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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CU救治过无数危重患者的重症医生饶歆,这次成了躺在病床上的人,经历13小时手术终获救。

如今重返工作岗位的他,以自己为例,提醒同行注意急性肺栓塞后遗症。

撰文 | 燕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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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岁的知名重症医生饶歆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接受ECMO治疗的重症患者。

饶歆是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重症医学科副主任、移动ECMO组组长,长期为呼吸衰竭、心脏骤停的危重患者建立生命支持。如今,熟悉的设备用到自己身上,为他操作和监护的,是并肩工作的医疗同行。

让饶歆躺上手术台的,是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CTEPH)。7月29日,约30名医护协作,为他实施肺动脉血栓内膜剥脱术。手术持续约13小时,其间3次深低温停循环,累计38分钟。

术后约21天,饶歆返回科室,一边康复,一边处理日常事务。10月19日,他向“医学界”讲述这次患病经历。熟悉危重症救治的他,也曾忽视身体的警报,又因深知手术风险而犹豫。

回头看,他坦言:“是我自己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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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两个月,饶歆(中)参加学术会议。/图源:受访者

医生面对疾病时有过犹豫

最初的警报,出现在2018年。

当时,饶歆运动时伤了腿,制动一段时间后,下肢出现血栓。当年10月,血栓脱落进入肺动脉,他突然呼吸急促,喘得走不动路,还出现了低血压。

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他一度担心自己得了心肌炎。休息没有改善症状,后续检查确诊急性肺栓塞,随即他的身体被置入滤器,并接受溶栓治疗。但血栓并未完全消除。

随着急性症状缓解,日常工作和生活似乎又能照常继续。饶歆知道肺动脉里残留血栓,只是后来没什么明显感觉,再加上忙,便渐渐把它放在了一边。

症状暂时不明显,病变却继续进展。未消退的血栓逐渐机化、纤维瘢痕化,与增厚的血管内膜共同阻塞肺动脉。加上继发的肺血管重塑,肺血管阻力升高,右心负担随之加重,最终可能出现右心衰竭。

到今年年初,饶歆走三四百米已经很吃力了,脚经常肿。回头看,在这之前的两三年,他已感觉身体不对劲,却没有积极处理。今年3月,他被确诊CTE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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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这是一种罕见的肺血管病,人群患病率大约(25-38)/百万,是急性肺栓塞的远期并发症。患者早期常表现为活动后气短、乏力等,容易被归因于劳累或缺少锻炼。对熟悉危重症的饶歆而言,他知道疾病危险,却没有轻易手术。

出血、感染、复苏……他太熟悉这些风险了,因此有些“畏难”。确诊后,他先后接受了两次介入治疗,希望打通血管,遗憾的是均未达到预期效果。

是否手术、如何保障围手术期安全,需要各学科团队一起决定。饶歆却在此时选择退出讨论。他向“医学界”解释,此举是不想给同事压力。经过此前的尝试,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手术。

《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诊断与治疗指南(2024版)》指出,对所有CTEPH患者制定方案时,应首先通过多学科讨论明确能否接受肺动脉血栓内膜剥脱术。对适合手术者,清除阻塞病变可改善血流动力学和活动耐力,部分患者可达到临床治愈。

指南强调,手术可行性不仅取决于是否有血栓,还要评估病变位置、血流动力学、心肺功能和合并症。是否能够抵达病变、清除后能带来多少改善,都需要有经验的团队判断。这也是会诊需要多学科共同参与的原因。

手术、介入和药物各有适用条件。饶歆反思自己面对疾病时的犹豫:“现在想来,没有人能在疾病面前幸免,谁都不能硬扛。”

持续13小时,30多名专家完成手术

7月29日早上7点,饶歆被推进手术室。心外科、体外循环、麻醉、重症等多学科团队共同参与。

回忆手术过程,饶歆只记得,麻醉医生让他数5个数,数到第三个,他就失去了知觉。此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等病情稳定后,同事拿着术中照片,一点点讲给他听的。

在他沉睡的十余个小时里,手术要让肺动脉重新通畅。外科医生需要清除陈旧血栓和增厚内膜。这些病变已经紧密结合,不像取出一个游离血块那样简单处理,而是要找到合适的层面,沿血管向远端精细剥离。

剥得太浅,可能留下阻塞病变;剥得太深,又有损伤血管、出血的风险。手术还需要清晰的无血视野,让医生看清远端分支,并尽可能完整地清除病变。

深低温停循环为无血操作创造了条件。体外循环团队先通过体外循环降温,降低机体代谢和耗氧,再在严密监测下分次暂停循环。“核心体温降到18℃,心脏不跳,血液停止运行。通俗意义上说,深低温停循环时,身体机能就像‘死’了一样。”饶歆说。

停循环需要争分夺秒。若脑氧饱和度下降超过基线水平的40%,就得立刻恢复循环。过一会儿再降温,继续手术。整个过程中,体外循环团队控制灌注、降温和复温,麻醉团队连续监测血压、脑氧等指标;每一次停循环与恢复,都需要各专业配合。

据饶歆回忆,手术持续约13小时,3次停循环累计38分钟,其中第3次的8分钟用于修复肺动脉内膜。那些他在麻醉中毫无感知的时间,被同事们逐项监测、记录,直到手术结束。

饶歆过去曾为患者使用深低温策略,知道降低核心体温、监测脑氧和及时恢复灌注的重要性。这次,他需要依靠同事们,来完成自己熟悉的生命支持。

手术结束,肺动脉恢复血流,转入ICU的饶歆面临新的挑战。再灌注相关肺损伤、肺水肿,以及出血、循环不稳定等问题,随时可能发生。

这是因为原本受阻的肺血流重新建立,并不等于肺部能立即恢复正常工作,仍需呼吸和循环支持,等待受损组织逐步恢复。

术后最初3天,饶歆的氧合指数一度在100mmHg左右,提示氧合明显受损。ICU团队结合肺部超声、动脉血气和循环指标反复评估,调整液体管理、呼吸支持、镇痛镇静等措施。

ICU副主任王静守了他3天,直到他渡过肺水肿难关,顺利拔管。移动ECMO组的医生们自发排班,参与一对一照护。6名护士分两班,专人负责。

过程中,复苏环节曾出现波折。饶歆的脑部监测有指标偏低,团队担心他出现神经系统问题,调低镇静程度后,发现只有一侧手能动。

过了一会儿,另一侧也逐渐恢复活动,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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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以自己为例提醒同行,更懂得换位思考

术后第3天,饶歆从深度镇静中苏醒并拔管,第5天下床活动。对于此前的治疗,他说自己没有痛苦的记忆:“镇痛镇静做得好,该拔管时就拔管,整套流程干净漂亮。”

看护饶歆的都是并肩工作十多年的同事。饶歆熟悉他们处理危重病情的方式,也愿意配合每一步安排。

也是醒来后,饶歆慢慢知道,很多人一直默默守着自己。

博士导师李建国已70多岁。手术当天早上6点半,他就到了手术室门口,比饶歆还早半小时。老人一直等到手术结束、学生转入ICU,之后又多次探望。

“他一直把患者当家人,我也不例外。”饶歆说。

父母则是在术后第5天,看到饶歆在朋友圈报平安,才知道儿子刚经历过这样一台大手术。那篇长文里,他感谢大家为自己付出,也写下“为我这个并不优秀的医生”。

除了谦虚,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作为医生,他觉得自己在面对疾病时并没有做得很好。从知道肺动脉里有血栓,到身体出现不适,再到接受手术,他走过弯路,也耽搁过。

同事们称他的恢复是“康复奇迹”,饶歆把很大一部分原因归于信任与配合。一旦成为患者,他就尽量按医生要求行动,让治疗和康复计划得以落实。

他带领的移动ECMO组成立近5年来,多次携设备奔赴基层,为近400名呼吸衰竭或心脏骤停的危重患者现场置管、建立生命支持。遇到紧急情况,这支团队需要快速响应,在当地为患者争取时间。

这样的工作让他熟悉生命支持的许多细节。但自己的治疗具体怎么安排,即使涉及擅长的ECMO,饶歆也没有介入讨论。他把决定权都交给同事,自己做配合治疗的那个人。

术后第21天,他返回科室,开始处理日常事务,同时继续康复训练。同事们都劝他“悠着点”,不要勉强。

胸骨还在愈合时,饶歆就戴着固定带走上学术讲台,讲起自己的诊疗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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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1个月,饶歆(白大褂)返岗、查房。/图源:受访者

返岗并不意味着痊愈。接受“医学界”访谈时,他仍需控制每天步行的时间和距离,避免扩胸动作和情绪大起大落。重返工作,是在继续康复的同时,逐步找回原有的生活节奏。

CTEPH患者的康复,往往会延续到出院后。2024版指南推荐,无禁忌证的CTEPH患者应终生抗凝;对病情相对稳定的患者,应在医生或康复治疗师指导下锻炼,并监测血氧饱和度和心率。康复训练也应随恢复情况调整。

“除去不能运动、别太激动,我现在根本没啥。”饶歆说。他希望同行能记住的,不只是这台手术。CTEPH早期症状缺乏特异性,肺栓塞患者即使渡过急性期,后续出现或持续存在的活动后气短,仍值得关注。

2024版指南建议,急性肺栓塞患者接受3个月以上规范抗凝后,若有相关危险因素或活动后呼吸困难,应筛查CTEPH。对饶歆来说,讲出自己的病史,就是想让更多人早一点想到这种可能。

“不光是老百姓,专科医生的认知可能都不太完备。”他以自己为例提醒同行。如今,在镇痛镇静、体外生命支持等不同学术场合,他都愿意开诚布公地讲起这次患病经历。

这改变了他与家属交流的方式。“我更能体会到病情危急的情况下,人有多绝望。”饶歆说。对于ICU门外的家属,了解病情往往只能依靠每天短暂的沟通。自己熟悉的流程,对他们来说可能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他说,自己以前性子急,有时解释不够详细。现在,他会跟患者和家属尽可能多沟通,尽量安抚家属。过去他常说“把病人交给我们”,如今还会告诉对方,自己也躺过中南医院ICU的病床,经历过这些治疗,信赖这里的团队。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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