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赵母朱氏太夫人墓志》《凤阳新书》《御制皇陵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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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凤阳孤庄村一间土坯屋里,油灯快烧尽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穷后生蹲在地上收拾包袱,那双磨出厚茧的手,忽然停住了。

炕沿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衣裳浆洗得发白,眼圈却红着。

她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末了才硬着头皮,把心里最怕的那个念头说了出来——万一真有了孩子,她一个寡妇,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根下的蛐蛐叫,只剩油灯芯子噼啪响。

谁也没想到,这个穷得叮当响、连顿饭都要靠人接济的后生,既没慌,也没躲。

他放下包袱,缓缓开了口。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个穷后生叫朱重八,再后来,他改了名字,叫朱元璋。

而当他说出那桩处置的时候,屋里的灯火都跟着凝住了——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穷后生,会用一句话,把一个寡妇往后的安稳,和一个还没出世孩子的路,一并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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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穷小子朱重八,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朱重八是在苦水里泡大的。

那是元末,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官府横征暴敛,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凤阳这地方又偏又穷,旱灾、涝灾、蝗灾轮着来,赶上荒年,连草根树皮都要抢着吃。

元天历元年,也就是公元1328年农历九月十八,濠州钟离东乡一个穷苦农家添了个小子,排行老八,爹娘图省事,就叫他重八。

这家人穷到连像样的名字都起不起,爹叫朱五四,娘叫陈氏,一辈子给大户扛活、租几亩薄田糊口。

朱重八从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粥里掺糠,野菜就着粗粮,勉强填个肚子。

他七八岁就给人家放牛、割草、拾柴,一双小脚板磨得全是硬茧。

饿狠了,他就蹲在地头啃生野菜,琢磨着逮只蚂蚱烤了解馋。

朱五四两口子守着这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把收成的大半都交了租、纳了税。

元末的朝廷,今天修河,明天征粮,折腾得庄稼人喘不过气。

朱重八长到十来岁,除了放牛,还跟着爹下地,学着播种、锄草,晒得一身黑,手上全是裂口。

有一年闹蝗灾,地里的苗被啃得精光,朱五四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说话,朱重八站在他爹身后,头一回见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红了眼眶。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朱重八打小就明白,这世道,光靠苦干,是活不出头的。

他那年还小,却已经把一村的苦都看进了眼里。

有的人家穷得揭不开锅,把孩子卖给大户当长工;有的人家遭了灾,携家带口出去逃荒,一走就再没回来。

朱重八有时候放牛放得累了,就躺在山坡上望着天想,这日子要是能好起来,该有多好。

想归想,他还得爬起来,接着放他的牛。

他放牛时,身边总跟着几个一样苦哈哈的穷小子,里头就有个同村的汤和。

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地头啃干粮,嘴里没一句好话,净骂这世道。

骂归骂,日子还得照过,牛还得照放。

谁知天不遂人愿。

元至正四年,也就是1344年,淮河流域大旱,庄稼一片片枯死,紧接着又闹瘟疫,一村一村地死人。

这场大难把朱家砸了个稀碎——先是爹朱五四病倒,娘陈氏跟着躺下,大哥朱重四也撑不住,一个接一个走了。

一个十七岁不到的孩子,转眼成了没爹没娘没兄长的孤儿。

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下葬的棺材钱都凑不出,朱重八东拼西借,实在拿不出坟地,最后是村里刘继祖、刘家几位父老帮着,才把亲人尸首勉强安置了。

他站在自家那间空荡荡的土屋前,往后一看,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能容他落脚。

要说他能活下来,靠的正是孤庄村这些好心肠的乡亲。

朱家当年搬来时,村里有两户头面人家,一户姓刘,是刘继祖家,一户姓赵,是赵积善家。

朱重八跟赵积善的大儿子赵璧年纪相仿,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算是发小。

这一村人,就这么看着朱家小子在苦水里一天天扑腾,谁也没料到,这个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后生,日后会搅动整个天下。

【二】庙里待不住,出门要饭去

爹娘都没了,家里又揭不开锅,乡邻们合计一番,给朱重八指了条路——村里南边不远有个於皇寺,也就是当地人说的皇觉寺,能收留人。

他剃了头,穿上僧衣,成了庙里打杂的小和尚,白天扫院挑水,晚上念经打坐。

可偏偏这年头,连庙里也吃不上饭。

元末兵荒马乱,赋税又重,香火钱断了顿。

到了至正四年十一月,寺主撑不下去,封了粮仓,让各人自谋生路。

朱重八在庙里满打满算待了五十来天,就被一脚踢出了门。

庙里指望不上,家里回不去,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

他一咬牙,扛起打狗棍,端上破碗,当了游方僧,出门要饭去。

这一要,就要了整整三年。

三年游方,苦得没法说。

朱重八拖着两条腿,在淮西一带的颍州、庐州、光州、固始、信阳来回晃荡,今天在东村讨半碗剩饭,明天在西庄借一宿屋檐。

碰上善心的,能给口热乎的;碰上恶的,还得挨狗咬。

冬天大雪封路,他裹着破袈裟缩在破庙角落直哆嗦;夏天蚊虫叮咬,他躺在树底下数星星睡不着。

有人见他年轻力壮却伸手讨饭,冲他翻白眼;有人放狗追他,他抹把土,换村接着讨。

淮西这地方,北边挨着颍州,南边到庐州、安庆,西边连着光州、固始,一条淮河横在中间,是南北往来的要道。

逃荒的、做买卖的、躲兵祸的,全挤在这条道上。

朱重八夹在人堆里,僧袍补丁摞补丁,手里那根打狗棍都磨得油亮。

他讨饭有个讲究——进村先看哪家烟囱冒烟,看院子里晾的衣裳是新是旧,专挑日子过得还行的富户门前站,嘴甜一点,叫声施主,往往能多讨半碗。

遇上实在揭不开锅的穷家,他反倒不开口,转身就走,不忍心分人家那口稀饭。

三年下来,他把淮西的路摸得门儿清,哪条河能蹚,哪个山头能藏人,哪座庙能借宿,心里都有数。

这双眼睛看多了人情冷暖,也看多了世道不公,那团火,越烧越旺。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回孤庄。

可回去又能怎样,庙里封了仓,家里绝了户,回去也是饿肚子。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拴着那个村子,拴着那些肯给他一口饭、一句暖话的乡亲。

苦归苦,这三年也没白熬。

朱重八这一路把人间冷暖看遍,世道人心也摸了个透——哪个村善,哪个庄恶,哪条道好讨饭,哪片地兵祸重,他心里都有本账。

有一回他在镇上讨饭,正撞上官兵抓人,他撒腿就跑,跑丢半只鞋,钻进芦苇荡蹲了半宿才敢出来。

打那以后,他养成了个习惯:耳朵尖,眼睛活,走路先看四下,凡事先防三分。

这股机灵劲儿,后来上战场,救过他好几次命。

他在外头讨了三年饭,还是惦记孤庄村那片土。

至正七年,也就是1347年底,风声稍缓,他又拖着腿回了皇觉寺。

从那往后,孤庄村那些父老,尤其是赵家那位干娘,可没少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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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到孤庄,遇上个肯疼他的干娘

回到孤庄村,跟朱重八最亲的,要数赵家那位干娘。

这位干娘人称赵氏,本是古钟离郡西乡人,也就是孤庄村本地人。

她十八岁嫁给了同村的赵积善,进了赵家门,孝顺公婆,跟妯娌处得也好,村里人提起她都要竖大拇指,说这是十里八乡难找的好媳妇。

朱家搬来孤庄村,跟赵家、刘家都是老交情,朱五四在世时常到赵家走动。

赵积善的大儿子赵璧,又是朱重八总角之交的发小。

这一来二去,赵氏看着朱家这个苦命的小子,心里就多了一份怜惜。

等朱家遭了大难、朱重八成了孤儿,赵氏更是把他当自家孩子看——他衣服破了脏了,赵氏悄悄叫他到家里洗衣裳、缝补破洞;

他饿着肚子回来,赵氏把他拉到灶台边,盛碗热饭添勺咸菜;大冬天他冻得嘴唇发紫,赵氏翻出旧棉袄给他披上。

这份情意,比亲娘也不差什么。

那几年,赵家屋里也不算宽裕。

赵积善去得早,几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要吃饭,要添衣裳,全靠赵氏一双巧手,纺线、织布、做针线,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饶是这样,她对朱重八却从没小气过。

有一回,朱重八的鞋破得没法穿,赵氏连夜赶着给他纳了一双新鞋底,纳到后半夜,油灯都拨了几回。

朱重八第二天穿着那双新鞋,脚底暖烘烘的,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蹲在赵家院门口,把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打娘走了,再没人这么疼过他,赵氏这双手,比亲娘的手还让他觉得踏实。

赵氏能这么疼他,一来是两家交情深,二来是这后生惹人疼。

朱重八虽是孤儿,却不偷奸耍滑,帮人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人机灵懂事,嘴还甜,见人就叫叔叫婶。

村里人提起他,都说这孩子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更要紧的是,赵氏自己的命也算不得好。

赵积善虽是村里的人物,却走得早,才四十四岁就没了,正赶上前些年那场瘟疫,跟朱五四夫妇差不多前后脚。

这一下,赵氏年纪轻轻守了寡,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

朱重八没爹没娘,赵氏没了男人,两个人在村里都像没根的人,凑到一块儿,反倒能互相依偎着取暖。

赵氏给朱重八洗衣裳时,常念叨一句:这孩子,要是她家老大还在世,该跟他一般高了。

这话她说得轻,朱重八听了,鼻子却发酸。

他暗暗把这位干娘当亲娘一般敬重,一有空就去赵家帮着力气活,劈柴、挑水、修房顶,能搭手的绝不闲着。

赵氏劝他歇歇,他嘿嘿一笑,说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不光是赵氏,孤庄村还有几位待他不薄的长辈——汪氏老母认他做了干妈,刘继祖一家当年帮他安葬了爹娘,又时常照应他。

这些人的恩情,朱重八一笔一划都记在心里。

他常跟赵氏说,等我朱重八有出息的那天,头一个报答你,报答咱村这些好人。

赵氏听了只是笑,说傻孩子,你能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出息了。

也就在这段日子,天翻地覆的变故,一步步逼到了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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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临别那夜,她吞吞吐吐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至正十二年,也就是1352年,春二月,定远人郭子兴、孙德崖在濠州拉起队伍,自称元帅,攻占了濠州城,四下里跟着骚动起来。

朱重八那个发小汤和已经投了军,在里头当了头目,托人捎信来,劝他别再守着庙里那口冷饭,天下大乱,正是放手一搏的时候。

信还没焐热,又一桩祸事临头——於皇寺被乱兵一把火烧了。

朱重八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成了彻底的流浪汉。

前脚庙塌,后脚来信,这世道逼着他不得不做个决断。

他左思右想,拿定了主意:去濠州投军。

穷到这个份上,横竖都是一个死,还不如拼一把。

这念头其实在他心里盘旋不是一两天了,这些年当和尚、要饭,说白了是苟且偷生,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护着谁。

眼下濠州起了队伍,乱世出英雄,说不定就是他翻身的时候。

走之前,他有一桩心事放不下——赵氏干娘。

这些年赵氏待他不薄,他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能回,于情于理,都得去告个别。

那天黄昏,朱重八到了赵家。

赵氏早听说皇觉寺被烧,又听说他要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她张罗着做了顿还算像样的饭,又翻出几件旧衣裳给他打了包袱。

饭桌上一老一少,却都闷着头,半天没说话。

赵氏几次想开口,又都把话咽回去。

她张罗着添饭夹菜,朱重八闷头扒饭,谁也不看谁。

堂屋里那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窗外起了风,吹得门板咯吱响,像是也替屋里这两人发愁。

过了许久,赵氏才放下筷子,喉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出口,只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赵氏心里憋着一件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日子她觉着自己身上不对劲,肚子一天天见涨,心里那点既盼又怕的念头也鼓起来——怕是有了。

搁平常人家,怀孩子是天大的喜事。

可她是个寡妇,丈夫赵积善早没了,若是被人知道寡妇怀了身孕,名节就算毁了,村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轻则被逐出村,重则逼她上吊。

她想开口问,又实在羞于启齿——一个寡妇,对着一个后生,问自己是不是怀了他的孩子,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可要不问,她心里又没底,万一真有了,这孩子生下来,往哪儿养,她一个人又该怎么面对村里村外的人。

饭罢,天色暗下来。

赵氏点了油灯,收拾完碗筷,却站在灶台边迟迟不回屋。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走过来,在灯影里坐下,低着头绞着衣角,喉头动了又动,终于使了全身力气,把那句压在心口的话断断续续说出来——

说的是自己的身子,说的是自己的担心,说的是万一真有了孩子,她一个寡妇,可往哪儿藏这个身子、往哪儿护这个孩子。

话说出口,她头垂得更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像是要把自己缩进灯影里去,一边说一边偷瞄朱重八的脸色,生怕看到他眼里半点嫌弃。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男人,出了事就拍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甩给女人扛。

她心里甚至已经做了准备——这后生要是也跟那些人一样,她就认命,孩子自己养,天大的难处自己扛。

朱重八那会儿,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

赵氏待他的好,他不是木头,都懂。

可他更明白,他是要出去闯天下的人,一身的血,一身的担子,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一个恩人拖进泥里。

他压下心头的乱,想的是怎么把这事圆圆满满地了结,既护住她,也认下这份情。

他没有慌,也没有躲。

只是沉默了片刻,接着缓缓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而当他把那东西握在掌心里、准备开口的时候,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了抖——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后生,接下来那句轻飘飘的话,会把一个寡妇这辈子最大的难处,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