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卖房合同上按的手印
房子是2019年10月15日卖的,21万,我在合同上按的手印。
按的时候手抖,红印泥蹭到了纸边上。
买主说,王师傅,你这手咋了。
我说,没事,凉的。
我叫王德顺,61,南宫市凤岗街道的。农机厂钳工,干了34年,2018年退的。
手上的茧子到现在还没退干净,虎口那儿一道老口子,是磨床蹭的。
厂子2009年改制,我留下来看大门,看了7年。
一天开3次门,收2次废铁皮,剩下的时候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我这辈子跟铁打交道。铁这东西好,你给它多少力,它还你多少,不骗人。
人也这样就好了。
我老伴叫李秀珍,比我小2岁,2013年11月走的,肝癌。
她走前那7个月,我把家里的钱全花进去了:5万4。
那时候我跟她说,你要是能好,我把房子卖了。
她笑了一下,说,卖了住哪儿。
她到底没等到我卖房。
这话我搁在心里6年,没跟人说过。
2019年8月,我开始咳。
先是干咳,后来痰里带血丝。
我以为是抽烟抽的。我抽了40年,一天一包半。
拖了9天,二儿子王建民看我不对,骑电三轮把我拉到南宫市医院。
拍片子的小大夫看了半天,说,大爷,你这片子得往上送。
我说,往上送是啥意思。
他说,去邢台再看看。
2019年9月19日,我坐长途车去的邢台。
9月23日住的院,邢台市人民医院,呼吸科,6楼,27床。
住院号0321597。
9月26日做的穿刺。趴在一张床上,一根针从后背扎进去,我咬着枕头没吭声。
10月8日,病理报告出来了。
病理号2019-18642。诊断那一栏写着:(右肺下叶)浸润性腺癌。
主治大夫姓韩,40来岁。他把片子挂在灯箱上,说,大爷,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我说,你说吧。
他说,最多半年。做治疗能拖一拖,不做就快点。
我问他,那得多少钱。
他说,这个不好说。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有20分钟。
走廊里有人在哭,隔着门,听不清男女。
同病房有个老头,姓张,广宗县的,比我大7岁。
他做化疗做了3次,头发掉光了,天天拿个小梳子梳。
他跟我说,兄弟,这病治不好,就是拿钱买日子。
他儿子在床边上给他削苹果,削完了自己吃了一半。
我那天就想,我不治了。
我把这话跟韩大夫说,他说,大爷,你得治。
我说,我治不起。
他说,有医保。
我说,医保报完了还得自己掏。
我算过:一次化疗自费2800,6次就是1万6千8,加上住院、检查、来回车费。
我这21万,撑不到半年。
我不能再来一遍。
她走那天我给她擦的身,擦到脚的时候,她脚还是热的。
癌这玩意儿,我见过。
所以韩大夫一说那3个字,我一句都没多问。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我回家第一件事是算这房子能卖多少钱。
我这房子是农机场家属院的房改房,育才路12号4号楼3单元502。
68平,5楼,没电梯,1998年的房。
2001年房改,我掏了1万8买下来的。
我在楼下站着,数了一遍窗户。阳台上还挂着我老伴的一条枕巾,晒了6年,早就褪成白的了。
我给大儿子打了电话。他在石家庄开出租车,接电话的时候车上有客。
他说,爸,你等着,我明天回。
第2天他回来了,一进门就蹲在地上哭。
我说,哭啥,站起来。
他站起来,眼睛红的。
我说,我要卖房。
他说,卖了住哪。
我说,我住不了几天了,要房干啥。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钱花完了,人还活着。
02 流水单上那家车行
卖房的事是我自己谈的。
买主叫李长海,62,我厂里的老同事,一起在车间待过19年。
他来看房那天,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说,老王,这房你舍得?
我说,舍得。
他说,我给你21万,一分不少你的,但我要现钱过户。
我说,行。
2019年10月15日,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签的合同。
我按的手印,右手大拇指,按了3下,第3下才清楚。
李长海说,老王,锅碗瓢盆你先放着,不碍事,你啥时候来拿都行。
我说,好。
21万到账是10月18日。
我在农商行开了张卡,存进去。柜台的小伙子问我要不要买个理财。
我说不买,我这钱要用来看病。
钱我分了2份。
12万3给二儿子王建民,让他替我管着,一次一次往医院交。
8万7我自己留着,办后事。
我跟建民说,这钱你别乱动,爸这条命在你手上。
他说,爸,你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烟叼在嘴上,眼睛没看我。
我没往心里去。他那年35,在县城卖建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媳妇也没娶上。
他妈走的时候他29,是他给擦的身子,擦完了站在院子里吐。
那孩子不是坏,他就是没主心骨。
我把命交给医院,把钱交给儿子,两样都没留住。
11月4日,我把12万3转到他卡上。
转完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会儿。天有点凉,我把领子竖起来。
那之后我就在县医院门诊输液。
一周2次,一次3瓶。氨基酸、斑蝥、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的中药针剂。
我不做化疗。同病房有个人做化疗,吐得满地都是,家属拿盆接着。
我怕那个。
建民每次都说,爸,这次押金交了8000。
我说,交了就交了。
我拿个小本子记。
2019年11月12日,8000。11月26日,6500。12月10日,9000。
后来我又记了6次。
一共9次,加起来7万2。
本子我记得清楚,一笔一笔,日子都写着。
有一次我问他,押金条呢。
他说,医院不给,都收上去了。
我说,那就算了。
我这人一辈子不看单据。在厂里领料,班长说领了就是领了。
我信这个。信了60年。
到了2020年开春,我身上不对劲。
不咳了。
痰里也没血了。
我一个冬天胖了6斤,裤腰带松了一格,得往里挪。
街坊说,老王你这是好了。
我说,别瞎说,癌哪有好的。
我心里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我把8万7里头又拿出1万2,给孙子买了个学习机。
我给我老伴的坟上换了一块碑,1800。
我想,能办的都办了。
2020年6月9日,第8个月,我去复查。
头一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想着这是头一个坎,过了就是一年。
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还剩1千2。
我想,够我复查这一回了。
做的是CT,加一个肿瘤标志物。
早上8点抽的血,抽了2管。
我一个人去的,没叫儿子。我不想让他们在走廊里等。
抽完血我去医院门口买了个煎饼,加了2个鸡蛋。吃了一半吃不下去。
下午3点半出结果。CT报告单从窗口递出来,我拿在手里,先没看。
我先看的反面。
反面是空的。
我把单子翻过来,正面的最后一行写着:
"右肺下叶结节,考虑良性病变,建议随访。"
我把那5个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考虑良性病变。
我以为我看错了,我摘了眼镜,又戴上。
字还是那几个字。
我拿着单子去门诊找韩大夫。
他调出电脑,把2020年的片子和2019年的片子并排放。
他看了很久,说,大爷,你这不像癌。
我说,那2019年那份呢。
他不说话。
他把2019年的报告调出来,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病理号,我得问问病理科。
第2天他给我回了话。
他说,大爷,2019年9月23日那天,你们呼吸科收了2个王德顺。
一个是南宫的,61岁。
一个是广宗县的,68岁。
他说,病理科那边讲,送检单是手写的,同名同姓,弄混了。
我回家,把2019年那一沓单子全翻出来。
病理报告单、出院记录、住院结算单,摊在桌上。
我拿老花镜,一行一行对。
病理报告单上的住院号:0321587。
出院记录上的住院号:0321597。
一个8,一个9。
就差一个数字。
我不是被病骗了,我是被"还有人管我"这句话骗的。
我又跑了一趟农商行。
我让柜台把那张卡的流水打出来,从2019年10月打到2020年6月。
一共7页。
我一页一页看。
2019年11月4日,支出123000元。
收款方:南宫市顺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
我把那行字看了3遍。
顺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
不是医院。
不是邢台市人民医院,也不是南宫市医院。
是卖车的地方。
我又把后面几页翻了一遍。
10月、11月、12月,没有一笔是往医院走的。
连那9次押金,也查不到。
我合上流水,坐在那儿想,那7万2是从哪儿出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我自己那8万7。
他从我手里拿走的,是他自己的那份。
我给出去的那份,进了车行。
我这一辈子算账没算错过,最后一次算错了人。
我拿着那7页纸,在银行的台阶上坐了半天。
太阳挺好,晒得纸发烫。
我想起2019年冬天,建民开回来一辆白色的车。
他说,爸,我借的。
我说,借的别开快了。
那天他还拉着我去镇上吃了一次羊汤,加了2个火烧。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不敢碰车门。
我这辈子没坐过几回小轿车。
我当时还想,这孩子有出息了。
那7页纸我一直夹在记账本里头。
本子放在床头,我隔几天翻一次。
翻的时候我不看自己的字,我看那7页。
2020年7月,我又去了一趟邢台。
这一回我没找医务科,我在病理科门口坐了半天。
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最后没敲门。
我想问那5个字是咋写上去的。
问了也回不到2019年10月。
03 电饭锅盖子扣上了
我没回家,我直接去了建民的出租屋。
他在楼下擦车。那辆白车停在那儿,车牌冀E开头的,尾号是76。
他看见我,站起来了。
他说,爸,你咋来了。
我把那7页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第一页就白了。
我说,你说说。
他不说话。
我说,你说说这车多少钱。
他说,14万8。
我说,你添了多少。
他说,2万5。剩下的我贷了3年。
我说,那你为啥跟我说交了押金。
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皱起来。
他说,爸,我都35了,人家给我说了个对象,人家要车。
他说,我寻思你那病……
我说,我寻思你那病,是治不好的。
他说,我没想着你还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一米七八的人,蹲在车边上哭。
我站在那儿,没骂他。
我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我这一辈子就会用锉刀,不会用嘴。
大儿子从石家庄赶回来,进门就说,报案。
他说,爸,这是诈骗。
我说,报啥案。
他说,12万3。
我说,报了案他得进去。
他说,那就让他进去。
我说,他进去了,我死了谁给我上坟。
大儿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我在屋里听见他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个记账本翻开。
9次,7万2。
我拿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个数:123000。
写完我把笔放下。
笔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没捡。
误诊这2个字,别人听着是运气,我听着是账单。
第3天,我去了一趟邢台。
我找了医院的医务科。
一个女同志接待的,姓刘。她给我倒了水,说,大爷,这个事我们认,是我们的差错。
她说,你可以申请医疗损害鉴定,也可以走调解。
她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那8个月。
她不说话了。
她说,大爷,你写个材料吧,我们报上去。
我说,我写不了。
我念过5年书,会写自己的名,不会写材料。
后来是大儿子帮我写的,写了4页纸。
2020年9月,医院给了一个答复:补偿4万。
我签了字。
大儿子说,爸,太少了,咱告。
我说,不告了。
我不是不想要,我是没力气再往一个没有底的地方伸手。
那4万我存了3万,剩下1万给了建民。
他不要。
我说,拿着,把车贷还上。车贷不还,你征信上就留了疤。
他接了,手抖。
我说,以后你要当爹了,别让孩子跟你学。
他说,爸,我错了。
我说,错了就记着。
我没说原谅他。这话我说不出口。
2020年10月,我搬出了那套房子。
搬的时候李长海在旁边帮着抬。他说,老王,你这身体看着挺好。
我说,是挺好。
他说,那你搬啥。
我说,房子是你的了。
我拉了一辆三轮车,装了一车东西:一床被子、一个电风扇、2个塑料盆、一台14寸的电视。
走到楼下我想起来,厨房柜子里还有个电饭锅。
三角牌的,1998年买的,内胆的涂层掉了一圈,煮饭得抹点油。
那锅跟了我22年。
我老伴在的时候,天天用它蒸馒头。锅盖上有一道裂纹,她用胶粘过。
我站在三轮车边上,抽了半根烟。
风把烟灰吹到袖子上,我没拍。
我上去拿。
李长海给我开的门。屋里已经刷过墙了,我老伴那条枕巾没了。
我进厨房,蹲下去,从柜子最里头把锅端出来。
锅盖上有一层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
我从兜里把那张复查单拿出来。
A4的,对折过好几次了,边都毛了。
我把它折了两折,掀开锅盖,塞进锅里。
塞进去的时候纸角翘出来一点,我按了按。
然后我把盖子扣上,扣紧了。
他拿走的不是12万3,是我最后那点能自己作主的底气。
李长海在旁边看着,说,老王,那单子不要了?
我说,这锅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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