看见了。她脸色骤然变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抓妹妹的手。那只没伸出去的手,让客厅更安静了。
周桂芳把那只手镯重新塞进盒子。“你让人家在亲戚面前没脸,以后谁还敢要你?”
“妈,手镯还给你。”林夏把盒子推过去,“这不是我的东西。”
“你敢退?”
“不是我的,就不能收。”
周桂芳猛地拍了下桌子,盒盖被震开,金属手镯在绒布上滚了一圈。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姐也不想要你了,是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林静终于站了起来。“妈,别扯到我。”
“我说错了吗?”周桂芳指向客房,“她在你们家住了八个月,工作没了也不说,男方给的机会又不要。难道你们还能养她一辈子?”
林夏低着头。那句“一辈子”终于把她一直回避的难题推到桌面上:拒绝婚事以后,她还能住在哪里?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客房门。那里面放着她的衣服、书和一只用了很久的行李箱,却没有任何地方真正属于她。
“妈,”我开口,“她可以——”
“赵诚。”林静突然截住我的话。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只盯着桌上的手镯,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
“别替她说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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