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刀时,婆家没一人到场,我一言不发,5天后婆婆来电怒骂:你莫不是疯了,为啥把我们家三个孩子的差事都搞砸了
我推进手术室那道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我妹蹲在墙角,抱着我的羽绒服,头埋在膝盖里。
那是去年腊月十九,下午两点四十分。护士在我手背上扎留置针,扎了两次才进去,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血管太细了”。麻醉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周敏。他问我知道今天做什么手术吗,我说子宫肌瘤,他说对,然后往我吊瓶里推了一管药。
我数到七,人就没了。
再睁眼是下午四点零九分,天已经擦黑了。我妹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圈一下红了,说姐你可算醒了,医生说手术挺顺的,肌瘤剥出来拳头那么大。
我嗓子干得冒烟,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姐夫来了吗。
我妹没接话,拿棉签蘸水给我擦嘴唇。我又问了一遍。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说,没来,电话打了三个,第一个说在开会,第二个说知道了,第三个直接没接。
我闭上眼,说,行。
真的就是一个“行”字。我没哭,没骂,也没让我妹再打第四个。我心里那会儿特别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放了三天的死水,什么石头扔进去都听不见响。
我跟李建明结婚十一年,他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上头一个姐,下头一个弟。他姐李建芬在城东开窗帘店,他弟李建业跑运输,常年不在家。婆婆七十三,身子骨硬朗,平日里谁家的事她都要插一嘴,唯独我们家的事,她说她管不着,我是当大嫂的,得有个大嫂的样子。
我做大嫂做了十一年,年夜饭做了十一年,公婆换季的衣裳买了十一年,李建芬店里进货缺钱找我周转,前后借了八千块,到现在没提过还字。李建业跑车回来,一家三口直接上我家吃饭,我炒菜的时候孩子在客厅把沙发垫子扔地上踩,我出来看见,李建业媳妇说一句“小孩子嘛”,我笑笑说没事,回头自己拿吸尘器吸。
我不是多贤惠的人。我就是觉得,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手术前一个礼拜,我跟李建明说,十九号我要开刀,你得请个假。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嗯了一声。我说明年孩子升初中,手术完我得歇一段,你跟你妈说一声,那段时间别让建业家孩子天天往咱家跑了,我管不动。他又嗯了一声。
到了十八号晚上,我收拾住院的东西,他还在沙发上坐着看球。我说你明天几点到医院。他愣了一下,说,明天?明天我得出差啊,廊坊那个项目,都定好了。
我把叠好的睡衣往包里一塞,我说李建明,我明天开刀,你出差。
他说,姐不是在家吗,让她陪你去,我两三天就回来。
我没再说话。晚上我自己把住院押金转到我妹卡上,让她第二天来陪我。我妹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骂完说,姐,我明天早上七点到。
十九号早上七点,我妹真到了,还给我带了小米粥,煮得稠稠的,装在保温桶里。我在病房里喝粥的时候,护士来备皮,我妹转身出去,在走廊里给她对象打电话,说,你帮我请两天假,我姐这边没人。
手术那天,我妹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三个半钟头。后来她跟我说,中间有个护士出来喊家属,她跑过去,人家说,你是闺女还是妹妹,她说妹妹。护士说,行,签个字。她签完字,手抖得把名字都写歪了。
我住院住了六天,二十号到二十五号。李建明二十二号晚上回来的,来医院待了四十分钟,买了袋香蕉,坐那儿剥了一个,自己吃了。问我疼不疼,我说疼。他说那肯定疼,开刀哪有不疼的。然后就开始说廊坊那个项目多难搞,甲方多抠门,晚上还得去陪酒。
我听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圆圆的,像个没画完的句号。
二十三号下午,我拔了尿管,自己扶着墙去卫生间。路过隔壁床,那床大姐是卵巢囊肿,她老公天天来,来了就坐床尾给她捏脚,一边捏一边叨叨,说今天菜市场的鲫鱼涨价了,明天给你炖汤。大姐嫌他烦,说你别捏了,痒。他说痒也得捏,大夫说了,得活动。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他们俩斗嘴。然后我回床上,跟我妹说,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给我婆婆发了条微信,我说妈,我手术做完了,挺好的,过两天就出院了。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床头柜上了,没等她回。
她也没回。
出院那天是二十五号,我妹办的手续,李建明来接的,开车把我送到楼下,说下午还得去公司一趟,就不上去了。我说你走吧。他真走了,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见他车屁股上贴的那个“新手上路”,歪歪扭扭的,贴了三年了也没撕。
我在家躺了三天,煮了小米粥,煮好了又不想喝,倒了两回。床腿底下压出四个印子,我躺久了看着那四个印子发呆,想这床也旧了,结婚时候买的,十一年了。
第三天下午,我妹过来给我换药,说姐你这刀口长得还行,就是得少动。我说我知道。
第五天,我接到婆婆电话。
那天是腊月三十,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刚把饺子馅拌好,手机在茶几上震,我手上都是油,拿纸巾擦了两下才接。
她上来就是一嗓子,周敏你莫不是疯了。
我说妈,怎么了。
她说怎么了?你大姐店里那个团购的活儿,本来定好了过年卖礼盒,货都备齐了,超市那边突然说不跟她们续约了。你大姑姐哭了一宿你知道不。还有你小叔子,建业,他那个运输队的队长,年前说好了年后提他当副队,昨天人家找他谈话,说编制超了,让他先等等。还有你小姑子家孩子,本来托人找的那个幼儿园,初八面试,昨天人家打电话说名额满了,让另找。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接上,你说,这三件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还攥着拌馅的筷子,韭菜鸡蛋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说妈,我一个刚开完刀在家躺着的人,我搞什么鬼。
她说你别装。你那个人,表面不吭声,心里有数得很。你不就是记恨开刀没人去看你吗。你大姐说了,她那个团购的对接人,就是你以前同事的老公。建业那个队长,姓刘,你认识吧,你以前在厂里就跟他一个车间。还有幼儿园那个,就是你表姐在里头当老师。你说,是不是你挨个打了招呼。
我听着,忽然想笑。我认识的人确实多,以前在厂里干了八年,后来去超市干了五年,认识的人杂七杂八的,谁跟谁拐着弯能攀上关系,我自己都理不清。
我说妈,你说的这些人,我确实认识。但我没打过任何一个电话。我腊月十九开刀,二十五出院,今天初五,这五天我连楼都没下过。
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没打电话,人家能那么巧,三件事一块儿黄了?
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嗓门更高了,说周敏我告诉你,你别觉得你委屈。你开刀多大的事,女人谁不开刀,我当年生建明他们仨,连医院都没去,就在家生的。你大姐那会儿做阑尾炎,上午做完下午就回店里看摊。就你金贵,还得一大家子围着。
我没说话。
她说,再说了,建明不是去了吗。
我说,他去了四十分钟,吃了一根香蕉。
她噎了一下,又说,那他不是忙吗。男人在外头挣钱,你当媳妇的不体谅,还使这种阴招。你赶紧的,给人家挨个打电话说清楚,把事儿圆回来。
我说,妈,我没打过的电话,我怎么圆。
她说,你还不承认是吧。行,周敏,你等着,我让建明回去跟你说。
电话挂了。我站在厨房里,饺子馅搁在案板上,韭菜出水了,绿汪汪的一滩。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拌馅。拌着拌着,手有点抖。
下午五点多,李建明回来了。进门没换鞋,站在玄关那儿,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嗯。
他说,你真没搞那些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领子上蹭了一块黑,不知道是油还是灰。我说李建明,我腊月十九开刀,你腊月二十二才来,待了四十分钟,吃了根香蕉。你现在站这儿问我,是不是我搞你家人。
他不看我,眼睛盯着鞋柜上那串钥匙。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你要真没搞,我去跟我妈说清楚。
我说,你爱说不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妈,她说她没搞。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说,行行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饺子。包了三十个,煮了十八个,吃了六个,剩下十二个搁冰箱里了。
初六上午,我妹来了,带了条鱼,说姐你得补补。她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就把婆婆打电话的事说了。
我妹把鱼往水池里一扔,说,姐,我跟你讲,这事儿真不是你干的。
我说我知道不是我干的。
她说,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姐夫他姐那个人,做生意得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那个窗帘店,前年跟人合伙,把人家挤走了,一分钱没分。去年过年礼盒,她拿陈货充新货,超市那边早就想换供应商了。还有建业那个运输队,他自个儿在路上跟人抢道,刮了人家的车,私了没谈拢,人家告到队里去了。幼儿园那个更简单,我表姐上个礼拜就在家族群里说了,今年名额紧,她自家亲戚都没塞进去,别说外人了。
我妹愣了一下,说,那你咋不跟你婆婆说。
我把鱼翻了面,说,我说了她信吗。
我妹不吭声了。
初七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对门张姐。张姐拉着我,说周敏你脸咋这么白,是不是开刀没养好。我说还行。她压低声音说,你婆婆昨天在楼下小花园跟人唠嗑,说你把她们家三个孩子的饭碗都砸了,说你心毒。
我说是吗。
张姐说,我没信。我说周敏不是那样人。你开刀那几天我还说要去医院看你,我老头那两天腰不好,没走开。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张姐叹口气,说你这媳妇当的,十一年了,没听你说过婆家一个不字。
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站那儿看了会儿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下不来。
初八那天,李建芬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上来就说,弟妹,姐问你个事儿,你别多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红军的。
我说认识,我以前同事。
她说,他是不是在市场监管局。
我说好像是吧,我不清楚,好几年没联系了。
她顿了一下,说,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店里那个礼盒的进货渠道。我说都是正规渠道。他说有人举报说卖陈货,要来看一眼。弟妹,你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我说大姐,我腊月十九开刀,你来看过我吗。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说,那会儿店里不是忙吗。
我说,忙。你忙你的。赵红军我没联系过,他要查你,你配合查就是了,没卖陈货你怕什么。
她把电话挂了。
初九,李建业回来了,带着他媳妇上我家来。进门就喊嫂子,说嫂子我那个副队的事黄了,你给问问呗,那个刘队长你不是认识吗。
我说建业,我开刀你嫂子在家躺了六天,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他媳妇在旁边说,嫂子,那几天建业出车在外地,回不来。
我说,他出车在外地,你也在外地?你天天在家发朋友圈,晒孩子吃汉堡,我看见了。
她脸一下红了,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那不是不知道你哪天开刀吗。
我说,我腊月十五就在家庭群里发了,我说十九号住院,二十五号出院。那个群十一个人,我发了三遍。
她不说话了。李建业站那儿搓手,说嫂子那现在咋整。
我说你回去问你妈,她让我给人家打电话把事圆回来。你跟她说,我没打过电话,我圆不了。
他们两口子走的时候,门关得挺响。我听见他媳妇在楼道里说,啥人啊,不就开个刀吗,整得跟立了多大功似的。
我坐沙发上,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茶几上放着那把水果刀,我拿起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个小豁口,是夏天切西瓜时候磕的。我把刀放下,去厨房把冰箱里那十二个饺子煮了。
煮好了盛盘里,倒了点醋,坐餐桌前一个一个吃。吃完十二个,我给我妹发了条微信,我说你姐今天把初五剩的饺子全吃了。
我妹回了个语音,说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饺子馅咸了。
初十那天,李建明回来了,坐沙发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说,周敏,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把这几个事摆平,这个年就别想好好过。
我说,年已经过了。
他把烟掐了,说,你别犟。你就打个电话问问,能怎么着。大姐那个店要是真被查了,损失不小。
我说李建明,我开刀那天,你姐在店里卖货,你弟在跑车,你妈在家看电视,你出差。我在手术室里躺了三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身边就我妹一个人。现在你让我给她们打电话?
他说,那不是都过去了吗。
我说,过去了。行,那咱也过去。
他抬头看我,说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你妈不是说我疯了么,我疯一个给你看。
十一那天,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问她幼儿园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我表姐说,名额本来就紧,我自家侄子都没进去,你小姑子家那个,是她自个儿没按要求交材料,人家不收。我说行,我知道了。
我又给我以前同事老赵打了个电话,问他李建芬店里的事。老赵说,举报信不是他写的,是匿名举报,按流程得查,查完了没问题就没事。我说行。
运输队那边我没问。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刘队长,我只知道李建业以前跟我一个车间待过半年,后来他走了,我再没见过那人。
但我不打算跟婆家解释这些。
二月二那天,龙抬头,我妹拉着我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剪完头出来,太阳挺好,我站在店门口晒了会儿太阳,我妹说姐你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啊,躺了快二十天,也该好了。
我妹说,那你跟姐夫咋办。
我说不咋办。他爱回来不回来。
她说,那婆家那些事呢。
我说,那些事本来就不是我干的,我不用管。她们要是非说是我干的,那我就担着。反正我开刀没人来这事,我记着了。
我妹说,姐你这话听着瘆人。
我笑了笑,说瘆人啥,我又不会干啥。就是往后逢年过节,我不去了。谁爱做饭谁做。我做了十一年,也该歇歇了。
我妹说,那你不怕人家说。
我说,我开刀都没人来,我还怕人说?
我妹没再问。
昨天我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李建芬前年借我那八千块的欠条。我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塑料袋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是去年腊月十八买的,上面列着排骨、藕、料酒、一袋冰糖。那是我准备过年用的,后来也没用上。
我把塑料袋系好,搁回柜子最里头。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碰见李建业媳妇带着孩子往外走。她看见我,低头跟孩子说快走快走。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半根烤肠。
我拎着菜上楼,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婆婆。
她说,周敏,你大姐那个店,查完了,没事。建业那个副队,昨儿又通知他提了。幼儿园那个,人家给补了名额。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以后别记恨。
我说,妈,我没记恨。
她说,那就行。过年你没来,十五你也没来,下个月你爸忌日,你总得来一趟吧。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她顿了顿,把电话挂了。
我把菜放厨房,坐沙发上歇了会儿。窗外有辆车从小区路上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我盯着窗帘看了半天,想起手术那天走廊里那排椅子,想起我妹蹲在墙角抱着羽绒服的样子,想起隔壁床大姐老公给她捏脚,一边捏一边说鲫鱼涨价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家庭群,往上划了半天,看见我腊月十五发的那条消息:“各位,我十九号在区医院做手术,二十五号出院,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先别找我了。”
底下没人回。一条都没有。
我锁了屏,去厨房洗菜。水凉,我把手缩回来,又伸进去。菜叶子上的泥冲干净了,水槽里转着圈往下流。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到底疯没疯。
我妹说我太软了,换了是她,早闹翻天了。张姐说我太闷了,啥事都搁心里,早晚搁出病来。我自己觉得,我就是有点累了。
可那天我婆婆在电话里骂我“莫不是疯了”的时候,我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八千块的欠条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你们说,我这算不算疯。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你最难的时候没伸手,事后还怪你不帮忙的亲戚。要是你,这电话你打不打,这年你去不去,这口气你咽不咽。我自己是没想好,你们遇上的话,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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