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一个时代结束的标志,是它开始被浪漫化。
人们在拥有时习以为常,等它淡出视线后,又开始反复回望。
千禧年,正是如此。(通常指公元2000年,也泛指19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时期)
在深圳,这份回望有具体的落点。地王的蓝绿玻璃、国贸的旋转餐厅、色彩鲜亮的马赛克住宅……一栋栋千禧风建筑,把世纪之交的城市面貌,原封不动留在了街头。
但其打动人的地方,不止是怀旧。
它们藏着普通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向上生长的蓬勃心气,还有第一次触摸摩登都市的鲜活记忆。
今天,跟随我们重新走回深圳街巷,端详这批站在世纪路口的建筑。
它们正在老去,也正在被重新看见。
SUMMER
01
彩色幕墙
提到千禧风建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外立面上的浓郁色彩。
在罗湖尤为明显,墨绿、湖蓝、淡紫、暖金.....一片片彩色玻璃沿深南东路铺开,像把整盘颜料直接泼在城市立面上。
当然,彩色玻璃并不局限在罗湖,在福田华强北、市民中心周边等较早开发的片区,也耸立着这样的楼宇。
这是千禧风建筑最醒目的特征。
鲜有人知,彩色玻璃最初并不是刻意的美学设计。
当年的玻璃表面会镀上一层镀热反射膜,通过反射和吸收,把太阳热量挡在室外。对炎热潮湿的南方城市来说,这是务实的降温方案。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陆续引进这种玻璃的生产线。早期能稳定做出来的颜色不多,蓝、绿、金、茶因此最常见。
而深圳日照强、建设快,又紧邻香港,受港式建筑风潮影响,成为国内较早成规模使用彩色幕墙的城市之一。
和今天很多新楼偏爱通透、隐形的玻璃不同,当年的幕墙把颜色和镜面融合一体,把阳光挡在外面,却把时代映在了墙上。
越彩、越亮,越像新世纪。
有趣的是,走遍深圳中心区后我们发现,金色在罗湖最为集中,几乎成了一种独有的片区底色。
罗湖紧邻香港,早期建筑的技术、材料与施工都受对岸影响。但在罗湖,金色更像是那个年代深圳自己长出来的选择。
金色镀膜玻璃厚重又华丽,是上世纪初经济上行期最直白的实力宣告。
从技术条件、深港地缘与时代心气里长出来的美学,当年是金光闪闪的野心,如今是流金岁月的底色。
02
像素美学
走出CBD,拐进住宅区,千禧年的色彩换了一副更接地气的模样。
素白、湖蓝、米黄、豆绿、粉红、淡紫……不同小区各有各的配色,像凭着自己的性子来。
对很多老深圳人来说,这层马赛克外立面,就是家的视觉记忆。
远远扫过沿街楼群,瞥见那片熟悉的湖蓝或豆绿色,就知道快到家了。
小时候串门找同学玩,谁家那栋是蓝色,谁家那栋是绿色,一眼明了。
走近看,彩色外立面基本由一块块小方瓷片拼成。像被放大的像素点,在墙上拼出那个年代独有的颗粒感。
这种小瓷片在香港有个很接地气的名字——纸皮石。上世纪70年代在香港迅速普及,成本低、施工快、好修补,适配高速建设;防水耐脏,扛得住南方日晒雨淋。
从香港的公共屋邨到地铁站,处处有它的影子。
港铁首任总建筑师罗兰·鲍勒第还把它用进站台设计,以不同颜色区分站点,黄大仙是明黄,中环和旺角是红,彩虹站干脆铺出七色。市民不用细看站牌,靠墙面颜色就能认站。
90年代起,随着深圳的商品房开发,纸皮石也从罗湖一路铺到福田、南山,很快成了住宅标配。
如今的新住宅,真石漆、铝板、石材、玻璃轮番上阵,材料越来越多,色调却越来越收敛。
千禧风的住宅正好相反,按今天的眼光看,它不够高级,不够克制,也 从不掩饰对色彩的偏爱。
一块块小方砖,拼出彩色立面,也拼出一代人关于家的记忆,最后成了深圳老城区最温柔的底色。
03
向上拔尖
如果把视线抬向楼顶就会发现,千禧风建筑,几乎个个都爱“拔尖”。
例如地王大厦、平安银行大厦、世界金融中心、鸿昌广场、特区报大厦,以及2021年之前的赛格广场等等,楼顶都竖着细长的金属杆。
很多人把它当成避雷针,其实不少外露尖杆并不只承担避雷功能,更是被特意拉长的造型设计,给楼体再添一分向上的动势。
延伸的尖顶仿佛在说,楼顶不是终点,而是伸向未来的起点。
这股“拔尖”的风气,不只在写字楼里流行。许多小高层住宅也有样学样,有的做个尖坡顶,有的加个小塔尖,再竖一根小天线。
虽说未必有多少实际功用,但有了尖顶,也算和80年代的老式平顶宿舍划开了界限。
看起来更新、更气派,更有新世纪的模样。
这份向上生长的劲头,和敢闯敢试的深圳,恰好同频。
04
圆弧奇想
除了鲜亮色彩、挺拔尖顶,曲线也是千禧风建筑的标志性设计语言。
楼顶轮廓、建筑立面、窗沿边框,处处都藏着弧线。
在深圳,从百米摩天楼到老式居民楼,这种手笔随处可见。
屋顶大飞碟
国贸大厦
左:香格里拉大酒店;左:富豪花园
左:国际科技大厦;右:彭年酒店
国贸大厦,就是最经典的代表。
1985年落成的它,明明诞生在千禧年之前,却早早写好了千禧想象的序章。楼顶的旋转餐厅像一架缓缓降落的 UFO。多少深圳人的童年里,曾望着它幻想未来?
这套参考香港合和中心的圆顶设计,把“外星飞碟”的童年幻想,变成了一代人对摩登都市最初的具体记忆。
深圳千禧风建筑中,圆顶并非国贸独有。
例如香格里拉大酒店、彭年酒店、国际科技大厦等建筑,也把圆弧形的顶部扣在方正的楼体上,沉稳里透出一点跳脱的科幻感。
“天圆地方” 的造型组合,在深圳千禧建筑里算不上主流,却足够别致醒目。
在当年的想象里,新世纪的建筑本就该是这样,科幻、鲜活,和过去全然不同。
胶囊窗台
拍摄途中我们发现,千禧风建筑的曲线里,藏着不少有趣的设计。
从中国电子大厦到深圳丽都酒店,不少商务楼的外立面都嵌着向外凸出的弧形窗台;到了华侨城的早期住宅,这类圆润窗台更是成排探出墙面。
有人说像胶囊,也有人觉得像太空舱。
这些边边角角的设计像是在诉说,楼不一定非要方方正正,也可以悄悄圆一下。
圆与拱
能圆一下的,不只是凸出来的窗台,连千禧风建筑的窗户本身也不那么方正。
写字楼竖向排列的圆舷窗、老住宅墙上的圆洞窗,还有沿街裙楼的半圆拱窗……有的像轮船舱壁,有的像科幻片里的舱体窗口。
它们是外立面上最鲜活的“表情包”,一栋楼一套表情,别致又生动。
05
空中阶梯
深圳的千禧风建筑,还流行一种巧思 —— “空中阶梯”。
楼身一层层往里收,越往上越瘦,每退一步就多出一圈露台。远看像梯田,也像楼梯,一层层叠上去,又一层层退向天空。
罗湖的平安银行大厦(原深发展银行大厦),是其中最出圈的代表。
整面楼斜着一路退到楼顶,棕金色边带顺着斜面往上延展,在密集的摩天楼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对高密度街区来说,退台设计将楼体逐级收窄,摩天楼的压迫感弱了,阳光和风也更容易照进来、吹进来,给拥挤的街区腾出一点呼吸的余地。
落到普通居民楼上,就全是实打实的烟火气。
退出来的一方方平台,成了住户的空中小地盘 —— 晒被子、摆花盆、搬个小凳子看街景,怎么舒服怎么来。
原本严严实实的水泥方盒子,就这么拆出了一块块敞亮的小天地。
如今深圳的天际线早已刷新了无数遍,甚至每个片区都有了自己的CBD,更高更通透的写字楼拔地而起,更统一素净的住宅成片铺开。
当年这批站在潮流前端的千禧风建筑,渐渐成了大家口中 “过时的老家伙”。
但正是这些色彩浓烈、造型张扬的“老家伙”,装下了深圳人对千禧年的回望,回望那个年代整座城市共有的心气,人们站在新世纪的开端,相信前方有无限可能。
下次走在深圳老城区,不妨多抬一次头。
望见的不只是立在街头的老建筑,更是一整个热气腾腾的千禧年。
图文丨Vennp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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