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把嘴一擦,碗筷往前一推,人已经坐进客厅沙发了。

老马家的饭桌还摆着残局,红烧鱼的骨头上泛着油光,四喜丸子的盘子见了底,一桌子菜吃了一小半,剩下大半都还是满的。

为了这一顿,马家两口子早上五点多就起了床,杀了鸡,炸了鱼,蒸了肉,把腊月的冰箱都掏空了多半层。

女孩叫苏静,和老马的儿子马志远谈了两个月零几天的恋爱。俩人是玉姐给牵的线,在一个系统里上班,一个在规划科,一个在财务科,单位隔一条街,年纪也相当,俩人一见面就觉得合拍。谈了俩月,双方都挺满意,谁也没挑出谁什么大毛病。

男孩挺喜欢这姑娘,女孩也觉得这男孩靠得住,脾气不温不火,工作也有说头。两边父母也都听说了对方,觉得门当户对。于是马志远就跟苏静商量,说周末到家里来吃顿饭吧,让我爸妈见见你,也把咱俩的事儿定一定。

苏静也答应了。头一天晚上特意去商场买了礼物,给马志远他爸买了一条羊绒围巾,给马志远他妈的挑了一盒阿胶,花了六百多块钱。

出门前还换上那件新买的驼色大衣,头一天晚上洗的头发,早上起来又拉直了一遍。

进了马家院子,马志远他妈迎出来,拉着苏静的手上上下下看,越看越高兴。花眉大眼的,个子也高,说话也懂事儿,进门喊了一声阿姨好,声音也甜。

马志远他妈心里就落定了——儿子这个对象,成了。

饭桌上也热闹。马志远他爸倒了一小杯白酒,说志远这孩子实在,不会拐弯抹角,以后你多担待他。苏静笑着端了端杯子,说志远人挺好,对我挺好的。

马志远他妈给她夹了两次菜,又问她家里爸妈身体好不好,养了几个孩子,在哪工作,退休没退休。苏静都答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挺热乎。

饭后,马志远他妈开始收拾碗筷。一盘盘地摞起来,盘子碰着盘子嘣嘣响,又在厨房里哗哗地拧开水龙头。苏静坐在沙发上,往厨房那边斜了一眼,没动。

马志远跟着坐到她旁边,小声说:“我爸妈忙了一大上午了,你帮他们拾掇拾掇去。”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就这种——你懂吧?那种说个客套话的语气。不是真让你手插到洗碗水里去,就是让长辈看着,这姑娘懂事儿。

苏静没看他,脸已经沉了。

“第一次来,”苏静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我是客。你愿拾掇你拾掇去,我不拾掇。”

马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压下去,说:“哪有你那么娇气?就搭把手的事。”

苏静站起来,手机已经攥在手心里了:“我单位有事。”

她拿上自己的包,从沙发缝里抽出那件驼色大衣,头也没回。大衣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她拽了一下,也没停,就走了。

马志远没追。他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单位有点急事儿。

他妈说:“那你赶紧打电话问问,别耽误工作。”

马志远没打。

苏静出了院门,走到街口,把步子放慢了,回头看了一眼。马家那扇铁门关着,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

她也没发。

这件事就这么搁了下来。当天晚上马志远也没给苏静发消息。第二天上午还是没有。到了第二天中午,苏静把她那六百多块买的围巾和阿胶退了。

这一退,就等于说了。

马志远那边的他爸妈隔了三天才反应过来,问他那女孩怎么不来家里坐了。马志远说分了,他妈问为什么,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她啥都好,就是太刚了。

他妈急了:“你就不该让人家干活儿!第一次上门的闺女,客客气气就行了,你嘴咋那么碎?”

马志远说:“我也没说让她真干。”

他妈说:“你说那个话,人家就得真答应。不答应,你就觉得人家不给面子。你这不是让人干活儿,你是挤兑人家。”

马志远没再吭声。

玉姐这个中间人是最后才知道的。她给苏静打了通电话,苏静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单位食堂排队,说忙着呢,回头再聊。玉姐说:“闺女,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人家也是好意。你这一走,我这老脸也搁不住。”

苏静说:“玉姐,我不是冲你。”

那头顿了一下,又说:“我来他家之前,该买的买了,该打扮的也打扮了。他爸妈忙了一上午,我心里有数。他要是说一句‘你也别动了,我来’,我心里什么都是暖的。他偏要当着那一桌子的剩菜说我去拾掇,那话听着就不是关心他爸妈,是教育我呢。”

玉姐问:“那你俩还有没有缓?”

苏静说:“没有。”

这俩会员,一个我介绍的,头一回见面就处得挺热乎,谁都没想到会折在这一张饭桌上。

你说怨谁?

怪男孩话多?他说的不是什么大错误,就是怕自己爸妈累着,想讨个巧。

怪女孩不懂理?她第一次上门,买了礼物,随了礼数,走后脚也没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算亏欠。

但两个人确实就这么散了。

后来马志远又相了三个,都没成。他妈嫌这个太胖,嫌那个话多,最后说起苏静,老叹气:“你说那姑娘,多好的人,你要是当时少说那一句,现在我孙子都会跑了。”

马志远闷头吃饭,不说话,把那口饭嚼了很久。

玉姐把这当个案例,后来又跟别的男孩女孩讲:第一次上门,别说让人家干活儿这种话。你是去相亲,不是去应试。

苏静后来也相过,一个都没相中。有人问她觉得什么样的行,她也不说具体的,只有一次喝酒了,才冒出来一句:“怎么也得是能坐下来吃顿热乎饭的吧。”

屋里人都不明白她这话啥意思。她也没再多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

半年后,马志远他妈上街买菜,远远看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背影。她看了好几眼,等人拐弯进了超市才挪开视线。

买菜回来,她跟马志远说:“我今天好像看见苏静了。”马志远说:“哦。”他妈说:“你也不问问她怎么样了。”马志远把电视换了个台:“都过去了。”

他妈没再接话。那晚的饭桌上,谁都吃得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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