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美一样
无处不在
2026年9月,美国历史学家梅尔清(Tobie Meyer-Fong)在国际史学界顶刊《美国历史评论》发表了一篇特别的文章。
梅尔清在耶鲁上本科时,选修了史景迁的课,从此爱上中国史。后来她在斯坦福读完博士,长期研究中国明清以来的社会文化史。她的两部代表作《清初扬州文化》和《浩劫之后》,分别研究清初扬州的城市文化重建,以及太平天国战争后普通人如何面对创伤、死亡与记忆。
她一直关心宏大历史事件对个人生活的影响。因为一次意外,她把研究对象转向了自己的婆婆方月琴一家。
2013年,父亲唐阿友去世,方月琴曾考虑将其留下的文件烧过去。后来兄弟建议她,不如交给研究中国历史的美国儿媳梅尔清。
这些旧纸张因此获得了另一种命运。它们不仅揭开了家族中不为后人所知的往事,也让梅尔清重新思考:如何利用身边触手可及的材料研究历史?
在世的「亡妻」
1959年6月10日,纽约曼哈顿。
唐阿友与一位波多黎各女性办理了结婚登记。
他当时在纽约一家餐馆工作。新娘名叫Margarita Roman,34岁,是一名工厂女工。
结婚文件上,唐阿友被登记为鳏夫,前妻于1957年3月12日去世。
然而,前妻还活着。此时她正带着两个孩子,刚从浙江舟山迁到香港,等待与远在美国的丈夫团聚。
几十年后,当梅尔清整理这些遗物时,这份结婚文件成为她理解家族往事的重要线索。
唐阿友出生于浙江舟山的一个农村家庭。1947年中秋节前夕,家里闹饥荒,妻子怀着身孕,还有个四岁的女儿。
他告诉妻子,自己离开,家里就少个人吃饭,剩下的粮食或许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而后,他前往上海谋生。
依靠亲戚关系,唐阿友登上「重庆胜利号」货轮,当起远洋船员。
这艘轮船往来于香港、菲律宾、檀香山、纽约等地。1949年以后,中国政治局势发生变化,冷战的铁幕旋即落下,中国大陆与美国之间的往来变得愈发困难。
1952年5月15日,唐阿友与另外十二名船员在纽约弃船上岸。同行的有他的弟弟,还有一位亲戚。而后,他们依靠当地的华人同乡网络寻找工作。
唐阿友不识字,也没有合法身份。起初,他只能哪里有工作就到哪里去。后来,他凭借在船上厨房积累的经验,成了一名厨师。
方月琴回忆,父亲唐阿友有次可能喝醉睡着了,装有居留证的钱包落在了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曾试图归还钱包,却因室友担心移民当局而不敢开门。
唐阿友最终与拥有美国公民身份的Margarita结婚,并通过这段婚姻取得美国公民身份。
唐阿友的弟弟和另一位亲戚也娶了波多黎各女性。弟弟与妻子Nilda终生相伴,而唐阿友与Margarita则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离婚。
1957年,唐阿友的妻子抵达香港后,为了给丈夫报平安,专程去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她身穿素色旗袍,头发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坐得端正,双脚在脚踝处交叠,面带微笑。十四岁的方月琴,穿着漂亮的衣裙,站在母亲身旁,一双黑色搭扣皮鞋,配着洁白的短袜。
三人身后的房间宽敞雅致,有窗帘、西式家具和挂画,地板上铺着整齐的花纹。
如果只看照片,会误以为他们已在香港过上了安稳体面的生活。
然而,方月琴身上的衣服全是借来的,只有鞋子是自己的。那间宽敞的客厅,其实是照相馆用纸板、胶合板布的景。刚到香港的她,开始替服装公司绣手套、手帕,靠计件劳动挣钱。
唐阿友没有如约出现。妻儿在陌生的城市艰难立足,这张从容富足的照片,表达了他们对生活的期盼和向往。
妻子不识字,无法写信叙述家里的生活。自1948年唐阿友离开舟山后,她每年都会带着孩子前往沈家门的照相馆拍照。
唐阿友离家十天后,儿子出生。二十年来,他只能通过照片认识这个孩子,直到在香港第一次相见。
1955年的照片中,儿子站在母亲与祖母之间,占据画面中央。方月琴和一位堂兄的年轻妻子分站两侧。
在梅尔清看来,这样的站位是想告诉远方的唐阿友:母亲尚健在,妻儿在等待,他负有照顾家庭的重任。
他们拍照的费用,来自唐阿友的汇款。
这些时断时续、辗转经人转交的汇款,让他们在当地过着还算可以的生活。除了拍照外,唐阿友的妻子,还会给孩子买运动鞋。方月琴记得,有男孩因为眼红,偷走了她的鞋带;母亲则因为「家里没有男人」而受到欺负。
到了香港,照片中的衣着和布景变了。但唐阿友的妻子一如既往,装扮得端庄体面,不让远方的丈夫担心。
失约十年的父亲
唐阿友让妻儿前往香港时,承诺会在那里与他们会合。
但他失约了十年。直到1967年,「离婚」后的唐阿友终于来到香港,与分别了二十年的「亡妻」重新办理了婚姻登记。
在登记文件中记录:新郎是一名厨师,离异;新娘是一名女佣,丧偶。
就在一家人准备开始新生活时,方月琴又经历了一次意外。
1967年,正值文化大革命,她返回舟山探亲。
离开家乡时,她只有十四岁。如今,她已长大成人,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返港途中,有人将她从火车上带走,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随后来到杭州友谊宾馆。她在那里接受了四天审讯。
多年后,她向孙辈讲起这段经历时,恐惧仍历历在目。
她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劳动妇女,为什么要面对遥远的政治问题。
直到第五天,一名女性审讯人员才将她送回火车站,允许她继续前往香港。
待她抵达香港时,父母已重新办理了婚姻登记,而后父亲重返纽约。
次年,母亲离开香港,前往美国与丈夫团聚。
方月琴此时已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丈夫在一家经营困难的报社工作,收入微薄,她继续在工厂劳动。母亲走后,她不得不另外找人照顾孩子,生活格外艰难。
1974年,她与丈夫、孩子一起移居美国,与父母团聚,彻底结束了近三十年的分离。
写满错字的钱包
2018年,梅尔清从婆婆手中接过一批特别的遗物——包装在一只来自1990年代中国大陆的廉价塑料袋中。
其中有双精致的缠足绣花鞋,从未穿过,刺绣的针脚间还夹着绘有图案的纸样;一只磨损的浅跟缠足鞋;还有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底留下了穿着的痕迹。此外还有几只绣花荷包,以及一个缎面钱包。
最特别的是那个钱包。上面绣着几个汉字,但制作它的人显然不识字,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根本无法辨认。
这些物品原本属于方月琴的母亲和祖母。1957年,方月琴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舟山时,把它们交给她的姐妹保管,在家乡保存了近半个世纪。
2003年,姨母把这些东西交还给方月琴。
这些遗物背后的故事已经无从考证,但梅尔清从中发现了另一部分家庭历史。
与唐阿友留下的工作证件、移民文件不同,这些绣花鞋和荷包记录的是女性的生活。
在传统家族叙事中,人们常常通过父系血缘、族谱和男性成员的经历来认识一个家庭。
但这些绣品却从祖母传到母亲,又由姐妹保存,最后交给女儿,继而传给儿媳。
它们构成了一条不那么显眼的女性传承脉络。梅尔清接过这些物品后,专门购买了无酸保存盒和薄纸,妥善收藏,将其整理为家庭档案。
原本要烧掉的档案
梅尔清曾和家人多次鼓励婆婆,动手写自己的经历,好让孙辈了解祖母年轻时的故事。
方月琴没接受过多少教育,起初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平凡,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写,迟迟没有动笔。直到父亲去世后,她从父亲的房间里发现了那些证件、照片,梅尔清再次鼓励她,她才终于决定试试看,开始动笔在iPad上写自己的回忆录。
她用中文写下在舟山、香港和纽约生活的片段,梅尔清负责翻译成英文,并将这些家庭遗物与地方志、报刊、船舶记录和美国移民档案相互比较。
2017年,梅尔清还曾与婆婆一起回到中国,参观民俗生活博物馆。
博物馆里陈列着旧时的生活用品。婆婆的收藏中,也有类似的东西:一只量米的木制器具,以及一片从舟山老屋上取下来的瓦。
那时,他们舟山故乡的村落已被拆除,原址成了一座游乐园。但那片瓦见证了他们曾经在那里的生活。
所有的材料最终汇聚成了一套家庭档案。
2026年9月,梅尔清将自己的发现写成文章,发表于《美国历史评论》。
她不仅记录了一个舟山家庭从中国到香港、再到纽约的迁徙经历,也记录了这段历史在几十年后被重新发现和书写的过程。
那些最初并非为了成为历史而保存的物件,经过几代人的传递,最终来到一位历史学家手中。那些没有留下完整文字记录的生活,重新变得可以追寻。
从1947年离开舟山的唐阿友,到2026年发表论文的梅尔清,中间相隔将近八十年。
太多的家庭,在老人走后,将所有资料付之一炬,或者进了废品回收站、二手市场。
而方月琴一家的故事,因为亲人精心保存和传递,最终在历史学家儿媳的手中得以复活。
那些曾被寄出、珍藏,又在岁月中渐渐被遗忘的旧物,最终重见天日,跨越生死的阻隔,向后人诉说祖辈的往事、他们的爱与哀愁。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家传是国内首家专注家庭记忆与个体生命史的专业采写机构。
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家传APP提供免费影像志建档与云端存储服务,并与高校合作开展数字人文项目,共建家传博物馆、家风研究院,获局委正向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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