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本文发表《解放军报》(2026年11月2日)长征副刊。刊发时有删减。
巴青有情

巴青有情

  • 茂戈

2026年10月22日,夜,22时33分。

离开西藏十余年,我早已习惯睡前翻翻手机,看看西藏,看看老部队。当我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推送弹了出来:西藏那曲市巴青县发生7.0级地震,震源深度10公里。我猛地坐起,手指一僵。巴青,玛如乡,扎若改村,这些地名像刀子扎进眼睛。我虽然没在那曲当过兵,但去采访过那曲的官兵。那些被紫外线灼得紫红的脸,那些在风雪里站得笔直的哨位,还有那片美丽的藏北草原,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我攥紧手机,心口发紧,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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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揪心的是,我儿子在巴青县工作。地震发生前的几个小时,他刚刚提前结束休假回到拉萨,原本打算在拉萨缓冲两天,适应一下海拔再回去上班。可地震一发生,他当即决定返回巴青,越快越好。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作为父亲,我当然知道余震不断、道路难行、高寒缺氧意味着什么;可作为雪域老兵,我也知道,巴青的岗位需要他。他没有犹豫,我也没有拦他,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那一刻我才明白,巴青不只是一个我曾经采访路过的地方,它还是我孩子正在奔赴的战场。

我以雪域老兵的身份写下这些字,手还在抖。巴青不是地图上一个陌生的点。那里的风我吹过,那里的雪我踩过,那里的老乡把干牛肉塞进我口袋里说过“金珠玛米,吃”。如今,平静的草原被撕裂,经幡垂落,炊烟断了。我不能替遇难同胞的亲人哭,因为他们的眼泪太重了;我只能以一个老兵的名义,向着唐古拉山的方向,敬一个军礼。逝者安息,生者坚强。雪域不会忘记留在这片高寒土地上的每一条生命。

可就在我胸口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我看到自治区党委书记胡昌升带领工作人员连夜奔赴灾区。同时,西部战区联指中心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无人机在23日零时许就飞赴震区上空,实时传回画面;西藏军区、武警西藏总队300余名官兵和20余台车辆连夜摩托化开进,凌晨3时许已经抵达玛如乡扎若改村,搭帐篷、架锅烧水。那曲军分区的现役官兵和民兵带着生命探测仪和急救药品,在倒塌的房屋间一寸一寸地摸排。武警那曲支队225名官兵在居民区里排查搜救,疏通救援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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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藏北高原,夜里气温已降到零下四五度,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人在那里空手走路都喘,可我们的官兵要扛着帐篷杆、背着破拆工具、抬着担架,在碎石和裂缝之间奔跑。报道里有个细节让我红了眼眶:一位头戴军帽的小战士把一碗热面捧到老百姓面前,帽子上的五星在车灯下格外鲜红。他还那么年轻,在家可能连碗都没给自己盛过,可在那个夜里,他端着面在人群里不停地说:“同志,先吃碗面吧。”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炉子一个一个点上,孩子们住了进去,老阿妈不再抖了。“金珠玛米”这四个字,在藏北的寒夜里,从来不是口号,是能摸到的温度。

地震带来的是悲痛,可受灾同胞在最无助的时候,有金珠玛米和各路救援队伍,用最快的速度、最笨的办法、最不要命的劲头,朝他们跑过来。这就是让我心里稍稍缓过劲来的东西。军民团结不是标语,是无人机在夜空中找路,是摩托化车队在暗冰上赶路,是战士把面端给百姓而自己饿着,是帐篷先给群众住而官兵在风里站着。有这支队伍在,巴青就不会倒。草原上的牧歌会停几天,但一定会再唱起来;炊烟今天断了,但炉子已经生上了火。

我是一名西藏老兵,我的根扎在那片冻土里。我回不去扛锹挖废墟了,但我可以在这里说一句:巴青的乡亲们,你们不是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上。你们身后,有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组织,有金珠玛米和各路救援力量,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在屏幕前攥着拳头的老兵,也有像我儿子一样紧急往回赶的基层人员……在这场地震中遇难的同胞,我们把他们记在心里;活着的人,要替他们把家园重新立起来。高原的风硬,高原的人更硬。军民拧成一股绳,没有哪一场地震能把藏北的草原震垮。

等春天来的时候,玛如乡的草还会绿,扎若改村的经幡还会重新挂起来,巴青县也将以更加美丽的姿态屹立在317国道之上。到那时,我以一个老兵的身份,向那片土地,再敬一个军礼。

扎西德勒。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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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茂戈:本名陈茂兴,曾在军旅22年,转业前为西藏军区文学创作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作品曾刊发于《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报》《文艺报》《芳草》等。著有诗集《雪域兵谣》《西藏在上》,长篇小说《陷入精神病院的诗人》《雪葬》《曹家春雪》,获第十届“全军文艺新作品奖”,第七届“长征文艺奖”等。“雪域老兵吧”平台负责人。

作者:茂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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