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外婆走的那天,是霜降。
老家的柿子树叶子落了一地,红的,黄的,铺满了院子。外婆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脸朝着灶房的方向,眼睛闭着,嘴角却像是还留着一点笑。
我叫许念,三十岁,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接到舅舅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稿子。他只说了四个字:”你外婆没了。"
我愣了很久,才说:”我马上回来。"
舅舅沈建国,五十八岁,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叫柳河湾的村子。他种过地,养过猪,后来在镇上的砖厂干了二十年,腰落了病,回村守着外婆的老屋。他没结过婚,话少,脸上总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妈沈秀兰,五十五岁,县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三年了。
我小姨沈秀梅,五十一岁,在南方一座城市开服装店,很少回来。
三个人,是外婆的三个孩子。
可这三个人,二十多年没有同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我赶回柳河湾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
老屋的灯亮着,院子里搭起了白布棚。舅舅坐在棚子底下,抽着旱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舅。"
他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谁也没说话。
天亮以后,我妈和小姨先后到了。
我妈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进院门,就直奔堂屋,跪在外婆床前,哭得说不出话来。小姨是坐夜班高铁赶回来的,拖着一个行李箱,进门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两个人哭了很久。
舅舅一直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
葬礼办了三天。
按村里的规矩,外婆是八十四岁高龄走的,算喜丧。来吊唁的人不少,都说老太太这辈子不容易,拉扯大三个孩子,受了一辈子苦。
可我看得出来,这三天里,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妈和舅舅说话,只说必要的几句:”灵棚搭好了没有"”香烛够不够"。小姨跟舅舅,干脆一句话都没有。
出殡那天,舅舅走在最前面,捧着遗像。
那张遗像,是外婆七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走在后面,看着舅舅的背影,他的肩膀塌着,脚步很慢。
回到老屋,是下午四点。
按规矩,当晚要在家里吃一顿"散伙饭"。可没人有胃口。
三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摆着几盘冷了的菜。
我妈先开口:”哥,妈的后事办完了,有些话,我想早点说清楚。"
舅舅没吭声。
"咱们这房子,"我妈顿了顿,”镇上今年要规划,听说柳河湾这一片,明年就要拆迁。"
舅舅的烟杆停在半空。
"我跟秀梅商量过了。"我妈看了小姨一眼,”这房子,拆迁款下来,三个人平分。哥你要是想留着老屋,也行,但补偿款得算清楚。"
舅舅抬起头,盯着她:”我不拆。"
"哥——"
"我说了,我不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姨冷笑了一声:”哥,这房子是爸妈留给咱们三个人的,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舅舅看着她,眼神很沉:”秀梅,你多少年没回来了?”
"我……"
"妈病了三年,你回来过几次?"
小姨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在外面做生意,能比得了你吗?”
"我做什么了?"舅舅的声音忽然提高,”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守着这间破房子,守着我妈!你们一个个出去了,过好日子了,现在回来,张口就是拆迁款!”
"建国!"我妈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舅舅站起来,眼睛通红,”秀兰,你问问你自己,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妈整个人僵住了。
"二十多年了,你一见我就绕道走,逢年过节只给妈打电话,从来不叫我一声哥。"他的嗓子哑了,”你说我不配当你哥,我就不配当。可这间老屋,我一块砖都不会让人动。"
说完,他转身出了堂屋。
我追出去,喊他:”舅!”
他没回头,走进了灶房。
灶房的门"砰"地关上了。
堂屋里,我妈坐在原地,脸色发白。
我走回去,低声问:”妈,你跟舅舅,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念念,有些事,你不懂。"
"我想懂。"
她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灯,眼圈慢慢红了。
"一九九三年,我高中毕业,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校。"
"那年,通知书是六月二十号寄到家里的。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跑去灶房找妈,想告诉她。"
"可妈不在。灶房里,只有你舅舅。"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一愣。
"他对我说,秀兰,别去了。"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家里没钱,你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嫁人,比什么都强。'”
我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恨死他了。"她抹了一把眼睛,”我哭着跑出去,三天没回家。后来是你外婆找到我,说,秀兰,你想念就念,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念完了师范,当了老师。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叫过他一声哥。"
她停了停:”你小姨那边,也是一样的。"
我转头看向小姨。
小姨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也有我的事。"
"九九年,我跟一个外地的男人好上了,家里不同意,你舅舅亲自去追我,在火车站拽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他当着一车站的人,骂我不要脸。"
"我那时候才二十三岁。"她的声音哽住了,”我挣开他的手,头也没回地走了。从那天起,我就没再回过柳河湾。"
"后来那个男人骗了我,我孤身一人在南方,过得很苦。可我没脸回来,也不想回来。"
"这些年,每次想给家里打电话,一想起你舅舅那天的样子,我就挂了。"
我听着,心里堵得难受。
三个人,各有各的怨。
舅舅当年,为什么要拿走我妈的通知书?为什么在火车站那样对小姨?
我想不明白。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灶房。
舅舅坐在灶口前的小板凳上,面前堆着一捆柴火。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红了他的脸。
"舅。"
"你来干什么?"
"我给你送碗面。"
他没接,只是看着火。
我把面放在灶台上,在他旁边坐下:”舅,拆迁的事,我妈她们也没恶意……”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不怪她们。"
"那你为什么不肯?"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我:”念念,你知道这间老屋,是什么时候盖的吗?”
"外公盖的?"
"一九七二年。"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你外公一个人,用了两年时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灶台是他亲手盘的,说这灶,是家里的心。"
"灶不能灭,灶灭了,家就散了。"
我心头一颤。
"你外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建国,这灶,你替我守着。"
他的声音很低:”我答应了她。"
我看着他,他的鬓角全白了,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舅,"我轻声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妈说?”
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当年的通知书……"
他的手猛地一抖,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晚,我睡在外婆生前住的那间屋里。
床是老式的木床,被褥上还有淡淡的樟脑味。我躺着,听见窗外风吹过柿子树,沙沙作响。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灶房那边还亮着灯。
我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舅舅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正在撬灶台下面的一块青砖。
他撬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没敢出声。
青砖被撬开了,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他的手空空的。
他愣了很久,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在了……怎么会不在了……”
然后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我从门缝里看着,心里一阵发紧。
他在找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趁舅舅去镇上办事,一个人溜进灶房。
灶台是青砖砌的,正面有个半人高的灶膛,烟囱从屋顶伸出去。灶台下面,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砖。
我蹲下来,找到昨晚舅舅撬开的那一块。
砖缝里,有新鲜的泥土痕迹。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
洞不深,大概一尺见方。里面空的,只有一层潮湿的灰。
我不甘心,又往里探,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不是在舅舅撬开的那个洞里,是在旁边,隔着一块砖的位置。
我心跳得厉害,屏住呼吸,把旁边那块砖一点一点抠出来。
砖松动了。
我整个手伸了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锈迹的方块。
我用力一拽,把它拖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盖子上的图案早已斑驳,边角被烟火熏得发黑。盒盖用一根红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
我捧着铁盒,手心全是汗。
我一点一点,解开了红绳。
盒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拿起来,借着灶房窗口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抬头写着我妈的名字:沈秀兰。
可文件下面的一行字,让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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