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印度尼西亚的森林大火,已经烧了三个月。
这一次,红毛猩猩“桑普尔那”没能躲过去。
8月30日,有人发现它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里痛苦挣扎。救援人员赶到,它已经四肢瘫软无法活动。尽管穷尽了各种手段去抢救,它还在是在几个小时之后就死了。
抢救桑普尔那|Reuters
桑普尔那不是被森林大火烧死的,但是它的肺,被森林大火的烟霾一口一口地“吞噬”了。尸检发现,它的肺部有明显充血和局部塌陷,这是烟雾颗粒覆盖肺泡、阻碍肺部气体交换导致急性缺氧的表现;缺氧引发心衰,全身性炎症又进一步造成肾脏损伤。这种急性全身脏器损伤,最终夺去了它的生命。
在印尼语里,“桑普尔那”(sampūrṇa)的意思是“完美”——从任何角度看,它也确实是一头完美的雄性婆罗洲红毛猩猩(Pongo pygmaeus)。通过骨骼和牙齿判断,它大约20岁,正值壮年,骨骼粗大,肌肉强壮,生前营养状况应该非常好。就在半个月之前的8月16日,保护人员还曾经在丛林里遇到过它,当时它在树冠上闪转攀爬,充满活力。
但是现在,桑普尔那被活活熏死了。而杀死它的森林大火,并不是一场偶发的天灾。
野火导致许多动物处于烧伤和吸入烟雾的危险|AFP
烧芭,一场每年都会放的火
在印尼和周边国家,每年旱季(5-10月)的森林大火和烟霾早就成了“季节性现象”——航空公司会提前做好应急预案,学校会减少学生户外活动,当地医院也调动人手应对每年一度的呼吸道疾病高峰。大火和烟霾一定会如期而至,因为这把火本来就是人放的。
我们常用“刀耕火种”来形容古代农业将自然地貌改造为耕地的过程,而在现实里,这样的刀耕火种依然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使用。在印尼,它有一个专属称谓:烧芭。烧芭如今在印尼依然常见,但并非为了种植粮食作物,而是因为油棕榈种植产业。
油棕榈结果|Bongoman / Wikimedia Commons
作为一种中西非引进的植物,油棕榈天然喜欢生活在光照充沛、排水良好的开阔林地,想要在印尼原生雨林种植油棕榈,就必须清除林木、排干积水。在印尼,使用机械方式清理一公顷林地的成本是150-200美元,烧芭的成本只有5美元。考虑到棕榈油售价低廉,成本敏感,从业者会选择哪种开荒方式,已经没有悬念。
这样的“烧芭”不是一次性的。种植油棕榈是为了榨取棕榈果中的棕榈油,但在油棕榈不同生长阶段,棕榈果的产量区别很大,最开始的3-4年不产生棕榈果,5-14年后棕榈果达到高产, 25-30年后则完全失去经济价值。如果只有一片固定大小的种植区,就得面对不同阶段不稳定的棕榈油产量。所以,种植园通常采取更实用的方法:在老地进入高产阶段,就提前开荒出一片新地栽种树苗,并不断向外拓展。
2019年,当地曾颁布法令叫停了原始林地的特许经营权。但去年全球柴油价格上涨,印尼推行多年的生物柴油政策加速落地,天然林特许经营重新开放。今年7月,印尼官方要求所有柴油中必须添加50%的棕榈油生物柴油,又进一步推动了棕榈油价格上涨。
8月26日,印度尼西亚西一处林地冒着滚滚白烟|新华/路透
这些变化促使种植园在今年的烧芭中双管齐下——既向外烧毁原始林地开拓新地,也同步进行老地烧芭释放闲置土地。而为了应对强厄尔尼诺可能带来的棕榈油产量下降,今年的烧芭规模也比往年更大。
烧出了与往年不同的灾难
烧芭并不等于必然失控的大火。
印尼雨林承受了几千年烧芭,它有一种天然的缓冲器:泥炭。这是数万年来倒伏的树木、落叶和其他有机物在缺氧的水湿环境中缓慢累积形成的腐殖质层,厚度可达数米。健康的泥炭地饱含水分,不易燃烧——虽然油棕榈种植园会通过排水渠降低泥炭地含水量、以确保油棕榈正常生长,但这也很难让泥炭地彻底干燥。
可今年不一样。受到强厄尔尼诺影响,过去几个月当地平均降水比往年减少50%,平均温度升高0.7℃。泥炭土的补水来源减少,蒸发却在增加,再叠加上人工水渠的不断排水,终于把泥炭土推到了燃烧阈值。桑普尔那最后被发现时,就是身处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曾经充当“烧芭”缓冲器的泥炭地,如今变成了干燥的燃料库。
红毛猩猩Novita在树上筑巢以躲避大火浓烟|婆罗洲猩猩生存基金会
20岁的桑普尔那至少经历过20次烧芭,只是今年这把火,烧出了和往年完全不同的灾难。
卫星数据显示,今年印尼森林大火的过火面积接近90-130万公顷,几乎是上一年的三倍。而在大多数火点,都能看到已经被点燃的泥炭地——和地表的植被烧燃不同,泥炭的闷烧更持久也更致命,哪怕地表的明火已经扑灭,地下的闷烧依然能持续几周。它还会释放出巨量的PM2.5颗粒物和有毒气体,桑普尔那吸入的正是这些颗粒。
在火场边缘,保护组织展开了紧急营救。
九月初,人们发现雌猩猩“拉雅”(Laya)带着幼崽被困在火场中央的河岸上,母猩猩用身体为幼崽挡住了落下的火星,自己的毛发被烧焦大半;一头成年雄性在棕榈园里躲了接近半个月,被救的时候严重脱水,几乎饿死;还有两头猩猩被救出的时候,距离火场锋线只剩20米……
红毛猩猩母子|Handout / Yayasan Inisiasi Alam Rehabilitasi Indonesia (YIARI) / AFP
截至10月初,印尼林业部宣布已从火灾区域救出96只红毛猩猩。但根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统计,婆罗洲红毛猩猩最重要的20个种群中,有13个直接暴露在火点覆盖范围内,该物种栖息地的52%正位于火灾影响区,可能有几万头猩猩正在受到火灾不同程度的威胁。或许只有等到火灾彻底终结,我们才能看到这个物种受到何种程度的重创。
但对于红毛猩猩来说,灾难并不止于此。半年多之前,另一种红毛猩猩——苏门答腊岛的塔巴努里猩猩(Tapanuli orangutan),还遭受到看起来截然不同、但内核高度相似的打击。
被降雨杀死的塔巴努里猩猩
塔巴努里猩猩是2017年才被确认的独立物种,也是三种红毛猩猩中种群最小、分布最窄的。最近几百年里,人类活动持续改造林地,它们的栖息地剧烈萎缩,种群规模迅速衰退。目前,塔巴努里猩猩只剩大约800头,仅分布在多巴火山湖南侧三个相互隔离的区块上,其中面积最大的西部区块生活着514头塔巴努里猩猩——对这样极度濒危的物种而言,西部区块毫无疑问就是赖以存续的最关键“大本营”。
塔巴努里猩猩|Orangutan Information Centre
2025年11月底,一个异常的热带气旋“森亚尔”在马六甲海峡形成。热带气旋的通常需要足够的地转偏向力来启动旋转,能量也需要在开阔的大洋腹地不断累积,所以热带气旋通常诞生在纬度大于5度的宽阔洋面上。纬度只有3度、地形狭窄的马六甲本该是气旋禁区,但这一次,一股异常冷空气南下,遭遇了当地异常高温产生的暖湿气流,催生了这场极小概率事件。
这个热带气旋带来了灾难级的降雨。四天内,超过1000毫米的降水倾泻在北苏门答腊,相当于整个雨季的降水量被压缩到了短短96小时之内。极端降雨迅速抬升了山坡土壤的孔隙水压力,本就因森林砍伐而松动的山体失去摩擦力。遥感分析显示,超过50000个滑坡疤痕在地表上清晰可见。这些滑坡并非缓慢蠕动,而是快速破坏性的崩塌和泥石流——用研究人员的话说,“坡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热带气旋引发山体滑坡|Earthsight / Auriga Nusantara
而这些山体滑坡,大多发生在塔巴努里猩猩的西部区块栖息地。
今年6月,研究人员完成了灾害情况评估,发现仅在这片栖息地中,就有8,303 ± 1,760公顷的森林被滑坡直接剥离。同时被“剥离”的,还有林地里的猩猩。结合往年的猩猩种群分布观测来推算,可能有超过58头猩猩殒命,占该物种种群总量的7%;考虑到一只猩猩的繁殖间隔长达6-9年,这意味着整个种群的存续能力都遭到重创。
不同的劫难,一样的问题
桑普尔那死于“看不见的颗粒”,塔巴努里猩猩死于“看得见的山崩”。这两场劫难相隔半年,相距两千公里,形式上也有“水与火”的显著区别,但核心问题却是相同的。
无论是火灾还是滑坡,对红毛猩猩的打击之所以如此致命,前提都是它们的栖息地已经严重退化。桑普尔那的森林被种植园替代,塔巴努里的山坡也被伐木、采矿侵蚀。当火灾来临,猩猩无处可逃;当暴雨降临,山坡没有植被来固持土壤。一个健康的、连通的森林生态系统,或许能够吸收部分极端事件冲击;但当栖息地被切割成孤岛,每一次极端事件都可能成为致命一击。
这两场灾难,又都是气候系统失稳的产物。强厄尔尼诺让旱季更干,导致泥炭地更易燃;马六甲出现气旋,本来就是气候系统异常的表现——负印度洋偶极子和类拉尼娜状态输送了充沛水汽,水汽最终以更极端的降雨形式倾泻而下,充当了灾害的放大器。
一只红毛猩猩幼崽正在接受妈妈的喂食|Lalith Ekanayake/TNC Photo Contest 2021
在过去的野生动物保护课题中,人们总是强调栖息地的重要性;在过去的气候变化讨论中,也不止一次有人提醒它可能会对野生动物生存构成新压力。诚然,不管是凝聚共识应对极端气候,还是在发展和自然存续中找到平衡,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简单问题——可双重绞索已经开始落下,警报已经频频响起。
它今天发生在印尼,明天不知会出现在哪里。我们已经来不及等待从容期待“后人的智慧”——因为被它套住的不只有红毛猩猩,也同样包括我们人类自己。
作者:流浪自然
编辑:麦麦
封面图来源: Yayasan Inisiasi Alam Rehabilitasi Indone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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