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我对怀孕九个月的妻子动了手。其实算不上打,就是推了她一把。可她是九个月的孕妇,我那一把推出去,她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了饭桌角上。她当时没吭声,扶着桌子站住了,一只手捂着肚子,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里头有害怕,有不信,还有一股子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比骂我打我还让我难受。今早醒过来,屋里空荡荡的,灶上没火,暖壶是凉的,她平时穿的那双棉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人没了。

我叫王建军,今年三十二,在县城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媳妇叫李慧,比我小两岁,结婚三年了。头两年她一直在超市收银,后来怀上了,反应大,站不住,我就让她把工作辞了在家歇着。我妈从老家过来照应了几个月,后来我弟那边孩子也小,我妈两头跑,李慧就说让她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她这个人,要强,啥事都说能行。肚子都九个月了,还蹲地上擦地板,我说你放着我来,她说你送一天货够累了,这点活我慢慢干就当活动筋骨。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随我爹。我爹年轻时候就爱喝酒,喝完了跟我妈吵,有时候还动手。我从小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发誓长大绝不动媳妇一指头。可这脾气上来的时候,脑子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嘴也管不住,手也管不住。

昨天为啥吵起来的?说起来都可笑。我送了一天货,跑了七八家,有一家瓷砖卸货的时候碎了两箱,老板扣了我五十块钱。五十块钱不多,可我心里堵得慌,那是我搬上搬下跑了四趟才挣出来的。回到家天都黑了,一进门看厨房冷锅冷灶的,李慧躺在沙发上,说今天肚子坠得慌,没力气做饭。我一看这情形,火就上来了。我说你在家待一天,连顿饭都做不了?我在外头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坐起来说建军我今天真不舒服,下面坠得厉害,要不你泡碗面,或者我起来给你下点挂面。她这么一说我本该消停了,可我当时就跟吃了枪药似的,把手里提的保温杯往桌上一墩,说你就知道吃吃吃,家里啥活都指着我,我娶你回来干啥的?

这话是放屁,我知道是放屁。她大着肚子,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哪样不是她撑着,我除了挣钱往家拿,啥时候管过家里?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我嘴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往外秃噜。李慧脸白了,说王建军你这话啥意思?我嫁给你三年,没要过一件金首饰没买过一件贵衣裳,怀孕九个月没让你请过一天假伺候我,你这话亏不亏心?

她一还嘴我更来劲了,我说你少跟我扯这些,人家媳妇怀孕咋啥都能干?就你娇气?她站起来,手扶着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你没良心。就这三个字,把我彻底点着了。我推了她一把,本来想推肩膀,可她一躲,手就推到了她胸口上。她往后一仰,后腰撞在桌角,整个人矮了下去。

我愣了一下,看她捂着肚子,脸上表情不对,我慌了,蹲下去问她咋样。她没理我,自己慢慢坐到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说没事,孩子动了一下,不碍事。我想去给她倒杯热水,她说不用,你该干啥干啥去。我站在那儿,浑身的火一下子全灭了,剩下的是说不出来的后怕。我想跟她赔不是,可嘴张不开,好像道了歉就等于认了自己是混蛋。我这个人,有时候犟得不是地方。

后来她自己起来下了两碗面,还给我卧了个荷包蛋。我端着那碗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坐对面安安静静吃完,洗了碗,就去卧室躺着了。我坐在堂屋里抽烟,抽了半宿,想进去跟她说句软话,又怕她不理我,就那么干耗着。后来不知道啥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天已经亮了。

我推开卧室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去厕所、厨房、阳台,全找了一遍,没有人。我喊了两声李慧,没人应。打她手机,关机。我脑子嗡的一下,赶紧给她娘家打电话,她妈接的,一听是我声音,直接说慧慧没回来,建军你又跟她吵架了?我说没有没有,我问问她是不是回去了。她妈说没有,然后啪把电话挂了。

我又打给她几个要好的姐妹,都说没见。我穿上鞋就往楼下跑,先去了社区诊所,大夫说没见大肚子来过。又去县医院急诊问,人家查了说昨晚没有叫李慧的来过。我站在医院门口,腿发软,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往外拧。一个九个月的孕妇,大早上能上哪儿去?她身上肯定没带多少钱,平时买个菜都算计着花,手机还关机了,这要是在外头有个好歹,我王建军这辈子还活不活了?

我骑上电动车满县城转,先去了她以前上班的超市,没见人。又去公园、汽车站,凡是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太阳越升越高,我汗把衬衫都溻透了,嗓子喊得发哑。后来我忽然想起来,她有个表姐在城东菜市场卖调料,她有时候去那儿串门。我赶紧骑过去,老远看见表姐摊子上坐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红棉袄,低着头在帮表姐剥蒜。我车子一扔就跑过去,表姐看见我,拿眼睛瞪我,说建军你可真行啊,慧慧大着肚子你也能下得去手?

我没接表姐的话,蹲到李慧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我嘴笨,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早饭了没?她没理我,继续剥蒜。表姐在旁边说,从早上来了就喝了一碗稀饭,问她啥也不说,就说不想回家。建军你自己说,你俩到底咋回事?我张了张嘴,当着她表姐的面,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我说我昨晚犯浑,推了她一把。

表姐嗓门一下就大了,推了一把?她九个月了建军!你推一把?你咋不推你自己妈去?我不吭声,周围买菜的都往这边瞅。李慧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说表姐你别吵吵了。她抬头看我,眼睛是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可她现在反而没哭,就那么平平静静看着我,说王建军,我不是不敢跟你吵,我是怕你推我那一下把孩子推没了。我昨晚躺床上想了一夜,越想越怕,天没亮就出来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就上表姐这儿来了。

她这话说得我浑身冒冷汗。我跪在那儿,是真的跪下了,菜市场地上又湿又脏,我也顾不上了。我说李慧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中,你跟回家吧,你要是不解气,你当着表姐面扇我两巴掌。她没扇我,也没动,就那么看着我,说王建军,我跟你过了三年,你脾气不好我知道,你挣钱累我也知道,可你昨天推我那一下,把我心里那点指望推没了。我指望啥?我就指望你不管咋样,不能对我动手。我爹这辈子没动过我妈一指头,我嫁给你的时候想着你也该是这样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表姐在旁边也抹眼睛,说慧慧别哭,对孩子不好。我跪在那儿,想起谈恋爱那会儿,她跟我说过她爹的事。她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妈脾气急,有时候骂她爹骂得难听,她爹就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一句话不说,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她说她从小就想,将来找男人就找她爹那样的,不跟女人一般见识。我当时拍着胸脯说我就是那样的人。结果呢?我跟我最看不起的我爹一个德性。

我跪了得有十来分钟,旁边卖菜的大姐都来劝,说行了行了,大肚子的别气着了,有啥话回家说。李慧最后叹了口气,说建军你起来吧,大街上跪着像啥样子。我说那你跟我回去。她说我跟你回去,但我有句话得说前头。你说。她说从今往后,你要是再动我一指头,我二话不说就走,孩子我自己养,跟你再没关系。你要是管不住你那个手,你就提前想好了。

我赶紧点头,说中,我要是再动你一指头,我出门让车撞死。她瞪我一眼,说别扯那些没用的,起来,我腰疼。我一听腰疼,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扶她,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表姐家躺会儿就好了。表姐在旁边说,躺啥躺,你俩赶紧回家去,建军你请一天假,啥也别干,就在家陪着慧慧,给她做两天饭。我说中中中,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带着她,她侧坐在后头,手搭在我肩膀上。骑到半路她忽然说,你昨晚抽烟了吧?我说嗯。抽了几根?我说没数。她说以后要抽出去抽,别在屋里抽。我说中。又走了一段,她说你早上吃饭了没?我说没顾上。她拿拳头捶了我一下,说傻不傻,饭都不知道吃。我说你不回来我吃得下去吗?她没再说话,手在我肩膀上紧了紧。

到家以后,我把她扶到床上躺好,给她倒了热水,又把暖水袋充上电让她暖腰。然后我进厨房,翻冰箱找出两个西红柿仨鸡蛋,给下了碗挂面。端进去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做饭?我说不会做还不会学?她尝了一口,说盐放多了。我说那我重做。她说不用,挺好吃的,就是明天少放点盐。

我坐在床边看她吃面,心里头那个滋味啊,又酸又胀。我伸手摸了摸她肚子,孩子在里面蹬了一脚,踹在我手心上。她低头看了看肚子,说你看,孩子都比你懂事,知道不闹腾了。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后来这事过去了,可在我心里没过去。我把那天为啥吵架,为啥推她,自己是个啥德性,前前后后想了个透。我发现我跟我爹一样,外头受了气,回家撒在媳妇身上。我爹撒了一辈子,我妈忍了一辈子。到我这儿,李慧不忍了,人家拎得清,你动我我就走,孩子我自己养。她越是这样,我越知道自己差劲。

打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外头有啥不痛快,进门前先在楼道里站两分钟,把气捋顺了再进。实在憋得慌,就下楼跑两圈,或者蹲阳台抽根烟。李慧也不提那事,但她心里有数。我有时候声音大了,她也不跟我呛,就看我一眼,我立马就把声儿降下来了。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事,专门从老家打电话来骂我,说你跟你爹一个样,我还指望你比我命好呢。李慧在旁边听见了,拿过电话跟我妈说,妈你别骂他了,他知道错了,这阵子表现还行。我妈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慧慧你心太善了。

上个月孩子生了,闺女,六斤八两。从产房出来的时候,李慧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攥着她的手,嘴笨得说不出别的,就一句一遍地说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说王建军,你以后要是敢对闺女动手,我跟你拼命。我说我要是动闺女一指头,我自己剁手。她呸了一声,说别在孩子跟前说血糊糊的。

昨天闺女满月,她表姐来喝满月酒,还提起来那事,说建军你现在学好了啊。李慧抱着孩子,笑眯眯接了一句,说他再犯浑,下回我就抱着孩子回娘家,让他自己过。我在旁边给客人倒酒,听见了赶紧说,不敢了不敢了,这辈子就这一回,再不敢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的。有些道理,非得碰了钉子才明白。媳妇不是娶回来撒气的,人家把一辈子托付给你,你连个手都不该动。我推了她那一把,她后腰青了一大块,后来半个月才消。她没跟她爹妈说,也没跟外人说,就自己忍着。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

如今每天晚上收工回来,我先洗手抱闺女,让李慧歇会儿。她做饭我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盐剥个蒜。吃完饭我刷碗,她给孩子喂奶。有时候夜里孩子哭,我爬起来换尿布,让她多睡会儿。她有时候迷迷糊糊说建军你明天还送货呢你睡吧,我说你白天带一天孩子也累,我换个尿布算啥。

日子还是紧巴,我送一天货挣一百多,她在网上接点零活一个月挣个几百,可我俩没再吵过架。有啥事商量着来,她声音大了我就闭嘴,我脸色不好她就给我倒杯水。就跟我爹后来老了以后跟我妈那样,我爹六十岁那年摔断了腿,我妈伺候了他半年,端屎端尿没怨言。我爹好了以后跟我妈说,老伴啊,我这辈子对不起你。我妈说你现在说这干啥,都过去了。我爹说不过去,我记着呢。

我现在也记着呢。记着我推她那一下,记着她后腰那块青,记着菜市场地上我跪着说的那些话。这些事不能忘,忘了就还会犯。人这辈子,有些错犯一回就够了。李慧原谅我了,可我自己不能轻易原谅自己。得拿后半辈子好好待她,才能把那一把推出去的事给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