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明远的指尖在会议记录本上敲了两下,嘴角那道笑还没散干净。

“乐禾啊,你这个季度的数据复盘做得是真细,细到我都觉得——换个人来做,应该也能做这么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只剩我们俩。百叶窗半开着,下午四点的光横切进来,把他那只磨掉漆的保温杯照得反光。我盯着杯身上那道划痕,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刚才的话。换个人来做。也能做这么细。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把台阶给我铺好了,连“体面”两个字都替我贴上去了。

“周主管,”我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没动,“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直说。”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那种老旧的吱呀声。“董事那边……有个侄子,刚从外地回来,想找个地方先待着。你也知道,咱们部门就几个坑,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的坑。”

“话别说得这么直。”他摆摆手,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你是老员工了,我也替你考虑。调岗去后台支撑组,待遇基本不变,还不用天天加班。你孩子不是刚上小学?”

我没接话。后台支撑组,四个人做整个系统的运维,说白了就是个安置人的地方。待遇基本不变——基本两个字能装进去的东西可太多了。

“我考虑考虑。”我站起来。

“别考虑太久,下礼拜定名单。”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又补了一句:“乐禾,你也别怪我,我上面也有人。”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只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一缕热气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像根没烧完的烟。这个人在部门待了六年,说话从来都留半句,今天算是把半句都撂干净了。我忽然觉得他那张脸上有种很熟悉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得装作是他自己在往下压别人。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上个月做的渠道分析报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数据没问题。逻辑没问题。问题在于我这个人,放在这个位置上,突然就不合适了。我把报告最小化,盯着桌面上那张全家福壁纸看了几秒。我妈抱着我闺女,我外婆坐在藤椅上,三个人挤在一张照片里笑。外婆那会儿刚搬进我们家,头发还没全白,腰板直得像根晒衣服的竹竿。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外婆”那两个字,拇指停住了。她这会儿应该刚午睡起来,在阳台上给她的茉莉花掐尖。那盆茉莉是去年从老房子搬过来的,换盆的时候伤了根,今年只开了三朵,她天天早上数一遍。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禾禾。”背景里有水声,她在浇花。

“外婆,我问您个事儿。”我声音压得低,工位旁边都是人,“咱们家……啥时候冒出来的董事?”

水声停了。

“什么董事?”

“就我们公司的董事。今天主管跟我说,董事的侄子要来,让我挪位置。我就想问问您,咱家是不是哪个亲戚在哪个公司当董事,我怎么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外婆笑了一声,很短,像咳。“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你外公走之前,把老家那套宅子卖了。”她语气平平的,“钱没分,你妈跟你舅拿了一部分凑了凑,投了你表哥那个做设备的公司。后来那公司被收购了,换了一部分这边的股权。就你上班那家公司。不多,挂着个董事的名儿,其实就是个股东代表。你表哥去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多少。”

“什么多少。”

“占多少。”

“百分之九点几吧。”她顿了顿,“你表哥嫌烦,懒得管,让我挂名。我哪懂这个,签字都是你妈拿给我,我按个手印。”

我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的办公室。他正端着那只保温杯往茶水间走,步子迈得很轻快。

“外婆,”我说,“您下周二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公司开董事会,您得来一趟。”

“我去干什么?”

“您就来坐着。什么都不用说。”

02

周明远把调岗申请表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表上已经填好了我的名字、工号、原部门,调往部门那一栏印着“后台支撑组”。就差我签个字。

“乐禾,签了吧。”他弯腰凑近,声音放软,“我替你争取了,工资只降五个点,比标准方案好多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基本工资没动,绩效系数从一点二降到零点八。五个点?我去年年终奖就指着系数呢。我把纸放回桌面,拿茶杯压住。

“周主管,调岗得我本人同意吧。”

“是得你同意。”他直起腰,“可你不签,那边名字挂上去,你更被动。我这是替你着想。”

“董事的侄子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了解一下新同事。”

“姓周,周什么来着……反正也姓周,本家。”他含糊过去,“下周一就来报到,你抓紧。”

“我下周二再给您答复。”

“行,周二上午,最后期限。”

他走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隔壁工位的何姐探头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调啊?后台那边四个人管全省的系统,去年走了两个都没补。”

“何姐,”我问她,“你见过那个董事吗?咱们公司的。”

她想了想。“年会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坐第一排中间,头发全白的个老太太,穿件暗红毛衣。讲话声音不大,底下人都不敢咳嗽。姓什么来着……好像不姓周。”

我笑了一下。“是不姓周。”

何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是那种把分寸刻在骨头里的人,别人的事,别人不想说,她多一个字都不往外掏。但她下班前路过我工位,在我显示器边框上贴了张便利贴,就四个字:小心周扒皮。我撕下来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周末我回了我妈家一趟。外婆正在阳台上给那盆茉莉修枝,剪下来的细枝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说是留着扦插。我搬了个小板凳坐旁边,帮她扶着花盆。

“你表哥听说你要让他去开会,急得昨晚上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外婆咔嚓剪掉一根枯枝,“他说他晕董事会,去了就犯困。”

“他那天不用来,您来就行。”

“我一个老太太去坐那儿,像什么话。”

“您就坐着。有人问您,您就说来看审计报告。”

外婆的手停了停。“审计报告?禾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开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外婆这个人,一辈子在供销社管了三十年仓库账目,算盘珠子拨得比说话利索。她不是不懂,是觉得有些话不用问太早。她把剪下来的茉莉枝条一根根码进饼干盒,码得齐整极了。

周一上午,周明远在走廊里堵我。“乐禾,表签了没?”

“明天给您。”

“还明天?”他眉头拧起来,“上面催了。你今天就……”

“周主管,”我打断他,“明天周二,您说的最后期限。”

他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半截。“行,明天。我等到明天中午。”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件蓝衬衫后领口磨得有点发白了。他每个月要养一辆车一套房一个上初中的孩子,这些我都知道。但这跟我要不要把工位让出去,是两码事。

周二上午九点,董事会小会议室。

我拿着笔记本提前到了,在门口签了到,坐在列席人员那一排靠墙的位置。周明远被叫来汇报部门人员优化方案,他进门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笑,大概以为我是来递调岗表的。他坐在投影仪旁边,PPT第一页就是“人员结构调整建议”,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这个,乐禾同志,老员工了,考虑到她家庭负担比较重,小孩刚上一年级,我们建议调到后台支撑组,工作时间相对规律……”

他在上面讲了七分钟。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董事长、两个独立董事、财务总监,还有一张新面孔,坐在长桌最里头。

那张新面孔一头银白短发,穿了件暗红羊毛开衫,正低头翻一份材料,翻得很慢,一页看半天。周明远讲到第八分钟,她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朝投影幕布上眯眼看了一会儿。

“这个同志,”她指着我名字旁边那行小字,“‘因家庭负担建议调岗’——小周,家庭负担是什么负担?”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个,主要是孩子小,需要照顾……”

“公司什么时候管职工家里孩子大小了?”老太太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绩效不合格吗?”

“不是不是,绩效是好的……”

“那调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财务总监低头翻材料,两个独立董事互相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投影仪前面,左手攥着翻页笔,指头关节都攥白了。他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睛里全是问号。

我站起来,朝长桌那头微微欠了欠身。

“邵董事,”我说,“我没有任何家庭困难需要公司照顾。如果部门确实需要调整岗位,请按绩效考评结果来,我可以把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考核明细调出来。”

老太太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抿嘴。

“行,那就按绩效来。”她把材料合上,“小周,你这个方案拿回去重新做。下个月再报。”

周明远的脸从红转白又转红。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好的邵董事”,声音像从鞋底挤出来的。

散会之后,我收拾笔记本往外走。周明远堵在走廊拐角,脸色不太好。

“乐禾,你认识邵董事?”

“认识。”我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挺熟的。”

“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我看着他,“您跟我说的时候,只说我上面有人。巧了,我上面也有人。我外婆。”

他的嘴巴张成一个很圆的洞,半天没合上。那只保温杯端在手里,盖子又没拧紧,一缕热气颤巍巍地往上飘,跟上周四下午一模一样。

03

周明远那天下午请了病假。

他走的时候从我工位旁边过,步子很快,但还是在何姐桌角绊了一下——她那个帆布包带子太长,老拖在地上。他踉跄了半步,没回头,直接进了电梯间。何姐把包带子往里收了收,朝我眨眨眼。

我打开邮箱,把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考核明细导出来,又仔细核了一遍。数据没什么可挑的,四个A两个B,在部门里排前三。但鼠标滚轮往下滑的时候,我停在了去年七月份的一条记录上——那是周明远给我打的备注,“建议关注:该员工参与跨部门项目较多,需评估精力分配”。这条备注后面,是我那季度唯一的一个B。

跨部门项目。去年七月我确实借调去帮市场部做了两个星期的渠道数据模型,忙得脚不沾地,做完连口水都没喝就回来了。当时是周明远自己派我去的,说“能者多劳,也是给你个露脸的机会”。露完脸,他在备注里给我记了一笔“精力分散”。

我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杂项”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别的东西——去年年会抽奖名单的截图,我抽到三等奖一桶油,周明远抽到一等奖平板电脑,但他上台把平板让给了另一个同事;前年部门团建报账表,有一栏写得含含糊糊,我当时扫了一眼没多想。这些东西当时随手存的,现在排在一起,看着像一盘散落的棋子,还看不出什么棋路。

何姐端着杯子过来倒水,从我屏幕前晃过去,又晃回来。“查岗呢?”

“不是。”我把文件夹最小化,“何姐,去年七月我借调市场部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走了两个礼拜,周扒皮天天说你不在,活儿都压给我们了。”

“他跟上面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何姐想了半天。“好像说……部门人手紧,再抽人走影响进度。反正后来市场部还想借你,他没放。”

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他一边以“人手紧”拦着不让我再往外借,一边给我记了一笔“精力分散”。这两件事单看都有道理,放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两头拽,怎么拽我都不对。

下班前我把调岗表从抽屉里摸出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本人暂不申请调岗。如部门确需调整,请以书面形式说明调整依据及绩效数据。”签了名,拍了张照片存进“杂项”文件夹,然后把原件放进信封封好,从周明远办公室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他第二天来上班,把那封信原样塞回我桌上,上面用红笔加了三个大字:“再商量。”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没打开。

晚上回家,我闺女在餐桌上写拼音作业,写两行就回头跟我汇报一次“妈妈这个后鼻音好难”。我一边嗯啊应着,一边翻手机。外婆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里是电视新闻,她声音有点远:“禾禾,你们那个董事长,散会之后找我聊了会儿。她问我是不是你外婆,我说是。她说你做事扎实,让我放心。我说我本来也没不放心。”

语音最后两秒她好像走开去拿什么东西了,留下一截脚步和沙发弹簧的响动。

我回了一条文字:“她没问别的?”

隔了五分钟,外婆又发一条语音:“问了我那百分之九点几的股,是不是打算给你。我说那得看我外孙女想不想要。她说这回答好。”

我盯着手机屏幕,茶水间的灯嗡嗡响着,有人在身后热饭,微波炉叮了一声。

我闺女从餐桌那边喊:“妈妈!这个‘影’字是不是写错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去看了一眼。她把“影”字右边那三撇写成了三横,还理直气壮地拿橡皮擦来比划。我蹲下来,帮她改了一笔,又想起周明远那张调岗表上我的名字和工号。那行字印得端端正正,跟它旁边所有真真假假的理由一样,看着都对,拼在一起就不对劲。

04

周三中午,何姐拉我去食堂,特意绕开了周明远那桌。

“你知道周扒皮昨天下午干嘛去了?”她夹了一筷子豆角,压低声音,“他去找了人事部老刘,问员工大会怎么开。老刘说他想提临时动议,把你调岗的事拿到大会上公开表决。”

我嚼着米饭,没抬头。“公开表决?”

“他说既然绩效好,那就让大伙儿评评理。原话是‘让群众来决定嘛’。”何姐啧了一声,“这招够狠的。大会上他要是拉几个人替他说话,你一个人怎么掰得过来。”

我放下筷子。周明远这一手我确实没料到。他不敢走董事会程序,就想把水搅浑,拿到员工大会上去,用“群众”的名义压人。道理上他站不住,但场面上他比我会来事。部门里跟他走得近的那几个人,平时一起吃午饭、一起拼单买水果,真到举手表决的时候,手往哪边抬可不好说。

“他定时间了吗?”

“下周三下午,说是临时动议,流程上得提前七天通知。今天周二,正好够。”

我掏出手机给外婆发了条消息,把这事说了。她过了十分钟回过来,就一句话:“大会我能旁听吗?”

“能。旁听席谁都能坐。”

“那我让你表嫂陪我去。她嗓门大。”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表嫂嗓门大是真的,她以前在菜市场管过三年公平秤,跟人讲道理从不怯场。但外婆这条消息的重点明显不在这儿。她要去旁听席坐着,就跟上周董事会一样,不说话,只坐着。

“外婆,您要坐就坐第一排。”

“那当然。我腿脚不好,坐后排看不见。”

周三下午三点,多功能厅。

员工大会的场面比董事会热闹多了,底下坐着五六十号人,后排几个刚跑完外勤的男同事在啃面包。周明远上台提临时动议的时候,特意穿了那件新一点的蓝衬衫,头发也打理过,脸上挂着笑,好像这事跟他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乐禾同志是老员工,我们肯定尊重她。但既然董事会要求按绩效来,我想不如公开透明一点,大家举手表决,也帮乐禾同志拿个主意——”

他话还没说完,前排旁听席上,外婆从包里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从里面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苞搁在桌上,又把盒子盖好放回包侧兜里。动作很慢,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她旁边坐着表嫂,表嫂那个身板往椅背上一靠,前排那几个准备举手的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表决之前,我站起来,把去年七月的借调记录、周明远的备注、调岗表上“家庭负担”那一栏,一样一样念了。念完,我说:“周主管,您说我家庭负担重,让我调岗。可去年您派我去市场部支援的时候,怎么没说我家庭负担重?您要调我,可以。但请您别替我编一个我没说过的困难。”

底下没人说话。周明远站在台上,手里那张动议表被他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又卷起来。后排啃面包的男同事把面包放下了。

举手表决的时候,同意的只有四只手,都是他平时一起吃午饭的那几个。周明远自己没举手,他站在台上低着头看那张纸,像突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了。

散会之后,表嫂拉着外婆往外走,路过周明远身边,外婆停下来。她从包里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捏了那撮茉莉花苞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小伙子,”她说,“这是今年头茬的花苞,我晒干了留着泡茶的。你回去拿热水冲一冲,喝一口,去去火气。别老拿凉水对付。”

周明远看着桌上那撮干花苞,半天没吭声。表嫂拽了拽外婆的袖子,两人走了。我收拾完东西往外走,经过他身边,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乐禾,那个备注的事……我记错了。”

“嗯。”我没停步。

“我——”他在身后顿了一下,“我闺女明年也上一年级。”

我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我听懂了,也没全懂。一个管着十几号人的主管,在员工大会上丢了面子,最后憋出来的话是他闺女明年也上一年级。我出了多功能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吹得轻轻晃。

05

周四一整天,周明远没来上班。他工位上的保温杯不见了,茶杯垫上留了一个圆圆的干印子。

周五早上他来了,比平时早。我八点二十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的材料,拿笔一行行划。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走到我桌边,放下一张纸。

我低头一看,是调岗表。他重新填了一张,调往部门那栏空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岗位调整方案暂缓,待绩效面谈后重新评估。”签了名,日期是昨天。

“下周一绩效面谈,”他说,嗓子还是有点哑,“我把全年数据拉出来,咱俩对一遍。哪块是优势,哪块确实要补,一条条过。你要是有别的想法,也提。”

我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行。”

他站了两秒,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工位。何姐那天中午跟我说,周明远昨天请假是去学校给他闺女办入学登记了。小学就在他家附近,但去年那个学校的片区重新划过,他得跑手续,跑了好几趟没办下来,昨天去排了半天队。

“他那个脾气,估计在办事窗口跟人急眼了。”何姐说,“回来脸都是青的。”

周五下班前,我去茶水间洗杯子,周明远刚好也在。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擦茶水间那个公用微波炉,里头不知谁热了什么东西,溅了一炉壁的油点子。他擦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周主管,那个,绩效面谈的数据我先发您邮箱了。”

“嗯。”他头也不抬,继续擦。

“您闺女的学办好了?”

他手停了停。“办好了,最后找的社区开的证明。”

我接完水往外走,他在背后叫住我:“乐禾。”

我回头。

“那个调岗的事……是我上面有人递了话,但话递到我这儿,我可以拦的。我没拦。这个我认。”他把抹布叠起来放回水池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你别记我太狠。”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新调岗表摊在餐桌上,我闺女趴过来看,认了半天,问:“妈妈,这上面怎么没写你去哪儿?”

“暂时不去了。”

“那你还生气吗?”

“不气了。”

她点点头,用彩笔在表格空白处画了一个太阳,光芒歪歪扭扭的,有一根特别长,戳到了周明远的签名。

06

下周一绩效面谈,周明远提前把会议室订好了,还破天荒准备了一壶热水和两个纸杯。

他把全年数据投在屏幕上,一页一页过。做到好的地方他说“这块没问题”,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他拿笔点着屏幕说“这块你确实要再细一点”。我拿本子记下来,他看了一眼我的本子,欲言又止。

“周主管,您直说。”

“你那个本子,”他指了指我笔记本封面上贴的贴纸,“我闺女也有一模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家文具店买二送一的卡通贴纸,我闺女给我贴的。

“下回多贴两张,”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被烫得呲了一下牙,“这个,我闺女贴得满墙都是。”

面谈结束,他把那张重新填的调岗表收回去,当着我的面撕了。“这个作废。你该干嘛干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后台支撑组那个岗位,我让老刘从外面招了。不占咱们部门编制。”

我看着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他关门的声音很轻,跟以前摔文件夹那个动静完全不一样。但我注意到他走路还是那个快法,后脚跟先着地,一颠一颠的,大概这辈子改不了了。

周末我去我妈家吃饭。外婆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那盆花新抽了不少叶子,从头茬花苞掐掉的地方又冒出来几个小白点。我蹲在旁边帮她松土,她忽然说:“你表哥前天把董事那个名儿辞了。”

“为什么?”

“他说开一次会要坐俩小时,他坐不住。换了公司里一个管投资的去挂名。”

“那咱们家的股呢?”

“还在呀。谁去开会谁挂名,股又没动。”外婆拿小铲子敲了敲花盆沿,“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知道,下回公司再开会,我可就不能坐头一排了。”

“没事,”我说,“反正我也不用开会了。”

“那你那个主管……”

“他最近挺好。”

外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把铲子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你舅昨天打电话,说想请你那个主管吃顿饭,我说你先问问禾禾。你舅这个人,办事老觉得一顿饭能解决所有问题。”

“不用。还没到那份上。”

“我也这么跟你舅说的。”她拿抹布把花盆周围的土擦干净,“不过你舅说了,要是那个主管哪天想换车,他有熟人。”

“外婆。”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她拎起洒水壶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扭回头,“禾禾,你那个工位,还跟以前一样?”

“一样。”

“那就行。”

我蹲在阳台上,帮她把饼干盒里那些晾干的茉莉枝条收起来。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扯着嗓子喊了两遍。我数了数盒子里的枝条,比上周少了几根——大概是被风吹走了,或者被外婆拿去做扦插了,她说要分给邻居。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吃饭。

周一早上我送闺女上学,路过文具店她非要再买一包贴纸,说班里有个同学过生日。我掏钱的时候看见柜台底下搁着一排铁皮饼干盒,跟外婆那个一模一样,标签上印着“圆形曲奇”。闺女挑了一包带亮片的,出来问我能不能也给外婆买一个。我没买。那个盒子还得再晾一晾,里面装过的东西还没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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