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首任军长叶挺,任上三年,竟有大段时间不在军部。
这不是他躲战,也不是他不想管兵。
一九三七年冬,武汉的新四军筹备处里,南方八省游击队的番号、干部、军饷、枪械,一件件压到桌上。叶挺这个军长,先要做的不是拔刀上阵,而是把一支散在山岭里的队伍,硬生生合成一个军。
这个位置,从第一天起就不轻松。
叶挺早就不是普通将领。
北伐时,他带的独立团打出“铁军”名声。汀泗桥、贺胜桥一线,第四军的旗号传遍全国。后来毛主席说他是“共产党的第一任总司令”,人民军队的战史要从他写起。
这句话很重。
可到抗战全面爆发时,叶挺身上有一个尴尬处:他曾离开组织多年,党籍问题没有恢复。
他不是国民党方面的人,可也不是当时党内正式干部。偏偏南方红军游击队要改编,新四军军长人选卡住了。
国民党方面不愿意这支队伍完全由共产党干部掌握;中共中央也不可能让国民党方面插人进来。叶挺的名字,就落在了这道夹缝里。
一九三七年九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先行宣布任命叶挺为新编第四军军长。
电报来了。
麻烦也来了。
叶挺没有拿着任命就去上任。他去了延安,同中共中央负责人面谈。十月下旬,他到延安;十一月,又回到汉口筹组军部。
他心里清楚,这个军长不是一顶帽子。
军队由共产党领导,番号却在国民政府军事序列里;干部要由中共中央安排,经费、编制、给养却要同国民党方面交涉。叶挺站在中间,哪边都不能糊弄。
这就是隐情的第一层。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新四军军部在汉口挂牌。到一九三八年一月,军部移驻南昌。
名义上,一个军成立了。
实际上,南方八省、十几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刚从山里出来,人数、装备、番号、干部任命、军需供应,全要重新理顺。叶挺、项英、张云逸等人接待干部,调配人员,建立司令部、政治部、后勤机构。
这不是坐在军部发号施令就能办完的事。
叶挺要跑。
跑南京,跑武汉,跑第三战区,跑国民党军事机关。枪要批,钱要领,部队要争取开赴敌后抗日的空间。军长不在军部,很多时候正是为了让军部能活下去。
可真正让他长期离开的,还不止这些。
一九三八年,叶挺提出过一个很大胆的设想:亲自带轻装部队到苏南、上海近郊一带开展敌后游击战争。
那时上海已经沦陷,江南敌后局势复杂。丹阳、武进、江阴、无锡、常州、苏州、青浦、松江这些地方,离日军控制区很近。叶挺想把新四军的刀锋插到敌后去。
这不是纸上谈兵。
他本来就是从旧军队里走出来的职业军人,知道战场在哪,知道游击战争不能只守在军部里谈。
但新四军内部的运行,也让他难受。
军长是叶挺,党内领导和政治工作重心在项英等人手里。叶挺不是正式党员,重大问题上既要服从中共中央方针,又要面对国民党方面的牵制。他有威望,有军职,却常常不能像一个普通军长那样直接运转全军。
他没有说话。
他选择离开一段时间。
一九三八年十月前后,叶挺告假离开新四军,到广东一带活动,想在东江地区发动抗日游击战争。中共中央后来对他在粤东江开展工作的决心表示支持,还考虑从新四军抽调中下级军事干部帮助他组织队伍。
这个细节,常被忽略。
叶挺离开军部,不是去享清闲,而是想再开一片抗日战场。
可蒋介石很快警觉。叶挺在广东拉队伍,等于让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在华南又长出一支力量。压力压下来,东江设想难以按他的愿望展开。
他只好再回新四军。
回来以后,问题还在。
一九三九年五月,叶挺越过长江封锁线,到江北巡视部队,推动成立江北指挥部,任命张云逸为指挥,要求第四支队挺进皖东,开展游击战争。
这一次,他在前线。
可同年以后,他又把大量时间花在重庆。
重庆不是战场,却是新四军绕不开的地方。经费、给养、弹药、编制、对外关系,都要有人去磨。国民党方面对新四军限制重重,钱粮不到位,部队在敌后打仗就会断炊。
叶挺这个军长,只能去谈。
谈不动,就僵住。
有人说他“有一半时间不在军队”,看似反常,其实正是新四军当时处境的缩影:军队在敌后作战,军长却常被迫在国共夹缝里奔走;他想上前线,又得去后方争经费;他想统一指挥,又受党籍身份和组织体制限制。
这不是不被信任四个字能说完的。
更准确地说,是信任、利用、防范、牵制,几股力量同时缠在他身上。
叶挺扛住了。
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变爆发。新四军军部在皖南遭围攻,叶挺临危指挥突围,后来在同国民党军交涉时被扣押。
军长的奔走,到这里变成牢狱。
重庆渣滓洞的墙上,他写下《囚歌》。那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不是给别人看的姿态,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回答。
他被囚五年多。
一九四六年三月四日,叶挺获释。第二天,他致电中共中央,请求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共中央复电,决定接受他入党。
门终于开了。
一个被误解、被牵制、被囚禁多年的人,出来后第一件大事,不是替自己辩白,而是回到组织里。
可命运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一九四六年四月八日,叶挺从重庆飞往延安,飞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失事。同行的王若飞、秦邦宪、邓发等人也遇难。
延安没有等到他。
毛主席为“四八”死难烈士题词:“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
叶挺这三年军长生涯,看上去缺席很多。
可把地图摊开,武汉、南昌、皖南、江北、广东、重庆,一条线连起来,就能看见他真正的位置:他不是离开了新四军,而是在新四军最艰难的夹缝里,替这支队伍找路、找钱、找战场。
最后,他从牢门里走出来,又往延安飞去。
那一天,飞机没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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