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一家从浙江县城里长出来的中国企业,和法国施耐德电气坐到了谈判桌前,最后的结果,是施耐德同意支付1.575亿元。
如果放在今天看,这可能只是一场普通的企业专利纠纷,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多年,这件事就显得很不一样。
因为这家中国企业叫正泰,它起家的地方,是温州乐清柳市,而柳市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最出名的并不是什么“中国电器之都”,而是假货、劣质电器和家庭小作坊。
一个曾经因为质量问题被全国点名的地方,后来不但没有被市场淘汰,反而做出了全国最大的低压电器产业集群之一。
再后来这里走出去的企业甚至能拿着自己的专利,把国际电器巨头告上法庭,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去乐清,很难从今天的产业规模,想象它早年的样子,去年乐清GDP超过1940亿元,连续7年位居温州第一,在全国百强县中排到第11位。
当地聚集了1.4万多家电气企业,全国每10个低压电器产品里,超过6.5个来自乐清,可在四十多年前,乐清柳市还是另一幅景象。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地人多地少,靠种地很难挣到多少钱,为了找活路,不少人开始外出跑生意。
有人从外地收废旧电器,运回来以后拆开、清洗,再重新组装,那时候做电器的门槛并不高,几个人凑在一起,有间屋子,有几把工具,就能开工。
很多家庭都是前面开门卖货,后面就是生产间,今天看这种模式显得很粗糙,但在当时,它确实让一批农民找到了新的收入来源。
到1981年的时候,柳市的电器企业已经超过300家,问题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冒出来,生意越做越大,有些人开始嫌老老实实做产品太慢。
技术不行,就把旧电器翻新以后卖出去,自己没品牌,就直接仿冒别人的牌子,质量做不好,就靠低价往市场里冲,只要便宜,就有人买。
这种生意短期挣钱很快,但代价也来得很快,1984年官媒公开点名批评柳市的劣质电器,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舆论批评。
1267家低压电器门市部被关闭,1544个家庭生产户停业,对当时的柳市来说,这已经不是整改几个工厂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不少人当时判断,柳市电器可能就到这里了,毕竟一个地方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信誉坏掉。
因为价格低一点还能调整,成本高一点还能想办法,可一旦消费者觉得你这里出来的东西不可靠,再想把口碑挣回来,就很难。
但柳市后来真正发生变化,恰恰就是从这次重手整顿开始,假货被清,质量不过关的作坊退出,剩下的企业开始意识到,以前那套玩法走不通了。
过去是谁敢压价,谁能抢到市场,后来变成了谁的产品能过检测,谁才能留下,地方在打击假冒伪劣的同时,也开始扶持那些真正愿意做质量、做技术的企业。
并且变化很快显现出来,此后6年乐清有625家企业拿到了生产许可证,数量增长了125倍。
行业表面上是少了一批小作坊,实际上却开始长出一批真正的企业,南存辉就是在这个阶段起来的。
1984年他和胡成中一起创业,凑了5万元,办起求精开关厂,南存辉之前修过皮鞋,胡成中做过裁缝,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显赫的工业背景。
但他们很早就碰到了一个现实问题,别人都在拼价格,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便宜卖?如果跟,短期确实容易抢市场,如果不跟,就必须把东西做得更好。
他们选了后者,不懂技术,就去上海找工程师,产品质量没有把握,就建检测室,当时有人问南存辉,是要票子还是要牌子,他选牌子。
后来,两个人分开发展,南存辉创办正泰,胡成中创办德力西,天正、人民电器等一批本地企业也陆续成长起来。
到这个时候,柳市已经开始和最早那个“家庭作坊遍地”的柳市不太一样了,但只靠几家龙头企业,解释不了乐清后来为什么能把低压电器做得这么大。
真正让外地企业很难追上的,是这里慢慢长出了一条密得惊人的产业链,拿一个很普通的断路器来说,里面要用到外壳、铜排、触点、弹簧等很多零件。
如果一家工厂设在产业链不完整的地方,外壳可能要去广东找,铜件可能要从江苏买,模具出了问题又得联系另一座城市。
一个零件晚到几天,整条生产线都可能被拖住,在乐清情况完全不同,缺模具,附近就能找到厂,缺零件,周边就有供应商。
图纸要改,工程师和加工企业很快就能碰面,当地电器产业链配套率超过85%,形成了一小时供货闭环,这个优势听起来不复杂,但对制造业来说非常现实。
别人还在催物流,乐清的工厂可能已经开始装配了,大企业负责品牌、研发和市场,中小企业盯着零件、加工和工艺。
虽然一家企业未必什么都做,但整个地方几乎什么都能做,企业多了,竞争当然激烈,今天这家能做,明天旁边那家也能做,报价、质量、交货速度都得互相比较。
可也正是这种挤在一起的竞争,让供应链越来越细,一个产业真正难复制的地方,往往不是厂房,也不是设备。
设备可以买,机器可以进口,土地也能重新规划,难复制的是几十年形成的供应商、熟练工人、模具厂、工程师和上下游之间那种随时能找到人的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地方都想做产业集群,但真正能做成的不多,乐清把这一套慢慢磨出来以后,企业的想法又开始变了,光会生产还不够。
如果永远只是比谁做得便宜,那还是容易被别人替代,于是下一道门槛变成了技术、品牌和专利,正泰和施耐德那场官司,就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
2006年正泰发现,施耐德在中国销售的一款断路器涉嫌侵犯自己的实用新型专利,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双方谁告谁,而是双方身份已经变了。
过去不少中国企业面对国外大品牌,更多是给对方代工,或者花钱买技术,但这一次,正泰选择直接起诉施耐德在天津的公司,索赔超过3亿元。
施耐德当然不接受,一审被判侵权之后,施耐德继续上诉,双方一路较量,直到2009年施耐德提出和解,同意支付正泰1.575亿元。
正泰当年创业时,启动资金只有5万元,二十多年以后,这家从柳市走出来的企业,已经可以围绕自己的专利,和全球知名电器公司打官司。
对乐清来说,这件事的影响也远远不止赔了多少钱,因为就在二十年前,这个地方还在处理假冒伪劣,当年很多企业连别人的牌子都敢仿。
后来却开始有人拿着自己的专利,要求国际企业赔偿,这种变化,比赔偿数字本身更有意思,同样从柳市成长起来的德力西,走的又是另一条路。
2007年,德力西与施耐德成立合资公司,一边是正泰和施耐德打专利官司,一边是德力西和施耐德合作做生意。
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企业,开始用不同方式和国际巨头打交道,这已经不是早年那种“别人有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的关系。
到了后来,乐清也没有一直守着传统开关和断路器不动,制造业的竞争环境在变,人工成本在变,设备在变,客户要求也在变。
德力西开始推动生产线自动化,天正电器把人工智能引入工厂,研发电器行业大模型,一些企业开始量产固态变压器。
早年柳市家庭作坊里,工人靠一把螺丝刀,一件一件装,现在不少工序已经由自动化设备完成,人工智能也开始进入设计、生产和管理环节。
2022年乐清电器产业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当时,它是全国唯一一个以县域为主导入选的产业集群。
再回头看1990年的柳市,会发现两张画面反差很大,一边是1267家低压电器门市部被关闭,1544个家庭生产户停业。
另一边是三十多年后,1.4万多家电气企业聚集在同一个县级市,产品卖向全国和海外,当年柳市人是因为地少、收入低,才想办法出去跑生意。
收旧电器、拆零件、做开关,起点并不高,后来假货把市场做乱了,整顿差点让一批人没了生意,有人退出,也有人开始认真研究怎么把产品做好。
再往后,企业越来越多,供应链越做越密,品牌越做越大,最后连一个小小的断路器,都能把中国企业和法国电器巨头一起拉进法庭。
现在再看乐清,最有意思的问题可能已经不是“一个县城为什么能做电器”。
而是当年那个差点被假货拖垮的地方,为什么没有在大整顿之后彻底沉下去,反而把一次危机变成了重新洗牌的机会。
一把螺丝刀起家的生意,最后做到全国每10个低压电器产品里,超过6.5个来自这里,这段路,乐清走了四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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